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1、今夏微凉(壹) ...
-
“帝君可否落子?”
“唉……结云啊,你那破虚镜借我玩玩儿呗?”
“帝君可还有三着就输了。”
“诶,这棋都下了三百年了,真真的没意思——你说这凡人怎么就都想着修仙飞升呢?这破日子我都快闷死了。”
“求长生不老,贪万世逍遥。”
“诶?难不成结云你从前也有过这番想法?要不你给我讲讲你在凡间的事儿?”
青裳金冠的仙人显然再无意于眼前一奕。
然,白衣仙人凝视着石桌上的棋盘,手中执一绯红琉璃子,未加思索就又从棋罐中取出两枚:“破虚于星尧帝君来说无意,小仙凡尘往事亦不足为道,此物,兴许可为帝君解闷。”
“嗯?何说?”
“且说星阑帝座辖地的东南临海有一金登国……”
东南临海有一金登国,建国九十载,拥民六千万,历帝王七代,国土广阔,富饶强盛。
善世九年,北疆变乱,由当朝丞相上书,派秋殿大将军领兵前往镇压。
这一天,是大理寺卿江平从地方调往中央任职上朝的第一天。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丞相。
这一看,可把边儿上的户部尚书宋钰惊到了:“江大人!你也太不小心了,朝堂之上,哪能轻易抬头的?”
“宋大人教训的是,我初入京城,还是第一次见……”
宋钰猛地将江平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知道,我入仕的时间不比江大人你早多少,头一回上朝的时候好不容易忍住了,没去多看两眼傅相……”
皇城外傅澜更上了马车,于这样的对话毫无所动:“回府。”
入春后正午的风暖了不少,相府门前的梧桐已然冒了不少的花苞,想来离苍翠冠顶也不远了。
傅澜更还未下车,就有家仆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公子他不见了!四处院里已都找了,具是没有!”
“可是绑架?”
“不曾收到消息勒索。”
傅澜更皱了皱眉,只是银面具下无人可见。
“把府里的人都给我派出去找,若是酉时还未找到就去报官。”
“是!”
傅澜更颇为闹心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是对孩子关心得太少了?这一时间竟也想不到他离家的理由。
“老赵,少爷这两日可有何异常?”
赵叔是丞相府的老人了,平时傅澜更多不上心家事,上下具交由他来打理。
“回老爷,少爷近段时日并无特别之处,只是这两天吃得多了,但还是照旧不要人侍奉,把自己关在屋里。”
“那府里可曾出过什么事?来过什么人?”吃得多了是好事啊,这孩子长得慢,个头比同龄人矮半截呢。
“这……”赵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前些日子老爷您忙,我寻思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没和您说……三天前的下午,伙房丢了只烧鸡,本是少爷让暮烟去府外买的,可等暮烟要抓偷鸡贼时,少爷又说是他馋了自己去拿的。当时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想起来,也就是当天晚上,少爷食量一下子大了起来……而且……”
傅澜更已经听出点什么来了:“继续说。”
“而且暮烟在少爷失踪后跟我说,他曾在府里见过一陌生身影,原先以为是少爷,身量都差不多,但后来又觉得不像……”
“让暮烟过来。”
身量差不多?那岂不就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
蓦地,傅澜更想起来今天的主角——秋殿。
暮烟来了,跪在傅澜更面前,抖抖嗦嗦得好似少爷失踪已全是他的责任了一样。
“暮烟,你是否真的在府内见到不轨之人?”
“是!是的老爷!都是小的的错!小的应该尽早禀告老爷,不然少爷也不会失踪……”
“那你还记得那人的身形?”
“记得!记得!我原本以为是少爷,可那件衣裳少爷平时并不怎么穿,碗月和我说是因为尺码大了,而那人!他看上去也的确比少爷高!”暮烟一个劲得吼着,身子已完全趴了下去,可谓声嘶力竭,五体投地。
傅澜更看不下去了,扶额道:“行了,知道你怕,我不会拿你怎样,少爷失踪应是与你无关的。”
暮烟抹了把鼻涕,冷静下来,声音竟有些哽咽:“谢…谢老爷……”
“我再问你——你可否见过秋殿秋将军家的三少爷?”他端起手边茶盏,吁了两氲茶香。
“见过见过,我在外经常见着秋家家仆找他们三少爷,我也帮他们找过,见过几次的。”暮烟直了直身子。
“那你回忆一下,秋家三少爷是不是和你在府里见到那个,身体形量差不多?”傅澜更呷了口茶。
傅澜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平时给娃子的金锞子够吗?
金登有首富,钱多不留名。
“诶,你听说了吗?那个南桦社上月又吞了一家票号!”
“这都多烂的事儿了,我可是在人云漾票号易主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嘿,你小子可别吹了,谁信啊?”
“小老弟你还别说,哥再和你说个事儿,那位社长昨儿个联系我家老爷了——一直神神秘秘不露脸的南老板要来京城了!”
“我去真的假的啊?!他终于修好金棺材准备躺进去颐养天年了?”
“嘿,你还真以为他一直藏着掖着就没人来谋财害命了啊?”
“那不然……”
燕却进了金来客栈,小二还未上来招呼他就见着了如斯情景,不禁捂紧了身上的一沓票子。
“这位公子,一个人啊?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燕却打开折扇,黛色骨架,牙白扇面,上书“却说”两个草字,龙飞凤舞,笔画丹青,一般人基本认不出这都是个什么字儿。摇了两下,笑一笑道:“嗯,住店,一间上房。”
小二瞬时笑得明媚了三分:“好嘞!公子您过来看想要哪间?我们的雅间可好着哩!”
燕却保持笑容,大概翻了翻房册,随手要了间梨落堂和一壶桂花酿便付了钱。
小二眼尖,三张票子,就一张大面儿,这小白脸儿顶多只能住一宿儿。
一把丢了狗腿架子,翻着白眼把人领进了屋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壶桂花酿,等着。”
燕却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打量房间,依旧温声道:“多谢小二哥。”
“嘭”得一下甩了门,楼下立马传来掌柜的喝声,小二颇为不爽地小声骂娘:“切!没钱装什么大款,就喝半两银子一壶的桂花酿,也太他娘浪费老子时间了……”
木制的门板隔音并不好,何况这势利眼儿的小二本就是说给屋里人听的——燕却只是沉默着拿起梨木桌上的白瓷杯,绘有鹅黄的梨花,精巧细致,一尘不染。
复又走至窗边,外面便是繁华喧闹的九锦街,窗外正对着的是一个脂粉摊。
这梨落堂只是上房里的中等价位,采光已甚好,只是若再往西挪两个房间的话窗外是一条栽了翠竹雏菊的窄巷,巷子里多是卖竹编木器的老人。
那应当就是最上等的栖鹤海棠谷了。
采光也不差。
燕却歪头敲扇。
已有人订了。
燕却又瞅了瞅街上那脂粉摊边儿上卖木梳的,好像隔了个早餐铺子,边上就是招红楼了——嗯,不愧是京城的一字号客栈,金来果真名不虚传。
之前听子晞提过,金来的老板是条老狐狸,就算是十年前煜王叛乱的时候也要死守着当时还只是栋小破危楼的金来,眼光可谓是十分毒辣了。
燕却心里琢磨着,刚要关上窗户,忽又望见楼下——似是起了争执?
“小子!有钱能不给你饭吃吗?我就让你先把银子给我看看,吃完再收,又不是和你抢!”还是刚才那狗腿子的小二。
“你不要欺人太甚!店里这些人哪个是先掏了钱给你看再吃饭的?凭什么要我给你看银子?!”对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虽然穿着长衫但却惹了不少泥灰,依稀还能看出原是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也黑乎乎的一片儿,倒是理直气壮的紧儿。
那小二细瘦干黄的胳膊叉着腰,瞪着两颗绿豆眼睛胡乱飞了飞眉毛:“就你?也配和我们店里这些金贵的大爷们比吗?啊?也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小毛猴子来这儿撒野!”
“你!”
少年是意欲扑上去给这狗腿子两拳的,只是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后者天蓝色的衣衫也蹭了不少的灰尘,只是脸上还算白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尤其可人儿。
小二觑了两眼他头上的发带——不是粗布,他没见过的料子,没怎么想就被本能驱使着吐了口狗牙:“哟,这位小公子还算明事理,只要你把银子给我看看我就立马放你们进去,我可以不跟你朋友计较。”
向书闻霎时红了脸颊,嗫嚅着胆怯:“没,没有银子……我们没钱。”
“什么?!没钱!还想吃霸王餐啊?你们两个年纪小小胆子倒是很大嘛!快给我滚!别耽误老子做生……诶哟!”
小二这口水还未喷过瘾,突然就被个梆硬的石头砸了脑袋,火气立马就上来了,刚想逮人揍一顿,可这定睛一看——“银子!”
还是一锭银元宝!
燕却在二楼笑着摇扇子:“小二,我的桂花酿怎么还没送上来啊?”你大爷我可有钱呢。
狗腿子一下子傻眼了——一般外乡的客人来京城都是将金银换做大面儿的银票,只有本地的官爷地主才会用实的。
不过,凭借在餐饮界摸爬滚打十年的狗腿经验,小二非常老道地又立马扯了一副贱兮兮的笑脸:“诶!是小的怠慢了,公子是否饥了?稍等!本店最好的佳肴立马送到您房间嘞!”
燕却眯了眯眼睛:“把那两位小公子也请上来,他们是我的客人。”
“公子您早说啊!两位小公子,快这边儿请~”
真恶心啊。
向书闻拉紧了同伴的袖子,后者握上他的手:“别怕,有我。”
抬头,燕却仍朝他们笑着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