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隔世缘起 一边是显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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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釉错
文/百慕
女子盈盈而立,依旧是一身白衣素净,头发简单地盘成一个髻,只用一枝木簪插着,明艳如初的眼中，硬生生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破碎的泪光中，只能看见回忆的影子，
记得，清风徐徐的桥边，青衣男子双手作揖：“在下云遥...”
记得，糜荼的山花丛中，他说：“琴瑟和谐，死生契阔
。
（一）神女般纤尘不染的女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那日下午，阳光灿烂得徒觉刺眼，李釉儿面无表情地立于飞袖坊的庭院之中。飞袖坊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舞坊，里面的舞娘，个个天姿国色，舞技超群，日进斗金。可想而知，飞袖坊对舞娘的筛选也是颇为严格的。舞坊的管事从诸多前来应征的女子中挑选了五位可塑之才，今日，便要坊主烟洛姑娘亲自斟酌。
过了些时候，管事傲慢地向釉儿走来，冷冷地斜了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你走吧。”釉儿错愕：“为何，小女子还未曾见过烟洛姑娘。”“叫你走便走，毋须多言 。”管事凶恶的瞪了她一眼。釉儿不由得捏紧了衣角，下唇被咬出血来，纵然不甘，也无可奈何，只能灰败地跨出舞坊。门后，是一袭青衣，嘴角优雅地上扬。
来到城中的河旁，釉儿慢慢地蹲下去，倒影中的女子，青丝如墨，肤色胜雪,分明是清丽灵动，再加上釉儿费心挑选的白纱衣衫，更是若出水芙蓉,似清谷幽兰。“这样的我，却也连做舞娘的资格都没有吗？”釉儿愣愣的掉下眼泪来。她曾以为志在必得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以后的生计该如何是好，若是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李家的仇怨又如何是好。她仿佛又看到了乳母哀愁苍老的眼睛，心中凄然一片。
恍惚中，釉儿看见河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姑娘，”青衣男子递上丝帕，眼神纠结，温柔如水：“请姑娘莫要伤心。”
眼前的男子，一身青色，倜傥俊美，虽未仔细端详便已觉得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釉儿窘迫地擦干了泪，十分仓促，以至于，没有看到丝帕一角，绣着个“沈”字。
“多谢公子。”釉儿迎上了男子怜惜的目光，四目相对间，竟滞留了时光。神女般纤尘不染的女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这样温婉清澈的眼中，却有一层深邃的痛楚，男子心中蓦地生疼。十六上下的年华，是女子一生中最繁华的光景，本应是烂漫如花，娇滴滴地依于夫君怀中，为何眼前这位姑娘，却似乎有着无尽的悲凉。
两人一直静默无语，到了桥边，清风徐来，杨柳依依，男子双手作揖：“在下云遥，不论姑娘为何事伤怀，望姑娘以后喜乐无忧。”女子一怔，这么久以来，除了乳母，没有人关怀过她，没有人会这样真诚地说一句：望姑娘以后喜乐无忧。“小女子釉儿，谢过公子。”釉儿俯身还礼，心中却潮湿了。如此温润如玉的男子，成了她眼中从天而降的全部幸福。
一见钟情，往往都是用美丽的开始来孕育伤怀的结局，这四个字里，有最诱人的华丽，亦有最无望的残忍。
一个偶然的照面，一个荒凉的眼神，便蹉跎了所有。
（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话，永远都有种令人许下生生世世的力量。
连着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白云朗朗。
云遥牵了釉儿的手，去游山，去玩水，幸福得可以把天下缩小到只有两个人，忘却另外的所有。
一日傍晚，两人寻到了一片山野湖泊，旁边是些不知名的山花，娇嫩欲滴，缤纷得教这对有情人迷乱了眼。夕阳的余辉照在釉儿的脸上，精致的妆容，摇曳的薄纱，那天凄楚的眸子里，此刻清澈一片，宛若纯净的溪水，静静的流淌出少女的春天。云遥轻轻地把佳人拥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琴瑟和谐，死生契阔。”，一句海誓山盟，湿润了釉儿的眼，这是她从未妄想过的美好，她一直一直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完全是属于尘埃的，一直一直以为自己的苟且偷生，就只是为了刺杀贼人，为爹娘报仇而已。原来，这样遥不可及的幸福，自己，竟也还可以拥有。釉儿缓缓地把头靠在心上人的肩上，喃喃地说：“等我，等我做完一件事，就做你的娘子，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话，永远都有种令人许下生生世世的力量。
云遥静静的闭上眼睛，双唇勾勒出微笑的弧度，他抱紧了怀中的釉儿，认真笃定地说：“好，我等你，我都等你。”此刻，他那么庆幸自己当时看见了在庭院里的白衫女子，这样冰清玉洁，灵秀脱俗的女子，怎能做个舞娘，徒徒地被俗世烟尘沾污了。而他，阻止一个卑微的女子进入舞坊，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是相府尊贵的公子，沈毓青。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沈丞相有个文武双全，颇受器重的公子，也知道，沈公子曾因不愿娶初阳公主为妻而与父亲大闹一场，最终，万人之上的丞相也只能依了自己的孩儿。
沈毓青，这个名字太过耀眼，所以，他才只告诉了釉儿自己的乳名。他只想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段平凡真实的爱情，无关乎那些绫罗富贵，无关乎那些权欲纷争。他是害怕，怕自己显赫的家世让这场邂逅，这段感情变了质。
（三）一向怜爱她的娘亲，就这样，只用了十六个字，便将女儿的未来全部葬送。
因为有了心上人，有了近在咫尺的幸福，釉儿想要尽快报仇雪恨，从此，与云遥，比翼双飞。遇见了这样的良人，自己会是最幸运的姑娘，上天，终于肯怜惜自己了。
那日，釉儿路过醉音楼，一张告示分外醒目。“五日后，丞相六十寿辰，本楼头牌琴伎抱恙在身，觅艺精琴师，献演相府”女子不经意地掠过这几行字，没走出几步，竟顿生计谋。
一曲《梅花赋》，被纤纤玉指演绎得淋漓尽致，流畅婉转得如同天籁，再加上抚琴女子的窈窕丽质，让醉音楼的媚娘乐开了怀：“呦呦，小美人，你这曲子真是应了那句诗‘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有姑娘献演相府，我醉音楼也平添光彩呐。”釉儿浅浅一笑：“小女子定当竭力而为。”眼中，锋芒浮过。
是夜，釉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的思绪被痛苦地牵扯回两年前，这段摧毁了她整个人生的往事。
原本，李釉儿也是生活在宠溺里的女子。父亲是朝中之人，官拜尚书。李老爷对夫人情深，未立侧室，便只得了釉儿一女承欢膝下。大家闺秀，掌上明珠，琴棋歌舞，样样精通，加上生得一副这样的好容貌，大可以嫁予一位家世相当的翩翩公子，一生锦衣玉食，平安喜乐。
可惜，这些奢华的幸福都只能是原本而已。乱世成殇，造化弄人，朝廷果然永远是充斥着血腥的地方。
一道明黄的轴卷，李府上下跪了一地，公公的声音字字掷地有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领百官上奏，吏部尚书李德远，收受贿赂，败坏朝纲，经朕查探，情况属实，押至天牢，三日后，于午门斩首示众。朕姑念君臣一场，免其家人株连之罪。”
釉儿看不清爹爹是怎样地一边喊冤一边被官兵押走，亦看不清娘亲哭得如何面色惨白，她的心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颤抖到绞痛，然后，便惶然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已是一间破旧的木屋，乳母呆呆地坐于她身旁：“小姐，夫人随老爷去了，奴家已经安葬了老爷夫人，小姐...”釉儿再也听不见乳母的话，她感觉身体像抽空了一般，疼痛得要被撕裂了，周身冰凉冰凉。
娘亲留了一封信给釉儿，信上只有十六个字：“德远清廉，饱含冤屈，诛杀丞相，为父报仇。”一向怜爱她的娘亲，就这样，只用了十六个字，便将女儿的未来全部葬送。
“丞相沈廷，定要叫你血债血偿。”釉儿红了眼睛，凌厉得像要滴出血来。
（四）“相爷，”美人婀娜地坐于丞相旁边，翘了涂上丹蔻的兰花指，为丞相斟满了酒，“来，小女子敬相爷一杯”。眉眼中，满满的全是狐媚。
丞相六十寿宴，相府金碧辉煌，高朋满座，官员商贾，络绎不绝。
鲍参翅肚，琼汁玉液，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好一派歌舞升平。
醉音楼的琴伎，将以一曲《神女落》把宴会的喜庆推向高潮。
只见这抱琴的白衣女子，眉目如画，唇若樱李，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包括，沈毓青。他纳闷，为何自己的釉儿会成了醉音楼的琴伎。
《神女落》终了，美人莲步轻移，径直地走向丞相。此刻，她的眼中只看得见沈廷这个贼人，甚至连在厅堂一角招呼宾客的云遥，她心心念念的良人都没有注意到。
“相爷，”美人婀娜地坐于丞相旁边，翘了涂上丹蔻的兰花指，为丞相斟满了酒，“来，小女子敬相爷一杯”。眉眼中，满满的全是狐媚。毓青的眼神复杂起来，他的釉儿，应是不染世俗的仙子，怎么会如此谄献官宦，卖弄风情。
几杯烈酒下肚，丞相已经满脸红光，有了几分薄醉，女子眼中突然闪过一瞬凌然，正欲拔出银针，却被一道忽如其来的力量推落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一道黑影单跪于地：“相爷，此女欲以银针行刺。”
丞相如梦初醒，脸色霎时铁青，眼神冷硬得可怕：“你为何要致本相于死地？”
“两年前...李德远夫妇...我李釉儿要你偿命...”釉儿挣扎着爬起来，还没靠近丞相，便再次被打落在地，口里的鲜血吐满了白色的衣裙，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妖娆到凄凉。
毓青咆哮着奔到釉儿身边，把她扶到自己怀中，泪水，急急地滚落。“爹...”男子满脸全是惊恐“不要伤害她…”
“爹？咳咳...云遥，你叫他爹，那你...”釉儿拼出全身的力气抓紧了男子的衣襟，她的云遥，竟唤那贼人为爹？！
“云遥是我的乳名，其实我是丞相的独子沈毓青。”轻轻地放下几近昏厥的釉儿，男子走到丞相面前，重重跪下：“求爹，饶釉儿一命。”
丞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丝温度。
“爹有如此高手护身，从来不用担心被害，釉儿一介女流，求爹，放过她。”沈毓青抬头，死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决然，“若爹愿意放过她，毓青从今往后愿意唯父命是从，娶初阳公主为妻，永生不见李釉儿。”
丞相轻拈胡须，娶初阳公主，为自己带来的权力与威望，是无法估量的，当初毓青以性命相抵，也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如今，堂堂的七尺男儿，却重跪在地，愿以此亲事换李釉儿一条残命，若执意不肯，恐怕得不偿失。
终是，点头应允。
（五）她仿佛真的看见了洞房花烛中，云遥轻轻地唤她一声娘子；真的看见了新婚的翌晨，夫君满眼地疼惜，细细地帮自己画眉。
一边是颇受圣宠的初阳公主，一边是相府唯一的千金公子。两人结亲的那天，百官同贺，极尽奢华，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响彻了整个京城。
沈毓青满脸木然，他终究还是娶了初阳公主，终究还是做了权力的牺牲品。其实，如果娶的那个人不能是釉儿，那么，换了谁，都是一样的。这些可以让釉儿活下来，便全是值得的。依稀记得，与釉儿相遇的那天，自己曾说：“...望姑娘以后喜乐无忧。”，确是十分真心的。如今，釉儿怕是再难喜乐了，但至少，自己还可以保全她的性命。
城外，野山上，还是那片湖泊，山花已经有些凋零了。
女子盈盈而立,依旧是一身白衣素净,头发简单地盘成一个髻,只用一枝木簪插着,明艳如初的眼中，硬生生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破碎的泪光中，只能看见回忆的影子，
记得，清风徐徐的桥边，青衣男子双手作揖：“在下云遥...”
记得，糜荼的山花丛中，他说：“琴瑟和谐，死生契阔。”
海誓山盟再美好，也终不过是一场过往。上一代有这样的仇怨，他们之间便再无可能了罢，他娶的金枝玉叶比一个罪臣之女要强出千百倍罢。
已近深秋，山中的湖水，凉得刺骨。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没有丝毫惧怕。
报不了大仇，失去了云遥，她已是生无可恋了，与其痛苦地活在过去中，不如永远的忘记。
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七孔和身体开始急剧地疼痛。意识涣散中，她仿佛真的看见了洞房花烛中，云遥轻轻地唤她一声娘子，真的看见了新婚的翌晨，夫君满眼地疼惜，细细地帮自己画眉。
釉儿只道是生无可恋，却不知道，那么倔强执着的男子，为了她，宁愿臣服于父亲的威严之下。他，用尽了终身的幸福也在所不惜，只求心爱的女子可以一生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隔世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