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记事》知更鳥

9、挫败 伤心的桃子

　　第九节 挫败

　　这天午后，厨子们和小童们都端个小板凳在外面懒洋洋的晒太阳，一边闲闲地聊着天。佟楠刚灭了所有灶里的火，清洗完了盘子和碗筷，就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往外走，刚出来就一眼看见郭铁蹲坐在阶梯上发呆。
　　“小胖，干啥呢？”他做过去拍了拍郭铁的肩膀。
　　郭铁眼皮都懒得抬：“发呆呢，你没看见啊。”
　　眼尖的佟楠瞟到了郭铁手上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信封，便伸手拿了过来。
　　“谁写给你的？字这么难看。”
　　“我娘托人写给我的，她不识字。”郭铁大大的打了个呵欠。
　　“说什么了？”佟楠八卦起来。
　　“行了给我！”郭铁抢过来塞进怀里，又继续维持刚才的姿势。佟楠斜睨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地走了。
　　郭铁掏出信，慢慢地展开，又慢慢地看了一遍。禁不住叹了口气。
　　娘到底在想什么啊……
　　刚刚出了那个小村子，说要跟着桃子一起长见识，结果，娘回头就给我说了门亲事，还是隔壁村的屠夫邓大叔的闺女！
　　郭铁在赶集的时候看见过她几次，瘦得跟牙签似的，娘是故意要跟他的体型对比吗？
　　这个也就算了，而且听说那个姑娘脾气不好，爱撒泼，但是长相倒是不坏。柳眉杏眼樱桃嘴，即使脾气坏也还是有好多年轻小伙子爱慕。但是……根本就不搭调啊……
　　郭铁再次叹气。
　　信上娘还说那姑娘就是看上了他一手的好厨艺和好脾气，胖就胖点儿吧。
　　郭铁觉得嘴角有些抽搐，听口气就是挺不好惹的冤家。
　　告诉桃子去？让他帮我拿主意怎么回信既不会伤了人家的脸面，又能助他脱离苦海。
　　对了，桃子也见过她。去年和他一起去赶集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姑娘，他还盯了人家好一会，人走远了还不放过。
　　郭铁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桃子会不会喜欢她呢？要是喜欢的话……
　　郭铁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非常地不情愿，只要是想到那姑奶奶和桃子站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就不舒服。
　　他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就丢掉那个怪念头跑去找桃子了。

　　西苑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打着旋儿在风的吹拂下四处飞扬的样子，唯美的无与伦比。刚练完功的桃子就坐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水，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在脸颊上划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线。
　　这时，他听见了踢踢踏踏的匆忙的脚步声。是小铁子吧。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眼睛里都满是笑意。
　　“桃子，桃子！”
　　意料之中的叫喊声让陶涛一下子心情大好，站起来朝着郭铁跑来的方向挥手，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信。
　　郭铁跑到陶涛跟前，一阵风惊起了飘在地上的落叶。
　　“怎么老是跑来跑去的，慢慢走过来不就好了。”陶涛将郭铁额前的一绺不听话的头发拨开，让他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狼狈。
　　“那个，桃子，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看见桃子让他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虽然那个泼辣姑娘的事情让他有些头疼，但是他依然笑的很开心。
　　陶涛只觉得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又似乎是哪根神经断裂了，这种感觉，来得如此迅猛，让他突然之间难以承受。他仿佛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都变得不真实起来，银杏树，石凳子，石桌子，白瓷茶杯，满地的银杏叶，还有站在他面前的……
　　他的小铁子，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照顾他，安慰他，陪伴他的小铁子，
　　原来什么时候已经不小了啊……
　　到了该娶媳妇儿的时候了啊……
　　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以后呢？
　　以后的自己，是不是又要孑然一身面对以后的日子？
　　也许，会娶一位普通的姑娘，成亲生子，延续后代，
　　然后，看着他们在地板上爬来爬去，长大一点了能叫他爹爹……
　　明明是每一个平凡的人的美好愿景，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为什么，会有绝望的味道？
　　他看见小铁子在担忧地看着他，叫着他的名字，
　　“桃子……桃子……”
　　十三年来，从陌生到熟悉的呼唤，此时都在他的脑子里激荡，彷佛有千百万个小铁子，齐齐张口喊着他对他专有的称呼。
　　桃子……
　　陶涛定了定神，什么也没说就转身，慢腾腾地走进了房间。
　　他一定是病了，而且还病的很严重，不然为什么此时看见小铁子，胸口会莫名其妙的又闷又痛？这种陌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连皂靴也没脱，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凉风从虚掩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吹得陶涛四肢冰冷。他面朝里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攥住了胸口的衣物，想让那种难过的感觉远离自己。此刻觉得自己像一个幽魂，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剩下的只是寒冷刺骨的躯壳。
　　尾随而来的郭铁轻轻推着他，问他怎么了。
　　“我……没事……”声音低沉而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哪里不舒服啊？你让我看看啊！”郭铁不屈不挠地想摸他的额头。
　　陶涛始终面朝着墙壁侧卧着，艰难地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郭铁叹了口气，帮陶涛脱了皂靴，盖上棉被，并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
　　“我去找大夫，你等我。”郭铁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床榻上的郭铁紧咬着牙关，涌出的大滴大滴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一小片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