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洗脚先生

2、第二章

　　“你……你是妖怪”一只脏兮兮的手紧紧攥住了杨玖的纯白衣襟。杨玖不悦地忘了忘地上小小的人儿。

　　“哪儿来的小姑娘，在这山脚堵着道儿，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小心我吃了你。”杨玖露出了狰狞的狐脸，还不忘露出尖利的指甲向这小女娃恐吓道。

　　“你真是妖怪！”小女娃愣了愣，没想到这竟丝毫不害怕，还显得惊喜万分。

　　杨玖皱了皱眉，嗅了嗅味道，是人不假，只是这小姑娘竟然不害怕看着也就十几岁的模样，怎会出现在这荒野之地……

　　“妖怪姐姐，把我变成妖怪吧，把我变成妖怪，求求你了……求求你……”小女娃抽噎着哀求道，手紧抓着杨玖的衣襟不放手，指尖煞白，一双好看的眼睛里裹着眼泪，纵然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脸上也花成一片，但……倒是个美人胚子。

　　杨玖看得有些心疼，蹲下身子望着小女娃好声劝道：“小姑娘，我可没法儿把你变成妖怪，你可知这儿是哪儿”

　　“知道，妖怪……妖怪山，这儿是妖怪山。我听人们说，这儿……这儿有好多妖怪……妖怪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小女娃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说完，嗓子哑得不像话，像是哭了好久，那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杨玖。

　　“把你变成妖怪，可是要损我修为的，我可不干。你家呢我送你回家去吧。”杨玖看到她这副模样，无奈地说道。

　　好像受了惊吓一般，小女娃将杨玖的衣服攥得更紧了：“不！不……我没家，我没家，别……别送我回家……求求你，求求你……”她瘦弱的身体不停颤抖，止不住的往杨玖身边靠，那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蹭在杨玖的外袍上，杨玖心里一阵发毛。

　　脏东西是杨玖最容不得的，还是狐狸的时候，杨玖便无时无刻不打理着自己雪白的皮毛，生怕沾了一点污秽。但此刻瞧着她那可怜模样，杨玖竟生不起气来。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处，但我真帮不了你，你今儿个是运气好遇到我这不吃人的老妖怪，这天儿马上就要黑了，你若再不走，这山间的妖怪可是要把你活活吞了！”杨玖只得轻声说着，一边试着扯了扯小女娃手中的衣襟。

　　“劲儿还挺大！”杨玖心里暗暗想着。

　　看着泛黑的天际，杨玖心觉不妙，若再迟一会儿，山上那帮小妖怪定是要把自己那份儿吃食也一并抢了去，杨玖此时只想尽快摆脱这小女娃，赶到山上饱饱吃上一顿再美美睡一觉。

　　可是小女娃好像大有纠缠不清之意。杨玖咬了咬牙狠心抽出了自己的衣襟，头也不回地往山顶奔去。

　　小女娃哭声更甚了。

　　“妖怪姐姐……”

　　“妖怪姐姐……”

　　“求求你……”
　　…………

　　杨玖不敢回头看那女娃的样子，只管往山上逃去，从未跑得这么快过，不仅使上了法术，脚程也加快了不少，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消失在身后才停了下来。

　　杨玖喘着粗气，那挽起的发髻早已松散，好几缕发丝垂了下来，头顶乱糟糟的一团，素白的衣襟上也沾满了灰尘还有好几个脏兮兮的手印。

　　杨玖忍不住扇自己一耳光：“杨玖啊杨玖，你可是个妖怪，为个凡人女娃狼狈成这样儿……”

　　”那女娃儿看来也好生可怜。”

　　“不过……这关我何事，我可是妖怪呀……”杨玖忿忿想道，理了理发丝，只管往山上走去。

　　…………

　　大槐树前。

　　“山……山主，您……您回来了！”

　　望着杨玖满脸黑线，大槐树前乱作一团的小妖怪们顿时安静了。一个个齐刷刷望着杨玖，酒壶碰倒在地，酒香四溢，吃食也遍地都是……

　　杨玖望着眼前的景象，扶了扶额，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到槐树下的石台上瘫坐着。

　　“去去！……去！……”阿青嘁声将槐树前的大眼瞪小眼的小妖怪们都驱走了，只剩得遍地美酒残羹。

　　阿青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盘肉，斟了一杯酒递与杨玖，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嘿……嘿嘿，山主，这儿，这儿还给你留了一份儿呢！”

　　杨玖皱着的眉稍稍抚平了些：“今儿倒懂事了”修长的手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以前一到饭点，哪儿还管得了她这个山主啊，都是一副兽性……

　　“那是自然，嘿嘿，特意为您留的。还有这鹿肉，可是今早小黑猎来的，新鲜着呢！”阿青用墨绿色的尖指指了指盘子。

　　“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杨玖用手指挑起一片生鹿肉卷成一团塞入嘴中，又嫩又鲜美，倒是头好猎物。

　　许是饿极了，杨玖吃得比平常多了许多，又喝了几杯小妖怪们从远处镇上偷来的高粱酒，不由得困乏了，山底下那小姑娘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只觉得眼前慢慢模糊了起来，杨玖倒在石台上酣睡起来。
　　月光浅浅地洒在白发女妖身上，山间的风将白发轻轻吹起，在月光下好不欢喜……

　　“妖怪姐姐”
　　“妖怪姐姐”

　　入夜。
　　杨玖翻了个身，朦朦胧胧只觉得有人在扯着自己的衣襟。耳边还有些沙哑的抽噎声。

　　“别闹，阿青……”

　　“阿青，撒手，小心我揍你……”

　　杨玖闭着眼不耐烦地嘀咕着，一只手伸到腰侧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裳。

　　小女娃站在石台旁攥着石台上白发女子的衣襟死死不放，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背对着自己酣睡的妖。

　　杨玖正准备摸索着阿青那只只有三只手指的粗砺手掌，那只攥着自己外衣的手越摸越不对劲儿，竟然有五个指头，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杨玖脑袋清醒了些许，嗅了嗅气味……

　　不是妖怪！

　　杨玖惊得弹坐起来，脑袋一片清醒。

　　待瞧见眼前所站是何物时，杨玖震惊片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山底下那小女娃直愣愣地站在杨玖面前。

　　小女娃看到清醒的杨玖，眼睛一瞬也不敢离开，月光下能看见她的手上破了好几处，衣裳也被划得破破烂烂，那破洞的地方还渗出血来……

　　杨玖惊觉不妙，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被那小女娃攥着的衣刨染上了一片污黑的血迹……杨玖倒吸一口凉气，正欲发火可一抬头便对上了女娃那双红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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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杨玖摇了摇头，无奈地从石台上起身叹了口气。

　　“你自己爬上来的”杨玖站在女娃面前，抽回女娃手中的衣角问道，面前那小女娃正好到杨玖的腰高。

　　“是。”

　　妖怪山高自然不说，山也是陡峭得很，若无妖怪阻挠，绕是一个成年男子都得爬上好几个时辰，她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竟然一个人攀了上来，再说这可是大晚上，山间密林丛生，照不到月光的地方可是漆黑如墨，她竟然不害怕杨玖心里吃惊不已。

　　“这大黑天，你就不怕妖怪吃了你”杨玖想到得亏了今天那群妖怪趁着自己不在偷喝了好多酒，不然你这小女娃早被抓去当了晚饭。

　　“不……不怕。”
　　“妖怪姐姐，很漂亮。”

　　杨玖听罢猛地咳嗽起来，这小女娃……还真是实诚。

　　“那你就不怕遇见别的妖怪狼妖蛇妖那可没我漂亮，还会吃人！”

　　“阿一不怕，阿一已经死过一次了，什么都不怕。”
　　小女娃坚定地看着杨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得坚决凛然，眼底是尽数的冷漠，全然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该有的神色。

　　“阿一……”
　　杨玖皱了皱眉头。

　　“妖怪姐姐，你把我变成妖怪吧，我……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帮你做。”

　　“你这小女娃倒是拎不清，我是真真儿没法子，你求别人去吧！”杨玖仿佛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面露愠色道。

　　“哇……呜…………”
　　只不过声音大了些罢了，怎么就哭起来了呢……

　　话音才刚落，小女娃便放声大哭起来，杨玖气得郁结，看着她毫无停下来的意思，只得轻声哄到：
　　“你莫哭，你莫哭嘛。”

　　“你先跟我说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再看看能帮你多少。”

　　小女娃听了这话才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身体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杨玖拍了拍女娃的背，“慢慢说，不着急。”

　　“我……我没家，他们要把我卖了……卖了……卖了换钱……”
　　“我……我弟弟也被卖了……我没有家，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想……想变成妖怪……这样，他们……他们就再也没办法欺负我了！”

　　“他们就再也没办法欺负我了！”小女娃哭喊着吼出这句话，她的五官揉皱在一起，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这一句，震得杨玖脑子发懵。一片寂静，杨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剩得冷冷的月光照在一人一妖身上……

　　杨玖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顾小女娃身上裹着的泥土尘埃，也不管女娃指尖手臂腿上的血迹斑斑，也无视了那满脸的混浊眼泪和黏糊糊的鼻涕，一把将女娃抱了过来埋在自己胸前，女娃得了安慰，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没有家，妖怪山便是你的家。”
　　“没有亲人，妖怪山里的妖怪便是你的亲人。”
　　“以前有人欺负你，现在，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即使……你做不成妖，我也会保你周全……”

　　杨玖只是紧紧抱着女娃任由她放声大哭，眉间的心疼只增不减。这山间的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吹得槐树枝映着月光飘来飘去，吹落了一片片洁白的槐花，覆在这一人一妖身上……

　　………………

　　翌日清晨。
　　“你叫什么名字”
　　杨玖好不容易才将小女娃的身上收拾干净，还命令几个小妖怪去远处的镇上偷了几行衣服。“唉，这些个小妖怪真没眼光，灰尘尘的，颜色一点儿也不好看。”杨玖撇着嘴翻看着小妖们偷来的衣服，嫌弃极了，捡了几件稍稍入眼的让小女娃换上。

　　“张阿一。”
　　“妖怪姐姐你呢”
　　张阿一一边换着衣裳一边回答着，完全不在意这看起来不怎么好看的衣服，有得穿已是恩赐。

　　“我可是妖怪山的老妖怪了，你得跟他们一样，叫我山……额，你叫我杨玖罢。”杨玖望着张阿一清澈的眼，突然为自己的洋洋得意不好意思起来，好像不太好开口让她叫自己“山主”，只得尴尬改口。

　　“山什么”

　　“没什么。”

　　“不是山什么吗”张阿一疑惑的盯着杨玖，一双大眼睛把杨玖望得直心虚。

　　“不……不是……你就叫我杨玖吧。”杨玖含糊着回应，撇过头不去看张阿一那张脸。

　　“那，阿一谢过杨玖姐姐了。”张阿一的脸上总是透着坚毅，而这坚毅的神情，也总是令杨玖欣赏。

　　只是……
　　“下次不许叫姐姐了！”杨玖敲了下张阿一光洁的脑门儿，责令道。

　　“我这年龄，怕是做你曾曾曾曾祖母都不止……”

　　一连好几天妖怪山都颇为热闹，山间的大大小小的妖怪都对老狐妖杨玖捡回来的人类女娃好奇不已，一时间议论不停，但老妖怪早就下了狠口---谁若是敢动那小女娃一根毫毛，便是与杨玖过不去。山间妖怪都忌惮杨玖，况且也不是非吃人不可，都只是抱着好奇的心理到杨玖那儿窥探一二罢了。

　　“山主，她……可是人类啊。”阿青用长长的指头戳了戳张阿一的腰，阿青本是一只□□妖，长得矮胖矮胖的，还不及张阿一的腰高。

　　张阿一也不惧怕，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不让阿青那怪异的指头戳自己。

　　“我知道。”杨玖坐在石台上抿了口酒。

　　“您这样会害了她的。”阿青跳到杨玖身边，杨玖做的决定自是很难改变，阿青深知这一点，一双鼓鼓的大眼睛望着杨玖仿佛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你有话就说吧。无事。”杨玖一眼就看出了阿青的心事，转了转酒杯，示意阿青说下去。

　　“山里的妖怪随便一个都会要了她的命的。不如在山腰处给她寻个住处吧，小黑在那儿，还可以请他照拂。”

　　杨玖眯眼想了想，倒也是。她可没兴趣整天照顾这小女娃，留在身边万一哪天一不注意被贪嘴的妖怪捡去吃了，那岂不是成了笑话。小黑……那狼妖倒是不错，保护一个女娃绰绰有余了，若是照顾不好，那便是他被兴师问罪了……

　　还真是省事儿多了，杨玖想着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高兴，奖励似的摸了摸阿青光秃秃的小圆头。这对阿青来说适用极了，舒服得眯上了眼。

　　张阿一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既然已入“狼窝”，便听从“发落”吧，总归是有个去处，总归，这条命还在……

　　往后的几天里，阿青都张罗着一群小妖怪跟着张阿一一起在山腰建一座小茅屋，山腰处的狼妖小黑被小妖怪们吵得夜不能寐，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赶走了一干妖怪，一只狼盖起了一座茅屋，还顺便修了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后来想到水源还在山腰的另一面，又分了一条支路直达山泉……这些事，若是让阿青和那一群妖怪来，怕是十天半个月也不成。小黑望着托付给他的张阿一，想把杨玖砍死的心都有了，奈何，他砍不过她。

　　“有事吼一声就行了，我就在那片林子深处。”
　　“不用多大声，我能听见，你若是太吵了就别指望我来帮你。”幻化成人形的小黑看起来壮实得很，他粗长的手指指向茅屋后面的那片山丛说道。

　　“没事别进林子来，虽然杨玖把你托付给我，我也不会管你那么多，毕竟……她说的是保你不死。”小黑冷冷地说着，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张阿一这才想起来，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望了望小黑，但想到他已经帮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儿了，不再好意思开口……

　　“谢谢你，小黑大哥。”张阿一只微微点了点头，道了谢，她望着这新建成的茅屋，叹了口气，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

　　小黑听见了她肚子叫的声音，只看着张阿一有些憔悴的脸默不作声。

　　“罢了，杨玖怎么会照顾人呢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东西……”小黑无奈地想了想。

　　“我下山寻些吃食，你撑会儿。”说着便化身为一匹高大的狼往山下跑去了，张阿一还没反应过来道一声谢，狼影便消失在密林中了。

　　张阿一愣了愣。

　　“以后可不能这么麻烦他了……”说着张阿一抖了抖精神，望着身后的茅屋，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印得山间的树林都泛红，妖怪山山腰处茅屋里的小木桌上正静静躺着一个食盒。

　　至此，妖怪山便多了一位新奇住客，此间趣事多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