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洗脚先生

4、第四章

　　这妖怪山除了张阿一，哪儿还会有什么人类，饶是十几里外的牡丹镇也不敢有人上山，除了……道士！

　　杨玖皱了皱眉。

　　张阿一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将杨玖往房间里推了推，示意她去里屋避一避。

　　杨玖默不作声，悄声进了里屋——张阿一的卧房。

　　“来了，哪位”张阿一瞧见杨玖完全进了里屋：看不到影子了才清了清喉咙问道。

　　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应答声，只是敲门的“咚咚”声越发杂乱无章，越发无力。

　　张阿一警觉地往门边挪动，继续发问道：“来者何人”

　　门外，还是没有应答声。

　　张阿一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儿，只觉一股重量压在了门上，张阿一迅速往门边一闪，一个身影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果然是一个道士！

　　杨玖躲在里屋的边上看得清清楚楚，气冲冲地跳了出来，仿佛要好好瞧瞧这个搅乱她与张阿一午宴的不速之客。

　　只见地上的身影清瘦颀长，身着灰□□袍，后背上似乎是被猛兽所伤，四道爪印划破了衣裳，渗出暗黑的血迹。

　　“又是个不知死活的臭道士！”杨玖皱着眉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影，骂骂咧咧地去翻动道士的身体。道士乌黑的长发凌乱着，遮住了脸颊，几股发丝也□□了的血迹粘黏在了一起。杨玖生怕弄脏了手指，使了个法术将道士翻回了正面。

　　张阿一只站在一旁没有动作，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影。看来这个道士应该是被山上别的妖怪伤了，还伤得怪狠，这副样子倒是没什么威胁。

　　杨玖剥开了糊在道士脸上的头发，看了看微微起伏的胸口，觉得不大对劲。

　　“是个女的”杨玖惊讶道，又隐约想到张阿一跟她提起的女道士，不由得皱了皱眉——倒是个不怕死的东西，敢上山两次。

　　女道士身后背着一把剑，杨玖觉得颇为熟悉，虽还未出鞘，但杨玖略微感受到了一些胁迫，剑气颇为凌厉，看着气度，这佩剑，确实不是一般的山野道士，倒像是出自名门道家教派......杨玖皱了皱眉，难怪张阿一要自己小心。

　　“是她......”

　　张阿一似乎也早已认了出来，正是昨日讨水喝的道士，但她只站在一旁死死望着地上的人不动作。

　　“她死了”张阿一皱眉。

　　“没呢，还有气儿，估计是晕过去了。你别害怕啊，我把她扛下山去丢掉。”杨玖担心张阿一害怕，回道，手上一边动作起来，想将昏死过去的道士拎起来。

　　“山主，且慢！”

　　杨玖没料到除了张阿一和地上这臭道士，还有人在，拎着手哆嗦了一下没拎紧，道士又“砰”的一声倒了地。

　　杨玖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正是狼妖黑锋。

　　张阿一也很是疑惑，小黑可不常来她的住处，只是看到小黑心神有些不定，便没有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杨玖却不一样了，这妖怪为个道士求情，可不太有趣，她皱了皱眉，疑惑道。

　　黑锋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女道士，神情有些复杂，仿佛又有些欲言又止。

　　杨玖想到女道士身上的伤痕，正是狼爪的印迹，明显这个人跟小黑过过招，想要逃跑正小黑追至此处。但气氛似乎不对，似乎察觉到小黑的表情不太对，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杨玖指了指地上的人疑惑道：“你认识？”

　　“还请山主院外稍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至始至终小黑都冷冷的，虽然平时也不爱说话，但与今日绝不相同。

　　说罢小黑并不再多话，而是弯下身去将地上的人扛起来进了偏屋，将人放在偏屋的床榻上后对张阿一道：“张小姐，劳烦你照顾一下她，替她上些药吧。”

　　张阿一望着床榻上脸色惨白的道士，心中虽满是疑惑，又望了望杨玖，杨玖似乎并没有阻止，只好道了声“好”，便跟随着进了屋子。

　　杨玖知道，黑锋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他和她都一样是妖怪，都知道道士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天生的敌人！

　　院外，杨玖正等着小黑，风将白发吹得有些凌乱，门前的小黑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黑合上了偏房的门，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已料到杨玖的疑惑。

　　“你要救这个道士？”杨玖听到门轻阖的声音，转身望着小黑疑惑道。

　　“她的佩剑你可认得？”

　　“倒是有些熟悉，剑气凌冽，是件好器。”杨玖从一见那把剑便觉得有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但并没想到黑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是际夜。”小黑的声音显得嘶哑万分。

　　只冷冰冰的三个字，杨玖惊得心中一骇。

　　“际夜”，她当是知道的。这把剑白日尽数收敛着锋芒，待到它凌然泛出幽冷的剑光时，正好是夜意正浓。而他的主人.......正是柳青枫。

　　“恐怕你看错了.....”

　　“柳青枫怎么会将自己的佩剑给旁人呢.......”杨玖抿了抿嘴角，似安慰地说道。

　　“不，我不会看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剑，它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细节。”

　　小黑看着杨玖手足无措的样子，只是笑吟吟地答道。这一笑很浅，很无奈，杨玖似乎能尝出其间酸楚。

　　自然，世间最熟悉那把剑的人除了柳青枫，便是黑锋了。黑锋陪着这把剑，那个人整整七年，剑身的一纹一路和那人的一寸一缕他都抚遍了，一遍又一遍.....

　　但如今这把柳青枫的贴身佩剑却在一个女人的手中，杨玖绕是再不谙人间世事，也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终归还是娶了妻。”小黑眼眶有些红，眼角也是濡湿一片，但却挂着不属于他的微笑，默默朝屋里望着。

　　杨玖着实没想到，自打柳青枫悄无声息离开后十年里便再也没有消息了，可如今他竟然还敢让自己的妻子佩上自己的剑来妖怪山，竟是可耻的想要在黑峰面前刺激一番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等她醒来。”

　　“不杀了她”

　　“不，我还有事要问她。”
　　“我看到她在山腰徘徊准备赶她下山，可是她背上的剑太惹眼了，我一眼瞧见便知是‘际夜’，我问她哪儿来的剑，她只说自己的。青枫这么细致谨慎的人，断然不会轻易将‘际夜’给他人……我……只觉得心里太痛，对她下了狠手。”
　　“既然，是他的妻子，我当然……我断然不该动手的。我当然不应该，我确实不应该……”

　　小黑还是笑着，偏过头来望着杨玖说道，眼眶一热，眼泪就无声地滴下了。

　　不管他娶妻也好，怎么都好，这漫长的十年里，总算听到了一点关于他的消息。这样，就很好了。

　　“山主，还请你留……她养伤。”

　　“嗯。有我和张阿一在，你去休息吧。”杨玖看着他颓败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黑锋并不愿意在这里久留，一想到屋里躺着的女人跟柳青枫不一般的关系，他的心就抽搐着疼痛。

　　“那便好，若她醒来告知我一声。”

　　说罢，小黑自顾自往林子深处走去，落寞的身影留给杨玖的是好些思良。

　　人也好，妖怪也罢，感情总是不放过世间万物。人间有两情相悦，有郎才女貌，有百年好合，但人和妖之间却只落得个人妖殊途……

　　杨玖只觉得脑袋痛得厉害，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脑门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偏房里，张阿一将床上的人的衣服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背，用毛巾打湿了水将伤口处理了一下，又涂上了止血的药膏，许是太痛了，床上的人眉头仅仅皱着，出了一层薄汗。

　　“小黑大哥呢”张阿一看见杨玖推门而入，一边忙着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他先回去了。今天我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照顾她。”杨玖站在张阿一身后手搭上了她的肩。

　　“他终归还是娶了妻。”

　　杨玖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看着张阿一挽起长发的侧脸手上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疼……”

　　张阿一感受到了肩上的力量，不由得轻哼了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盯着杨玖的眼睛。杨玖比她高一截，她只能微微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她好看的眼睛。

　　“你怎么了”这下子轮在张阿一疑惑了。
　　“你们为什么要救她”
　　“小黑跟她认识”

　　杨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望着她仰起的脑袋，同样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问：“你会嫁人吗”

　　这个问题总觉得不合时宜但又带着一些忧伤，张阿一一时间愣住了。

　　“为什么问这个”
　　“你，可是要赶我下山”
　　张阿一缓过来时突然有些警觉，皱着眉头回问道。

　　“不，不是。”
　　“你……可不可以一直留在山上，不要离开。”

　　杨玖发现被误解有些着急，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只说出一句“不要离开”。

　　“好。”
　　“你不赶我走，我便不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张阿一笑得开怀，对杨玖发誓道。

　　那就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杨玖看着笑得像个傻子的张阿一心里不仅不觉得踏实，还有些恐慌。

　　杨玖怕这道士晚上醒了会伤害张阿一，便提议留了下来。张阿一虽是推却几番，但终究没有再拒绝了。

　　于是夜深，杨玖留在了山腰。

　　因偏房被道士占了，无奈张阿一和杨玖只能同挤一个床塌。杨玖心里自是高兴的，张阿一却不太习惯，整理好了床铺，待到杨玖躺了上去唤她好久，她才慢慢脱了外衣爬上了床去……

　　“为什么要照顾这个道士呢这可不像你们的做派。”张阿一瞧着尴尬的气氛，想找点话来聊。

　　“这是小黑的私事，我们只管帮忙就好了。”杨玖的衣襟被压得有些凌乱，她的一只胳膊撑着脑袋，长发随意的垂落眼睛只笑眯眯地望着于自己不过半尺远的张阿一。

　　这床还是太小了，恰好刚挤进两个人。

　　“你往里靠点儿，小心摔下去。”杨玖看着张阿一窘迫的样子笑道。

　　果然是狐狸，杨玖生得是精致妩媚，张阿一看着她有些敞开的衣襟不自觉得脸红起来。她的手修长纤细，手指撩拨着头发打着圈儿打趣似的望着张阿一。

　　“睡觉！”
　　张阿一被她盯得蛮不自在，恼羞成怒道。
　　说罢便翻了个身不去看她，脸已经红成一片。

　　一人一妖不知嬉闹到多久，才渐渐睡去。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睡梦中一团火热总是粘着自己甩也甩不掉，张阿一嘤咛了一声，旁边的火热顿了顿。

　　杨玖撑着胳膊望着张阿一睡着的侧脸愣了愣，指尖摸了摸张阿一发出“哼哼”声的嘴巴，莞尔一笑。

　　“你……怎么这么可爱……”

　　这是杨玖还没有想到的事情，跟张阿一同睡一个塌上，简直比梦还难得。可是也只是心里欣喜，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和动作。就这样看着就很好，看着她活生生地在离自己只一浅浅床榻的距离，就很好。

　　张阿一并没有醒来，只是睡得憨熟，像一只温顺的小马驹。

　　对，就是小马驹，杨玖好像突然找到能形容她最好的动物。有着温顺与柔软，又有着坚韧和善良。小马驹和狐狸，真是绝配.........不知道瞎想了多久，杨玖望着张阿一的脸廓，第一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