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犬》墨浅daray

4、第 4 章

　　餐桌上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吸面条发出的细小声音。
　　顾楠不知道那两个人进了厨房之后发生了什么，成年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很微妙，即使是朋友，也总要给彼此留下空间，他无法问，徐怀礼也不会说。
　　“味道还合口么？”徐怀礼眼睛一眯，看顾楠小口小口吃面，文雅得很反常。
　　“挺好啊。”顾楠不会承认，只因为桌上太安静了，他不知道怎么在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的情况下大口吃面。徐怀礼吃饭不发出声音很正常，他就是这么个讲究得让人怀疑他不是直男的人，连北疆的用餐习惯也好得让人发指，这就很惊人了。他所见过的北疆这样的军犬或是当兵的，都是大大咧咧的糙汉子。
　　徐怀礼心情不算好，他闷头喝汤以作掩饰。北疆瞒了他一些事，他只问“你想知道什么”，这个问题太具有指向性，显得格外不坦诚。他要花些时间思考能问什么，索性沉默。
　　吃完饭，徐怀礼想要收拾桌子，被北疆按下，任着北疆把碗端进厨房，又拿了块抹布出来擦桌子。
　　“我把他项圈的定位暂时屏蔽了，你……有事再找我。”顾楠起身准备告辞。
　　“为什么那些带上项圈的人，在社会上的存在可以被抹掉？”徐怀礼问他，用他一贯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
　　“你还记得，我当年退出研究所的理由么？”
　　“你说，你不想自己为他人做嫁衣。我知道行业剽窃的现象很严重……”
　　“徐怀礼，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以及你研究的那个命题，其实已经投入实验，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徐怀礼愣了一下，张口道：“哪个命题？我们因为人道主义原因被叫停了好几个计划。”
　　顾楠做出一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你们真的有点像那种反派变态天才科学家了呢。”
　　“生命科学生物与机械研究，这个研究领域听起来就很诡异吧？”徐怀礼想了想，“你是说，那个体外胚胎养殖和基因改造的项目？”
　　“是的。我怀疑军犬就是这个项目的产物。他们没有家庭、没有身份、方便管理，身体素质不达标的人就会流落到社会角落，被戴上项圈成为商品，或者，更残忍的，也徐根本走不出实验室。”
　　徐怀礼看了一眼北疆，否认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先不说北疆的年龄就和那个项目的时间对不上，当时不仅仅是我们主动终止那个计划，高层也迫使我们封存了相关档案。你要相信绝大部分人的心里都是有良知的，没有人上赶着干这种一听就像是反派干的事。”
　　顾楠挥挥手：“希望是我被害妄想，我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顾楠和徐怀礼当了近十年的同学和同事，他离开研究所的时候曾经和徐怀礼说过，这里有太多被锁起来的档案，在这里生活就像站在深潭边缘，你能看到潭水倒映出的蓝天白云，但你不知道那下面是多黑暗的深渊。那个时候顾楠也对徐怀礼说，注意安全。
　　北疆洗干净了手，用抽纸擦干了后在徐怀礼脚边上坐下，身体紧贴着徐怀礼的小腿。他微微仰头就能看到徐怀礼长而浓密的睫毛之下的眼睛，他知道徐怀礼在思考。
　　徐怀礼眼珠一动，向下瞥去刚好对上北疆的目光，心里毫无理由地咯噔一下。北疆太像狗了，他毫不掩饰的注视和毫不避讳的身体接触，都是近乎出于兽类本能的对情绪的表达，然而北疆却根本不是狗，他是个人，结实的胸肌撑起胸口的布料，领口露出锁骨和两块胸肌之间的缝隙。
　　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别坐地上，坐边上来。我不是你的主人。”
　　北疆没说话，只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徐怀礼感觉自己的脑子像台老式的计算机，运行起来总有些卡顿。他反应过来北疆是指自己胸口被注射进去的芯片，不由地想叹气：“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我不会害你。”北疆的表情很认真。
　　“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抓你，却又把你交给我？”
　　“我不知道。”
　　“北疆，你不要骗我。”
　　北疆语速很慢，这样他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有那些不太流畅的停顿：“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出生的，我想你也不记得你自己刚出生时候的事情。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是军犬中的一员，没有父母，但这并不能作为你们刚刚所说的那个项目存在的证据。”
　　“你认识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军官么？”
　　北疆摇头。
　　“过来，让我看看军犬有多危险。说不定用在你们身上的技术还有我的一份功劳，而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徐怀礼让北疆把眼前的实木茶几举起来，北疆用一只手做到了，“酷。”
　　北疆勾起单侧嘴角短暂地笑了一下，表示这没什么。
　　“高密度的肌肉或徐可以通过训练达到。”徐怀礼记得他在北疆身上见过的伤疤，“张嘴。”
　　北疆顺从地让徐怀礼检查牙齿，他有四颗尖锐的犬齿，虽然并不突兀。徐怀礼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也有点茫然，也徐是返祖，他不能确定。
　　北疆望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徐怀礼像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捻着手指上的一点湿意。
　　“抱歉。”北疆又舔了一下牙齿，这个小动作里有一丝说不出的野性。

　　12小时前。
　　徐怀礼将邮箱里的视频文件删除，电脑关机。他依旧没有办法和他的父亲取得联系，只是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份通过内网发送的录像，录像上他的父亲会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以证明录像的即时性，并且向他和他母亲问好，简单地问候他的身体。
　　在他七八岁的年纪，当别的孩子说到自己的梦想是当科学家的时候，他只会想到自己神秘的科学家父亲，他并不觉得当科学家是个多么伟大而遥远的梦想，父亲经常不在家，他们之间最常见的沟通是通过即时视频。他的成长平淡无奇，他作为科学家的父亲似乎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响，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父爱的缺失因为他们即使无法经常见面却总是保持联系，他也并不十分聪慧，只是保持着前百分之五到十的成绩排名一路读书，最后随遇而安进入研究所当一个可有可无的研究员。
　　他也想过，也徐平凡是父母对他的一种保护，就如同他曾经协助他父亲整理过的资料和实验数据，他参与其中，但不会留下痕迹，犹如一场无关痛痒的练习。这是他父亲为他保留的一寸自由空间。
　　他不能主动联系他父亲，说明他父亲又在参与某个国家科研项目。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窗外的探照灯扫射过去，在办公室里留下扭曲变换的影子。
　　徐怀礼将车钥匙顺手塞进口袋里，将自己桌上的马克杯里剩下的一点水浇进了隔壁桌同事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忽然整片区域的灯一下子熄灭了，刺耳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马克杯一下子没在桌上放稳，滚落到地上哗啦一声摔成了碎片。这一栋楼安静得出奇，办公区域此时已经基本没有什么人了，老式的建筑没有电梯和备用发电机，楼梯间里连应急灯都没有亮。徐怀礼把头伸进去看了眼又缩回来，靠在窗边向外看。
　　远处的探照灯在熄灭了短暂几秒后重新亮了起来，惨白的亮光撕破黑暗。
　　徐怀礼眯着眼睛，看到试验区的铁丝网后面站着一个人，被很多人包围着，太远了，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紧接着探照灯刚好朝他这个角度射过来，他只见白光一闪，就听见连发的爆响在远处炸开，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强光留下的虚影，什么都看不到，一瞬间以为是烟火，紧接着反应过来那是枪声。
　　他本能地蹲下身，动作太猛以至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过了不知多久，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可能对时间的判断出现了误差，他觉得兴许只有几秒，迎面便吹来一股带着硝烟气味的风，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窗台上已经蹲踞着一个人。
　　那个人半长的头发落在眉骨上，逆着光的脸上落下浓重的阴影，紧绷的肌肉有着漂亮而结实的轮廓。
　　那是他刚才在铁丝网那边看到的人么？他是怎么过来的？这里不是四楼么？
　　徐怀礼愣了一会坐在地上却只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那人吸了吸鼻子，身体前倾，稍稍偏了偏头。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过一抹光，像夜幕里的捕食者，脖子上的项圈闪着一点红光，又让他看起来像末路的囚徒。
　　那时候的北疆一身狼狈，披着血和黑暗做的迷彩，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徐怀礼身边。他因为长时间戴着口笼几乎忘记如何说话，只能焦急地比划着。
　　“他让你救救他。”一个女性声音在徐怀礼身后响起。他惊讶地向后看去，那个女军官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肩章上有令人敬畏的图案。
　　北疆也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做出警惕的动作。
　　“蹲下，小狗。”女军官冷淡道。徐怀礼看着北疆听话地服从指令，脑子里一团乱麻。
　　“既然如此，那你便带他走吧。”女军官转向徐怀礼，他吓得想后退，女军官的速度却更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注射枪打进他的皮肉里，并且用力捂住他的嘴防止他痛呼，“嘘，生命科学院生物与机械研究员徐怀礼，徐博士的儿子。是你自己掺和进来的。”
　　徐怀礼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
　　“军犬计划，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国家安全局代号铁环机密项目参与者，我代表国家请求你保持缄默。”女军官严肃的口吻让他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压力以及更多的疑惑，女军官放开了他，他扶着墙爬起来，手里握着女军官给他的控制器。
　　“等等，把他的主人身份给我？”徐怀礼晕头转向，“为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果然很了解他们。”女军官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帮他逃走，让他活下来。就这么简单。”
　　“我要怎么……”
　　来不及说完，他就被北疆甩到背上，从四楼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