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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夜半密谋 ...

  •   一个秃老头。他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他的心一瞬间就像被那种名为嫉妒和不甘的酸液腐蚀了,留下了一个透风的空洞。
      他觉得齿寒,却又无能为力,多么熟悉的眼神,那是唱诗班的孩子们发觉只有他一个人在教堂里,立刻吓得拔腿就跑时的眼神,原先他以为那是权力和尊严的威吓,如今却恍然发现那不过是人们对于异类的排斥。
      克洛德此时才隐隐感觉到,他将长久的时间花费在修学上,获得的不仅是能够俯瞰众生的王座,还有那道心灵的深渊,原先他凭借此来隔绝外界的干扰,保持心灵的宁静,现在他却开始空前痛苦起来,先前亏欠的那些东西化作空虚与寂寞成倍地反扑向他,几乎使他直不起身。
      “啊,”结果,她只是略微地瞟了他一眼,这样说道,“就是那个可恶的男人呀!”
      于是她把下嘴唇伸出在上嘴唇外面,好像习惯地略为扁一扁嘴,旋转着脚尖,开始用一面小鼓向观众收钱。
      克洛德感到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一个疯狂的念头套住了他的全副心神,说实话,他知道她住在哪儿,明的暗的,他总得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他往日严肃阴沉的面具被撕开了个口子,道貌岸然的伪装之下,他悄悄露出了一个轻松愉悦的微笑。
      他转过身去,想要寻找一个必要的帮手,此时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他才注意到,今天的晚祷钟并没有准时敲响,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么,敲钟人伽西莫多去哪里了呢?
      在承载愚人王的轿子上。如果伽西莫多能听见他义父的心声,他会如是用动作回答。
      此时,伽西莫多,我们可厌丑陋的敲钟人是本该是那样的兴奋激动,谁能想到呢?昨天他还是受人白眼的丑八怪,今天却已凭借同样的相貌成了被万人簇拥的愚人王,谁又能想到,比拼谁的鬼脸更令人发笑的愚人王活动,被这样一张天生无比丑陋、占尽优势的脸赢下了呢?
      然而同时,他却无法令自己从一种奇怪的想法中摆脱出来——周围簇拥着的这些人是要拖他下地狱的。而这一切都始作俑者是若望,义父的好弟弟。
      若望嘟嘟囔囔地挤在愚人王的轿子后面的人群中间:“唉,这下可怎么办好呢?……天啊,怎么会?……”他一向不待见哥哥这个所谓的义子,今天带头起哄说要比做鬼脸也不过为了找些乐子,谁成想,伽西莫多这个丑八怪不过途经司法宫就当上了愚人王,这也就罢了,他走上轿子时居然还用眼神威胁他,没,没错,就是一直以来自己犯了事要找哥哥说情时被他知道时瞪的那一眼。
      这个魔鬼!若望不由得战战兢兢地想起上次被他用他铁钳一般的胳膊夹起来,当着哥哥的面殴打的场景,那次,还只是因为他把墨水打翻在了哥哥的卷轴上。
      事情显然已经超脱控制了,若望放慢了脚步好好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这时,人群正好路过格拉蒂尼街的街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惊喜地发现里面还有这个月最后的一点饭钱,顿时,他忘了自己跟前的一切,转身扎进了那条街里,什么愚人王,都滚到一边去吧!
      伽西莫多一个人呆在轿子里,慢慢沉静了下来,他吟诵着一段祷文之类的东西,一只手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画着什么。这是他十岁时在那个羊皮卷上看到的,一旦内心无法平静时就忍不住这样做。
      天知道,当克洛德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时差点以为他被魔鬼附了身,后来看到那个羊皮卷才哑然失笑,在他看了,这不过是道行低微的乡间牧师自娱自乐的拙劣作品罢了。但是,如果他对吉普赛女人没有偏见,以他的学识,大概很容易发现这份卷轴带有吉普赛风格的笔法,颇有不凡之处。
      伽西莫多仿佛能够脱离自身,审视自己的身体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上帝给他留下一只眼睛,也许并非出于怜悯,相反,他想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他自身的丑陋。
      此时,如果他真能脱离自身的话,他会惊人地发现,自己脸上的悲悯和痛苦和克洛德脸上出现的别无二致。
      当伽西莫多在那种奇怪的状态中胜利地经过柱子房跟前,人群里忽然跳出了一个男子,用发怒的姿势从他手中夺下了那根表示他的愚人王身份的镀金圭杖。那情景真是可惊可怕。
      甘果瓦此时也在人群中,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轻易地认出了那个男子——他的老师——克洛德。
      “真的,”甘果瓦惊呼道,“这是我那赫耳墨斯①式的老师堂·克洛德·孚罗洛副主教呀!他同那个独眼捣的什么鬼?他会被吞吃掉呢。”
      的确听到了一声惊恐的叫喊,可怕的伽西莫多从轿子上跳下来了。妇女都转过脸去,免得看见他把副主教撕成碎片。
      但他却一下子跳到那个神甫面前,望了他一眼就向他跪下了。
      神甫掀掉了他的王冠,折断了他的圭杖,撕破了他那件闪光的道袍。
      伽西莫多依旧跪着,低着头,交叉着双手,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和安宁,但显然,他无所适从的状态占了上风。
      于是他们互相打起奇怪的暗号和手势来了,他俩谁也没有说话。神甫激动地直立着,粗暴地恫吓着,伽西莫多卑恭地、顺从地匍匐着。那当儿,伽西莫多其实是很可以用他的拇指把那神甫捏碎的。
      你去哪了?克洛德打出手势,怒火显然十分高涨。
      伽西莫多用他低哑的嗓音答道:“司法宫。”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混账!当然,最后两个字是伽西莫多通过唇语读出来的。
      伽西莫多微微垂下头去,抱歉,义父,他使劲笔划着。
      克洛德冷哼一声,现在,立即跟我走。
      好的。
      若望呢?克洛德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小兔崽子心里又恨又恼。
      伽西莫多假装没有看到若望拐进了格拉蒂尼街,不知道。
      跟上。最后,副主教粗暴地摇着伽西莫多的胳膊,做了个手势叫他站起来跟他走。
      伽西莫多站起身来。
      愚人之友会的会员们发了一阵呆之后,才想起要保卫他们那位给人拉下了宝座的愚人王。波希米亚人、小偷们和大理院书记团的人们,都围着那神甫嚷嚷开了。嘿,自己亲自选出的愚人王,可不能让他这样跑了!
      然而伽西莫多居然站到神甫跟前去,紧握起双拳,像发怒的老虎一般磨响着牙齿,看着攻击神甫的人们。
      神甫又装出他那副阴森严厉的神气,向伽西莫多做了个手势,悄悄地退去了。
      伽西莫多走在他的前头,在人群里替他开路。
      他们穿过了人群和广场,一群爱看热闹的人和游手好闲的人想跟上去。
      于是伽西莫多又当了后卫,跟在副主教身后,背朝前倒退着走。他矮壮、暴躁,不好惹,长得像个怪物,蜷缩着手脚,舐着长牙,像疯狂的野兽一样咆哮着。他的一个手势或一个眼色,就能使群众大大地骚动一阵。
      人们听任他们走进一条狭小的街巷,那儿可再没有谁敢跟着走了,只要想到咬牙切齿的伽西莫多,就足以使人不敢再跟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人群都已退去,克洛德停下了脚步,他轻瞥了一眼伽西莫多,毫不掩饰地开口道:“我要你替我去办件事。”
      他的唇动得急促,黑暗中,伽西莫多勉强读懂了他的唇语,却也没有错过他眼中燃烧着的那抹火光。
      “好的,义父。”伽西莫多在他面前佝偻着背,微弱的月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将他的神色映衬得越发晦暗不清。
      “很好,这里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克洛德指挥着他隐蔽在一个拐角,“她快来了。”
      伽西莫多感受到克洛德的前胸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那里传递过来的心跳慢慢急促起来,他的那块皮肤似乎也随之灼热了起来。
      “她来了。”似乎是为了更好地隐蔽,克洛德将身子更紧地贴近了伽西莫多,他这样自言自语道。
      理所当然地,身为一个聋子,伽西莫多什么都听不见,他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义父在自己耳边说话时产生的丝丝缕缕的热气。
      太近了,他这样想着。
      四月的天气尚寒凉,热气只能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小水珠凝在他的耳边,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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