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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九 豆箕更相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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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到手一样抽回来,中途却又被劫去,落在他手里——那手心居然又软又暖,温腻的感觉像是裹进温玉,舒服得让人失神。
“你说不用报恩,那么,我们来算算怨如何?”居然仍是笑着,眼带春风,面如美玉,五官在渐渐明朗起来的月光下灵秀到剔透。
“怨?”惊鸿一瞥而已,顶多——是我拎了他的耳朵,不小心掼他一下——就成了怨?我呆滞。
他一招手,我头上的簪子又落回他手里,白玉质地重变回焦炭一样的狐尸,直挺挺,硬帮帮。
一想到它居然被他放在我头上那么久,我的心肝脾肺胃全在收缩。
“你可知道我追了它多久?”亏他还能盯着一具焦尸看得那么目不转睛——那么漂亮的眼睛,那么好看的手……汗,我在想什么?
摇摇头,努力摇去脑中所有的念头,
“不知道。”既然一直追不到,我帮你劫到并狙杀了,不还是恩么?中山狐啊中山狐。
“两年狩寻,九月捕猎。”
啧,说得自己跟猎人似的,其实不也还是一狐狸精?
“逼出它的内丹来,便是八百年道行。”
咦咦,“那您继续。”
“现在什么都没了。”他将手里的焦炭往天空一抛,弹一道光过去,狐尸化成一小股轻烟四散。又转回眼来看我,刚拿过那种东西的手指居然挑住我下巴,“八百年道行,你要怎么还?”
我槑了。“你活了多久?”
他愕然,“一千六百年。”囧啊囧,1600岁的小孩子,如果他一开始就直接以成人样子出现在花园,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跟他搭话啊……
“三年不到就可以加八百年道行,有找我报[怨]的时间,不如另寻目标了。”我耐心规劝。孽海无边,小狐狸,回头是岸。“我也没法给你八百年道行啊!”
他仍然攥着我手,眼睛里有一丝迷惘。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挥——
眼前的人影和山树园花一齐消失,熟悉的桌椅床凳出现在面前。
破坏了他耗费三年时光得到八百年道行的机会,居然被他无偿送回家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摸摸桌子,再碰碰椅子,最后走到床边,掀起被褥按按床垫。
“女人!”有声音在不屑地轻哼。
“你怎么还在?”紧张得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其形。
“你坏了我八百年道行。”那么好听的一把声音,居然也扮得来这么阴恻恻的德行。
“然后?”
“虽然弄死你也赔不起,可总没有平白放过你的道理。”
“……”这样的道理,真是——受教了。
可是——
“如果一开始你不要变小孩,我就不会叫你;如果我叫你时你不要回头,就不会被暗算;如果被暗算了你不要直接劈死它,内丹就还在;如果内丹还在——”
“反正都怪你,”空中的声音提高一点儿,盖过我的,又轻轻哼一句,“别想我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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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身边就像是多了一条无形的影子,不管做什么都有凉薄的声音在看不见的地方笑。摹贴、背文、刺绣……
“这样的字也要摹这么久?”然后旁边会出现一整页完全乱真的字迹。
它是妖怪,它是妖怪——人不能和妖比。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背诵女诫时,旁边会有声音插嘴[愚暗啊——难怪连人和妖都分不清,害我少得八百年道行]……
它是小孩,它是小孩——1600岁的小孩也是小孩,大人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你在用针挑鸭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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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笑,我都无视。
如果,不是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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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原名叫淑慧就已经够假了,还要冒充[妙仪]啊?妙仪,妙仪,你的仪态——啧啧啧……”
我的手暗暗握成拳,再悄悄放开。
我不气,我不气,我不气……
模仿了大小姐快一年,好容易今天轮到我试扮一天,怎么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屏气凝神,以最端庄的姿态坐在镜前任邢嬷嬷带来的姐姐们为我妆扮。
正衣,挽发,描眉,点朱。
镜中人越来越陌生,却越来越明艳。
眼似水波横,眉如翠峰聚。
右颊上突然多了一朵粉绘桃花。
我差点儿镇定不住地跳起来。如果不是面前身后挽发的人不经意地重手拉了一下我的头发,我多半儿已经出岔了——也对,若真是突然多了一朵花在颊上,正帮我定妆的梅雪应该比我还先跳起来的。
是幻觉,一定只是幻觉。
左颊上出现一只叶汁所画的绿色乌龟,背壳上的黄线甲纹一棱一棱,清晰无比。
死狐狸精。
我闭上眼,却被戒尺重重击中肩膀。
邢嬷嬷没有起伏的声音道:“一。”
十戒。
挨上十尺,今年的机会就算告失,得要连等三年了。
我忍住疼,挺坐得更正——很多人在捱过罚之后都会诚惶诚恐,反而错误不断。这样的低级错误,我绝不可以犯。
一只毛虫出现在我额头上,在镜中蠕蠕而动。
是幻觉,是幻觉。
我端坐不动。
梅雪“啊”的一声,跳开了。
邢嬷嬷面不改色地用戒尺挑到地上,命令梅雪用脚踩死。梅雪战战兢兢地伸脚好半天,却一直落不下去,被邢嬷嬷示意兰风和竹雨放下手中活计,按住了她的腿脚落下去,来回拖了好几回。梅雪脸色霎时白得比雪梅还白,一声不吭地[嗵]一声摔到地上。
原来这一回的毛虫是真的。
“看不出来,很镇定喔!”又是凉凉的笑。
死狐狸死狐狸死狐狸。
脸上出现手指轻拂的感觉,右颊上的桃花不知怎么挪到左颊上的乌龟背上。粉绘的画开始在脸上爬来爬去。
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到……
反正根本没有感觉,没有感觉,没有感觉……
我没有看到戴着桃花的乌龟爬到我左眼眶造成的黑圈样。
我没有看到它爬到我额头假装我额头像是被打成淤青的样子。
我没有看到它爬到我嘴巴上装成我被狗皮膏药封住口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包括脸上手指轻拂的感觉在那只手的形象渐渐具体后开始变得真实;包括那张妖孽面孔又开始渐渐清晰,一双眼妖媚得勾魂摄魄;包括——邢嬷嬷[啊]地一声叫,腿脚比菊冰更灵便地逃出我的屋子。
我再也没有力气跟他斗下去了。
怔怔地看着他的面孔越俯越低,离我越来越近,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由着他低下头,精致已极的五官在我面前放大再放大,直到那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嘴唇轻轻碰上我的,轻轻厮摩——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不,一只妖孽过。
我的前程,爹的前程,我的未来……就这么毁在它手里了。
“是不是我死了,你的[怨]就算报完了?”我咬牙问,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字来的声音,扭曲得都不像是自己的。
一向都很怕死,很怕疼。那是一直一直都会怕的东西。
这样的话,怎么会出自我口中?
狐狸精似乎也很讶异,面孔离开我一点儿,表情有点儿迷惑,“这个不算,你先别死。”然后消失了。
邢嬷嬷、梅雪、兰风、竹雨、菊冰又都出现在房间里,像是我额上没有出现毛毛虫时一样,重又忙碌起来。好像她们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毛毛虫,更没看见过一个对我毛手毛脚的混蛋。
一切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纯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