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录》周梓川

107、魔国门主—敖烬（106）

　　“长生，你身旁这个人看似公正，慈悲，泯然众生！但实际上，他是这世上一切悲剧的来源。”邑姜故意将长生和受德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身上。

　　傀命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犹豫片刻还是默默走回妻子身后。

　　“朕从来都只是为了六界的平衡。”玉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邑姜，你以朕的命令行事，但内心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真正让你犯错的不是朕，而是你自己的心魔。”

　　玉纶的话好似击中了邑姜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先是怔住，紧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仍倔强的咬紧牙关。

　　在没人能听到的内心，邑姜认定是她的错，无论傀命还是姬发，他们爱的人都是玄鸟。是她用离人刃控制了他，让傀命背离自己的心，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傀命的手覆上妻子颤抖的肩膀，他站在邑姜身侧警惕的目视前方，“你听着，我从你在人间嫁给我那一天开始就认定了你，无论是人间还是天上，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傀命……”

　　傀命捏了捏邑姜的手心，“一会儿我会趁机送你下界，你要照顾好他们，就当是为了我，可以吗？”

　　“不行，你的幻境魔方已经跟随弱风和有悔去了人间，只有你才能保护他们后续的安全。你放心，有熊一族执掌凡间王朝命数，就算我背叛天族又如何？他们也不敢轻易杀我！”

　　“对不起，我骗了你。”傀命伸出手，晶莹的碎片躺在他的手心，“带走有悔他们的魔方，是我大哥的幻境所化。”

　　“那你……”

　　“我的魔方幻境拿来和天帝对抗，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它早就碎干净了……”魔方碎裂的晶石从他手中滑落到地面。

　　邑姜怔然，她猛地大笑出声，“也罢！上一世姬发和姜邑已是生离死别，这一世你既认定了我，就别想再松开我的手！”

　　长生看着视死如归的夫妻二人，他们望向自己的目光，就好像他和天帝站在一起时也成了审判别人命运的主宰者。

　　“你在这等我……”玉纶看了长生一眼，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陛下你是要？”

　　“放心，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玉纶迎面走到距离傀命和邑姜十步开外处，直至邑姜身上的杀意将他阻挡。

　　“你说的对，朕的确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杀了你，而傀命若死，天机一族也确实无后继之人。”他微微一顿，“所以朕愿意给你们机会，甚至给有悔，弱风机会。”

　　还不等傀命说话，邑姜先问道，“条件是什么？”

　　玉纶也不拐弯抹角，“我只想知道魔族的打算。我相信，魔族给你们的我也一样能给。规矩，既然能立，也能破而后立！

　　“破后而立！”邑姜不禁愣住，她看向长生，“为了这孩子，天帝陛下当真愿意？”

　　玉纶目光直视着眼前两人，一点都没看长生，他沉声道：“是！”

　　长生冥冥中知道，魔族的行动和他有些关系，但具体是什么他又不甚清楚。一切都像是解不开的迷雾，他身处其中只能窥得一丝……但刨除这些千头万绪的阴谋，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相信陛下不会滥杀无辜，不管对面的两人是否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傀命将邑姜拉到身后，直视玉纶道，“我们虽然违背了你的命令，但魔族的阴谋，我们不会，更不齿参与。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许久，玉纶点了点头，“相信！”说着他看向两人身后的虚空处，“所以我倒是要问问一直在你们身后之人，他呢？”

　　渐渐地，虚空中传来令长生觉得熟悉又陌生的笑声，他抬头望向邑姜和傀命的身后，只见方才见过的二郎神君意外出现。但紧接着，二郎神的容貌陡然变成名披着银色长袍，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

　　“陛下啊陛下！故人本不必相见，说来都是为了给彼此留个脸面，但你既然不在乎，那我也不必见外了！”

　　“果然是你！”玉纶双眼微眯，“极梦！”

　　受德离开了太王后宫，鬼使神差的觉察到姬发的踪迹。

　　他跟着姬发一路，最后竟来到了他们小时候曾经居住过的内苑。

　　姬发蹲在宫墙的角落处，手中的贴身短刀似乎在挖着什么。

　　“西岐世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大商这内苑挖宝？”受德的脚步声惊动了姬发，他转过头来忙扔掉短刀，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你这新婚之夜，不陪在姜辛身边，跑到这来做什么？！”

　　受德忽略姬发的局促，他笑着走到近旁蹲下身，“二哥多年未回朝歌，如今倒有这闲情逸致咯？”他摆弄着姬发手里的发旧的弹弓和竹简，“咦，这都是些什么？”

　　“你忘了，这都是小时候我藏东西的地方！”

　　姬发的话唤起受德的回忆，他眼睛骤然一亮，不由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忘了！二哥，这些都是贵族女孩们写给你的情书啊，还有我给你偷来的肚兜……”

　　姬发窘迫的厉害，他忙用手捂住受德的嘴，以免他的笑声引来周围巡防的宫中护卫和宫人。

　　“受德，你够了啊！”

　　受德收起了玩笑之心，他拿出一枚木刻的轻巧伞骨递给姬发，“二哥要找的是这个？”

　　“正是！”姬发接过伞骨，不由叹道，“当年你执意伞修，寻常的重型伞拿不起来，我便寻了这块上好的木料想亲自为你打造一个，可惜当年技艺太差，未能相赠。”

　　“当年技艺差，如今呢？”

　　“如今……”姬发将伞骨握在手中，“倒是有信心一试。”

　　“好！那我就等着二哥亲手将这伞雕好送给我！”受德脸上的亲近的神色渐渐褪去。

　　默然良久，他问道：“姜邑姐姐的身体如何？”

　　姬发忙摇了摇头，脸上随即现出满足的神色，“无恙，只是她自己未曾料到又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恭喜二哥了……”受德继续摆弄着有些年头的竹简，“不过受德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姬发不解，遂问道，“何事？”

　　“二哥可知，大王去年重病，是因中毒所致？”

　　“略有耳闻。”

　　受德反复端详着姬发的细微表情，他不动声色的继续问：“当时宫中几番调查都未能发现异样，说来也奇怪。自我回朝后先后查阅大王的起居录，这才发现端倪。”

　　“什么端倪？”姬发一瞬间像意识到了什么。

　　“是一封奏疏。奏疏写有文字的一面被人涂抹了毒药，此毒药易溶于空气且散的快，但在阅读者打开竹简的一刹那，毒药便会附着在上面，其后，中毒之人会全身发紫，出现大面积淤紫和癜痕，极为怕冷。”受德说罢，将手中竹简递到姬发手中，姬发神色如常的接了过去。

　　“既然如此，可发现是何人所为？”

　　“当然！”受德目光望向别处，“是在西岐上表的奏疏中发现了此毒。”

　　姬发闻言断然道：“绝无可能，我和父亲都不可能会害大王，这中间必然有误会。”

　　受德不置可否，“我也希望是这样，若不是如此豹儿和二哥提醒我可用牲畜一试，我根本发现不了此中端倪。”他转向姬发，“二哥，一年前我在长城上对你说，你的礼物太贵重，我可能受不起。如今我想问你，大王中毒之事，是否也是你送给我得登太子之位的礼物？”

　　姬发目光灼灼的看着受德：“此事并非是我所为，我知道仅是宣之于口你未必相信，不如这样！”姬发说着，手起刀落，竟要将自己的左臂硬生生砍下来。受德哪能准许，玄冥伞挡住刀刃，受德怒声道：“你以为这么做就能自证清白吗？大王中毒之事早已由羌方人背了锅，至于二哥和豹儿也会守口如瓶，只是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所以我更相信，这会是他人所为。”

　　“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二哥！”

　　“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帝乙二十二年，王后突生重病，临终前召唤二子到床头，唯独没有叫受德。受德一直知道她对自己不甚在意，直到后来又发现，这位母亲竟对自己有着不可化解的恨。终于弥留之际，她将受德唤到身边，讲明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当初受德本有一同胞兄弟，怎知因当时受德难产，连累另一个孩子未能出生，而王后在此后曾多次梦到，一名背后生着双翅的男孩哭着告诉她，“玄鸟和恶鬼生于一胎，邪胜于正，乃是国将不国的征兆。”

　　原来如此，受德这才明白，原来在母亲的眼里，自己根本不是降福于大商的玄鸟少年，而是会祸国殃民的恶鬼转世。

　　帝乙二十五年，太王后去世，华夏四野哀痛不绝。而她的离开，也代表着商王文丁统治下那个辉煌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彼时受德穿着孝服守在祖母灵前，他看着日益苍老病重的苏婆婆，内心的恐惧与日俱增。

　　帝乙二十六年春，经历妻子和母亲相继离世的商王帝乙与世长辞，在守孝百日之后，受德于高阳殿灵前继位，史称帝辛。姜氏辛被封为大商王后，宋王微子启，明王仲衍于朝歌居住，可不必返回封地。

　　同年，华夏四野各属国及部落齐聚朝歌城，共襄新王登位之喜。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受德被梦魇缠身，他梦到母亲和父亲质问自己为何要害死同胞兄弟，他们诅咒自己会毁灭大商，会成为千古罪人。他还梦到祖母和祖父站在一起，他们说：“受德，从此你便是孤单一个人了，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将离你远去，但你不能倒下，因为你是整个大商的希望，你是天命！”

　　最后，他梦到了许久未见的姬子奭。

　　他答应过他，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会一身红衣散开长发等着他。

　　但受德发现，此刻的自己浑身鲜血，背后是被人砍去的翅膀伤痕，而他的头上寸发没有。姬子奭捧起他的脸告诉受德，“我不会再回来了，你是天宫的敌人，是我要除去的人。但我爱你，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受德哭着醒来，他意外发现，苏婆婆竟坐在自己的床头。

　　“婆婆？”受德擦干眼泪，“您病刚好，怎么就起来了？”

　　苏己将受德揽在怀中，她温声软语的说着，像是用尽了此生最后一丝力气，“我的大王，婆婆知道你难过，所以婆婆来看看你！”

　　受德依偎在苏婆婆怀中，“婆婆，为什么我身边重要的人会一个个离去，物是人非？祖母临终前对我说，这天下子民都将我视为他们的天命，可谁又是我的天命？”

　　苏己久久不语，她轻轻抚摸着受德的后背，“大王，你很聪明，你会是个明君，但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会害了你！”

　　“婆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好辛苦。我许下承诺的人不再是当年那个人，而我爱着的，等待的人也许根本再也回不来。我亏欠姜辛，亏欠大商百姓。您说，我能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好的君主吗？”

　　苏己手上的温度渐消，但她的话还充满着温度，“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为好人准备的，我的大王，你知道苏婆婆曾经有多少次想死吗？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失败了。我从前以为是老天爷不让我去死，后来我才明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还对这个世界抱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希望，还有一丝一毫的勇气。是我自己救了我自己。至于你是好君主还是暴君，那都是后世给你的定义。你的朋友，信徒和你的敌人给你的评价是不同的，而陌生人则会根据他们的选择给你对应的评价。可你想想，那些人真的了解你吗？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好和坏是你对待事物的标准，而不是衡量自己的准绳。如果要衡量自己，记得用你的心！”

　　“婆婆……”

　　受德在苏己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舍和异样。

　　“我的大王，我的小受德，婆婆我，可能要食言了……”

　　最后这句话受德并没听清，苏婆婆的手好像有着无形的力量，这力量让受德渐渐陷入昏睡之中，而在意识混沌的梦境里，他仍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透过苏婆婆的手，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只可惜，苏己终究辜负了她对受德许下的承诺。

　　在受德登上王位第三日，苏己溘然长逝。

　　她死的时候斜靠在王榻旁的足踏上，一只手伸向王榻上的方向，眼睛半眯着。宫中久远平息的流言再次不胫而走，都说商王文丁驾崩前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苏己一眼。如今苏己离世，亦是靠在文丁薨逝的王塌旁。

　　几日后，受德宣布将苏己风光大葬，可这件事却成为他与商宫贵族们对垒的开篇第一战。新即帝位的帝辛决定开启穆陵王寝，将苏己葬在文丁身侧。此举遭到朝野反对，乃至民间也是喝骂之声。要知道苏己本是东夷有苏部逃入大商的奴隶，得沐天恩才能摆脱奴祭，一度封侯拜相。在文丁去世后按照惯例，她本应随后妃一同殉葬，却比太王后一力保住。如今无论受德想怎么尊奉，风光下葬众人都不会有怨言，毕竟苏己是真正意义上的帝师，但要以与王后比肩之礼葬入王陵，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这些朝臣贵族很快发现，帝辛并不如他的祖辈那般，忌惮任何特权阶级的势力和话语，在几名大放厥词之人被相继斩首后，穆陵大门缓缓而开，而所有人，也在这同时闭上了嘴。

　　“极梦，果然是你！”

　　“陛下，千年未见，臣见那神柱上刻画着我的样子，倒真和当年任何差别。”极梦摘下帷帽，“只可惜时移世易，当年的极梦和如今的极梦，早已全非一人。”

　　玉纶面色清冷，不怒自威。

　　“极梦，你和魔族合作是在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极梦语气中没有讽刺没有恨，倒多了不少平心静气，“谁是鸩好像还不一定呢！当年九重天都当我们死于天魔大战，却哪知我们实际上是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呢？”

　　玉纶看起来虽然沉着有度，但长生却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长生忙收敛神色，但在暗地里，他早已将手按在了大白兔的剑柄上。甚至如有可能，他甚至不介意重新释放火之源。

　　可就在这时，玉纶传音给他，“长生，我无恙，不要轻举妄动。”长生一怔，随即朝玉纶点了点头。

　　“极梦，我愿意放过苏己，并且让你们平安离开。只希望你将魔族的打算告知于我，如何？”

　　方才与玉纶对峙的傀命，邑姜也看向他。只见极梦左右扫视了二人一眼，笑道，“怎么，你们信他的话？也罢！你们信就信了，反正啊……”他强大的灵力迅速朝玉纶而去，“反正啊，我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