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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七 影与神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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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这声音,又是“我”的了,焦心,惶急,“永乐,你去哪里了?”
四壁茫茫,弥漫升腾的雾纱袅袅氲氲,难以远目,可“我”依然在四处张望些什么?奔跑、哭泣,行为完全不由自己。
“永乐!永乐!”我像是个局外人,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只能怔怔地任视线模糊,泪落如雨。
原来,还真有人叫永乐——不,原来,[永乐]并不是我啊!
“永乐,你去哪了?永乐——”声音都喊得直了。
那我又是谁呢?
眼泪擦不尽,面前的雾气中忽然出现金色篆字,“我”下意识地跟着念,
“别,”笔风秀逸的字迹,一笔一笔却出得极之缓慢,“口——口——哭——”
是谁?是谁在叫我“别哭”?
四下环顾,却再无其他。
如果,那人真关心“我”的话——“我”突然摔倒,他该会出现吧?
想到这里,身体忽然又像是变回自己的了,骤然一旋,马上直扑地面——却没有丝毫痛感。
只是——
一仰头,发现雾中的字迹竟然消失了。
诧异间四处游目,才看到地上有一片白,莹然如雪,茸茸地团在地上,堪堪就在眼前。
“富贵?”
怎么会是它?
想要伸手去抱,它竟闪开了。
若在平时,我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捉住了再说,可是看到它微有些瑟缩的样子,心口居然又开始疼起来,怎么也扑不过去了。
只能怔怔地和它对看——那一双略狭长的眼,莹然湛然,水洗一般地亮。
“你——”手向它伸过去,看它犹豫着将一只爪子放到我手心的样子,无端地难过起来,“我没想过要丢下你一个……”那么小小的爪子,轻耎若无物,置于手心竟像是空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却落空了——
明明就在眼前的小狐狸,居然又消失了!
“富贵?富贵?!”
纱一般的雾障比先前更浓,重又弥漫起来,滚滚荡荡,沸水一般蒸腾。伸出手,五指都只能看个仿佛。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富——永乐,你……就这么想吓走我?”
“这里不是我的地界,不能受我的控制,呆久了对你不好——你走。”空中又开始出现字迹,这次倒是出得很快,只是潦草许多,像是咬了牙匆匆忙忙赶出来的。
原来我的猜测真的没有错——一直那么念念不忘的名字,果然不是自己的。
一切像是梦又像是记忆的所谓幻象,其实,都是曾经有过的痕迹吧?看似忘却,实际只是深埋在记忆里,从来不曾抹去。
“永乐,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对我不好,我就会走?”约指,他以前给我的约指呢?低头看了又看,十指凑到眼前,竟然个个都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指环?不要说是火狐围环,连草环都没有一枚!他会不会是怪我……“对不起,是我不该忘记——”
嘴巴忽然被捂住,朱棣——不,永乐——化成人形就出现在面前,脸色白得可怕。月白的衣料上幽莹不定的光本来已经使得那质感轻渺无比,可他的肤色竟然是半透明的,比衣料还要单薄的样子,风一吹就会消散也似,那指尖完全是冰的温度。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他挪开手指,抱住我,“是我太自私——”
看似虚弱单薄的人,抱起人来竟然那么用力,肺里的空气一丝一毫都要被他挤压出去,
“永乐——”我小心地调试着自己的位置,可他的拥抱却一点一点更紧起来,让我彻底不能呼吸。
“忘了我……”冰凉的面孔紧紧贴附,唯一的温度是濡热的湿润——他哭了,呵,他竟然又哭了。
为什么,每次在一起,总是他的眼泪比我多呢?
妖魔,难道不是应该都没有心的吗?
神智在渐渐迷失……
也许,他是希望我死去吧……
人死如灯灭,那时,还能有什么会忘不掉呢?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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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本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黄狐的小男孩回过头,微微不耐地瞥回一眼。
所谓孽缘,应该就是从那一眼开始结下的吧。
我本来以为,无论何时我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眼的震撼:那并不是一张孩子的脸——秀冽的眉,深澈的眼,镶嵌在那么一张玉白面孔上,漂亮飞扬到连睥睨时都带几分掠夺人心的狠戾乖恹。
“谁告诉你我‘小’?”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拭了手,悠悠地问。
明明就是小孩——的体型……体型……
本来想笑的,却笑不出来了。
怔怔地看着他每向我走一步,身体就再长高一尺——妖,妖……妖……
竟——竟然是妖。
想跑,腿却僵得跑不掉。
如果身体可以虚弱一点,能够昏迷,该有多好,偏——偏偏怎、怎么也昏——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每走近一点,五官就更长开一些,越来越精致,越来越蛊惑……
“妖——有——妖——”天知道我怎么会以为只要嘴巴张得够大,嘴唇相碰的频率够高,声音就一定早晚会出来,可是努力再努力,耳边回旋的也只是自己的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自以为是竭尽全力喊出来的话,落入耳中却只是低到不能再低的呢喃语,“你,你——背后……”
他明显不信,微斜了睨着我的眼睛仿若盛了水的桃花瓣,晶莹得那叫一个亮,“还学会骗人了,嗯——”本来拖得懒洋洋的悠长语调,因为被偷袭而拖得格外长而闷,身体晃了两下,倒下来时已经变成一尾白色毛茸茸的小狐狸。
“妖怪——妖——有妖怪啊!”为什么突然能发声,突然能喊,我也不知道,可是当看到那只黄狐扑上来想要咬住小白狐的喉咙时,心一慌,也不知是受哪来的勇气鼓舞,我居然拔下簪子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