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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白玧 以己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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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聿将将走过魂兮河,已经想起了那个人。
也想起亘古不灭的时间中,他第一次真正见那人是番什么景象。
提灯女缓步走来,他却驻足原地,眼中晦暗不明。
榕聿在提灯女低头垂眸地俯首递上幽冥天灯时,眼神轻飘飘扫过去,神色漠然地接过那盏灯。
在登上天峰的飘摇山风中,榕聿的步履一步一步踏得极沉稳,灯火在风雪中愈燃愈烈,天峰上所有事物皆若被此灼烫了般蒸腾起来。
而随着榕聿登至峰顶的那一刻,他手中灯火正是燃至最盛的那一刻,东方三十六天光辉长虹贯彻。
此时凡间又是如何?大概是凡人纷纷拜伏,大呼异象天生。榕聿想。凡人不就应该如此吗?
可也在这一刻,三十六天齐齐东望一并知晓了——
那百万年前上古战场中的杀神,榕聿帝君于此时归位天峰。
西方的梵音自菩提界门大开送来,伴随而至的是邓林之隅的青鸾裹挟着万丈山风飞舞徘徊长吟,百鸟争鸣。
天峰春已至。
榕聿不曾停顿半分,在提灯女尚且迟缓半分的须臾,他走进了天峰至高之殿。
在那停浮于天峰之上沉寂已久的九崖殿中门槛前终于出现一只手——修长的手握着白玉灯柄自青色衣袖中露出一段时,身后是三十六天神祇齐声恭贺“恭迎帝君归位”,以及天峰渐次而生的草木满眼芳华。
可榕聿在这满天喧闹里想的却是——
我榕聿必要叫他顾白玧以己偿我。
天分三十六,而三十六天外更有天峰。
这是顾白玧登天时即晓得的事。
只不过,却是一直没有哪位神君告诉过他,天峰上居着的到底是哪位神仙。
顾白玧也从未问过。
三十六天中或许有未曾听过问徵仙君者,但大概是没有哪位神仙不曾知晓顾白玧的。
问徵仙君说的也便是顾白玧,当年他得升天道时候才不过弱冠,误打误撞得了机缘碰见了仙脉上了三清境,实打实的是古往今来只此一人。
在一步登天前,他先是去了一趟黄泉,黄泉泉主只看了他一眼,一挥袖将他赶去了三十六天。
“你且走吧,你命归可不在地府,我们这些地祇容不下你。”
而在他跨过三清殿时,天君也为此打破了个琉璃盏。
天君:“你为何人?”
在后来的传说中,那日顾白玧着了一身红衣——据说,在他开了仙道的那日正是他及冠之日也是他成亲之时,只是还没来得及拜堂已然飞升。他看着天君挑眉微微一勾唇:“凡间苍梧顾家,顾白玧。”
天君:“……你们凡间的人皆若你这般好看吗?”
而在后来,这一句话也成了长大后的天君人生中最追悔莫及,不愿提及的往事。
顾白玧只是听到这一句话后,只看着这个外表看起来与凡间总角童子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哈哈大笑起来,末了道一句:“或许吧。”
此番一经传出,顾白玧三字,三十六天无人不知。
包括,三十六天之外,与世隔绝的天峰之地。
一段红如织女摘就的朝霞般的红衣角从密密匝匝的绿叶中垂落下来,与虬结的树枝交缠作一块。
枝桠翠嫩掩映中,依稀见得一人正仰头长饮,频频有酒水滚栋碰撞瓷壶的声音响起,然而不久便是一个已经倾尽珍藏的瓷壶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来。
其间可以看到一段白皙的手臂探出来,不过很快便收了回去,只得匆匆一瞥。
没过多久,那葱茏树木前的茵茵绿草地上已经铺满酒壶。
巽黓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场面——
正好是最后一个酒壶被抛出来时候,大概是那家伙已经喝醉了酒,也或许是他再懒得收回去,那段白得不像话的手臂正斜斜伸出碧叶。若是他人凭空见到,要么是被吓得神魂俱颤,要么是看了便心旌摇动。怪只怪那只手实在生得好,又太白,总不似这世间该存在的。
即便是这三清境也一样。
可他巽黓只皱着眉走上前,站在树下问那藏在树上懒得下来的人:“你怎么又上月老那偷酒去了?”
树上那人约莫是翻了个身,衣裳悉悉索索地翻动着,落下的一段衣衫缩了回去却又同时从另一面垂下一段。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自上面中传出,微沙哑,自带撩拨人的尾音:“谁叫他每次都准备那么多?明明不会再有人回来陪他喝酒了不是。”
巽黓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气道:“顾白玧啊,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出来祸害人呢?”
男声语带疑惑地也叹了叹,故作惆怅道:“巽黓啊,我的乖侄子,我又怎么祸害你了,你且说给叔叔我听听。”
巽黓:“……滚。”
说完巽黓转身唤了个名字:“红线。”
刹时,几乎不生风雪的三十天上一阵风拂过,数根红线交织出现,随即一身红裙的姑娘出现在了巽黓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天君有何吩咐?”
当年还未长成的小天君,如今已然是身形颀长,沉熟稳重,说话时喜怒不形于色。巽黓淡淡点了点头,对其道:“将这里收拾一下,待会去往月老那送几坛西王母早些年埋在芜雪下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