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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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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政教处的通报从广播里传出来。
“……上周五放学后,后巷发生学生斗殴事件,涉及我校高二(8)班喻陆同学,请该同学于第一节课后到政教处说明情况。”
女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念完就切到了下一则通知,关于下周卫生检查的事。
但操场上已经没人关心卫生检查了。
高二(8)班的队伍末尾,张昊从听到“喻陆”两个字开始就在倒吸凉气,一直吸到广播结束都没吐出来。
“不是,主任怎么知道得这么快?”他压低声音,偏头看旁边站着的人。
喻陆站在队列最后排,校服拉链没拉,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和自己无关。
“陆哥?”张昊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喻陆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第一节课后是吧?”
张昊等着他说点什么,但喻陆什么都没再说,把手往兜里一插,等着带队回教室的哨声响。
高二(3)班的队列在前面好几排的位置。
林深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从广播念出那个名字时就开始站得笔直,脖子僵住,连呼吸都变浅了。
旁边的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林深低下头,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拽完左边拽右边,拽完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在拽什么。
回到教室之后,早自习还没开始,班上的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聊的内容大多是同一个话题。
“听说喻陆一个人打了六个人,还带着个路过的。”
“不是吧,我听说是职高的先动的手,喻陆是护着咱们学校的人。”
“反正这次肯定得记过了,他都几次了——”
林深坐在自己位子上,把英语课本翻开,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
看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字母都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圆珠笔,转了两圈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苏念在旁边做第一节课的课前准备,把数学卷子拿出来,压在课本下面。
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挂在林深身上,看他把圆珠笔捡了第三次的时候,苏念终于开口了。
“上周五在后巷的……是你吧。”
林深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的那只猫歪了一笔,猫耳朵被画成了三角形。
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我是路过的。”
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深的回答也等于没回答。
但他没再追问,把数学卷子翻了个面,说了一句“这样啊”,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林深把草稿纸上那只歪了耳朵的猫涂掉了。
涂完之后在旁边又画了一只,这只更小,但神情更传神,眼神凶巴巴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这只猫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坏学生。”
写完又觉得这几个字太显眼了,用笔头把它涂成黑乎乎的一团。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林深平时上课从来不迟到,回答问题也很积极,但今天四十五分钟的课,他有一半时间在走神。
数学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两秒才回答出来。
虽然答案是对的,但整个人明显不在状态,坐下的时候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深的数学课本上多了好几只猫。
全是凶巴巴的表情,但有的猫头上画了创可贴,有的猫旁边飘着小朵的云,云朵里写着不同的字。
下课铃响之后,喻陆从(8)班教室出来,往政教处的方向走。
张昊跟在旁边,从出教室门到走廊转弯,嘴就没停过。
“陆哥,待会儿见了赵主任你态度好一点,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别一进去就摆那张脸——”
“我什么脸?”喻陆侧头看他。
张昊嘴巴张了张,决定跳过这个问题:“反正你好歹说两句软话,就说你知道错了,下次不了,赵主任最吃这套。”
喻陆没说话,他知道赵主任不吃这套。
上次他站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前一个进去的学生痛哭流涕说了半个小时的“我知道错了”,出来的时候照样背了处分。
喻陆不打算说软话,不是因为嘴硬,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护着自己学校的人是错的。
他不后悔打了那场架,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打,唯一后悔的是那天把那个小呆瓜卷进来了。
想到这里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小呆瓜。
林深从(3)班教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低头往教师办公室走。
他走路不看路,看的是自己的脚尖和怀里的本子有没有歪。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大概是感觉到前面有人,他抬起头,定住了。
喻陆站在走廊正中间,离他不到两米,正低头看着他。
林深整个人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先着地,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移了。
他认得喻陆,太认得了,昨天就是这个人,穿着黑色短袖挡在自己前面,一个人打了六个人。
也是这个人,打完架回头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扶他。
林深的耳朵先红了,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好几个画面,最终定格在自己蹲在后巷墙角里哭成狗的样子。
他当时那副样子被喻陆从头看到了尾,连眼镜歪了都没空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现在想转身就走,但腿不太听使唤。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喻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怀里抱着作业本,微微发抖。
喻陆本来心情不怎么样,要去政教处被训,谁心情都不会好。
但他看到林深这副样子,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这个小不点一出现,周围所有的烦心事就好像被软绵绵的东西垫了一层,棱角还在,但磕上去不疼了。
他决定逗一下。
“这么怕我?”喻陆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他,“昨天不是还让我敷药,挺会关心人的?”
林深往后又缩了半步,后面已经是走廊的墙壁了。
他把作业本抱在胸前,那道屏障薄得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从本子边缘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红透的额头。
“我、我要去交作业……”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小。
喻陆偏了偏头,故意往旁边让开一步,做出一个放他过去的姿势。
林深刚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喻陆慢悠悠的声音。
“不过也是,你现在是证人,待会儿老师说不定也得找你,好好想想怎么说,把那天我打人的事都说清楚。”
林深的脚步钉死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脸色变了,本来就白的皮肤现在几乎没了血色,嘴唇轻轻发抖。
他看着喻陆,眼眶里的水汽从无到有只用了不到两秒,像是被人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我、我没告状!”他的声音比刚才大,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说这一句话,“不是我告的状——”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颤颤地挂在睫毛上,随时都要掉下来。
喻陆的笑容僵在嘴角。
完了。
又逗哭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那股子想招惹人的冲动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
想把面前这个人别在身后,让谁都别靠近,包括刚才那个嘴欠的自己。
“行了行了。”喻陆压低了声音,往前走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想堵上去。
但手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没纸,今天没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子,昨天那件已经洗了,今天穿的是另一件,袖口还算干净。
没多想,扯起袖口就用那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去擦林深的眼角。
动作不怎么熟练,力道倒是很轻。
“开个玩笑,我知道不是你。”
林深抬头看他,泪水把视线模糊了一半,看出去的画面都带着毛边。
但他还是能看清喻陆现在的表情,跟昨天后巷里一模一样。
凶是凶的,但凶的方向不是冲着他。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另一边眼泪,不哭了。
但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像只刚从冷风里跑进来的兔子。
“真的不是我说的。”他固执地又说了一遍,声音没那么抖了,语气却更认真。
“知道了。”喻陆把袖子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距离拉回到两步以外,“快去吧,作业要掉了。”
林深低头一看,作业本确实歪了,最上面两本已经斜出去一半,马上就要掉。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弄好了抬起头,喻陆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
“那个——”林深抱着作业本,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喻陆没停步,也没回头,举起右手懒懒地摆了摆,手背朝着他。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把作业本重新抱好,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耳朵还是热的。
政教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门是实木的,隔音很好,但赵主任的嗓门够大,站在门外也能听到大概。
喻陆推门进去的时候,赵主任正放下电话,抬头看见他就皱起了眉,把一份写好的材料往桌上一拍。
“喻陆,你自己说,这个学期第几次了?”
语气不算咆哮,但那种克制着的严厉比直接吼出来更让人难受。
喻陆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赵主任也没有说让他坐。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赵主任,什么话都没说。
“打架斗殴,”赵主任把处分通知往他面前推了一把,纸面在桌上滑了半寸,“按校规至少记大过一次。”
“你之前的档案里已经有一个警告了,再记一次大过就是留校察看,你知不知道自己离开除还差几步?”
喻陆没看那张纸,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圈,远远能听见哨声。
“说完了?”他把视线转回来。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处分背多了也无所谓?”
“主任,”喻陆的语气很平,“是他们先堵我们学校的人。”
“那个高一的胖子被抢了两百块钱,挨了一脚,吓得不敢来上学,我去找他们讲道理,他们带着棍子,六个人,你让我怎么办?”
这是喻陆进办公室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赵主任的表情从纯粹的严厉变为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那你为什么不报告老师?”
喻陆笑了一下,嘴角只扬了一瞬就恢复了,完全不像是开心,更像是听了一个让人懒得回答的问题。
“等你去找他们学校交涉,那个高一的已经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