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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引子黄金之城
      据说,天下最富有的地方,曾经是秋家堡。秋家堡又名黄金城,几乎拥有金沙郡的所有金矿,堪称富甲天下,傲立南北交界的边境,自成体系。但秋家最得意的还不是他们的金矿,而是堡主的两位爱女。传言中,当年皇帝为了秋家的惊人财富,本打算发兵征讨,但他看到千军万马之前的秋大小姐时,却惊叹着停下了大军。面对那样的美丽,再是英雄,也无法不钟情吧?黄金城的子民,历来为保护金矿经历战阵无数。可他们虽骁勇善战,又怎么是天子倾国兵力的对手?
      为了保全城池,族人向皇帝献上了城中所有的金器和金色山谷中最灿烂的花。秋大小姐做了深宫中最娇宠的妃子。她的家族也成为当代一个神话。却没人注意到,大军去后,留下的不过是座一无所有的空城。仍有不甘心的好事者,想趁机发掘黄金山谷中尚未完全开掘的矿脉。秋家损兵折将之余,不堪滋扰,掘断金谷镇水石,引寒江之水淹没黄金山谷,断了世人的念头。从此,金城子弟全线退守。城外烟云障目,奇门大阵奥妙无穷,世人再也无从寻觅当年的金城痕迹。
      一、绝岭之战
      盘石山黑农岭。
      山势高峻,林木茂密,一行马队缓缓行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为首老者心头有些打鼓,他眼看山势如此险峻森严,不禁微微皱眉,沉吟道:“这山陡得厉害,随便伏上一彪人马,我们就很难抵挡。大家小心,走快一点。”护送马队的精壮汉子们答应一声,纷纷拔出兵刃戒备,又不断催马前行。
      老者身边一个十一二岁少女有点害怕,低声道:“爹,咱们秋家商队向来少到北方,这黑龙岭上会不会有什么山寨强梁啊?”这少女神清骨秀,年纪虽小,已是罕见的美丽。她神情天真,说话时梨涡微现,不笑也像在笑,样子很是可爱。
      那老者叹了口气:“来之前我倒是打听过了,应该没有。不过,北方我们不熟,说什么也小心为好。”少女嗯了一声,不解道:“爹,咱们在南方不是做得好好的吗?何必还跑北方?”老者浓眉微皱:“沁儿,这一两年,南朝税赋日重、民生艰困,于生意上头也颇为艰难。咱们不尝试着逐渐北上经商,只怕最终不成。”
      少女点点头,可还是不大明白她爹的话,想了一下,忍不住又道:“爹,可是为什么南朝的甚么税赋越来越重啊?姐姐不是金碧妃子么?她是皇帝的妻子,叫皇帝减税不好吗?”老者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苦笑道:“嘿嘿……金碧妃子……”满是皱纹的双目,显出说不出的痛苦之色。
      这一行人正是黄金城的商队。五年前黄金之战后,秋家失去祖传的财富,改以经商为生,慢慢恢复元气。二小姐秋沁好虽娇憨不解世事,金碧妃子入宫后,她已是黄金城主唯一的后代,是以秋老城主每次都带她一起出门行商历练。秋大小姐虽做了龙庭中最受宠的妃子,黄金城的子民,无一人以此为荣。他们无法忘记,满城性命,不过靠祖先的财富和一个弱女子的幽恨换来。
      二小姐秋沁好的笑,是黄金山谷中唯一令族人振奋的东西。她的美丽是铺张扬厉的,如同晨晖下的黄金山谷一样璀璨夺目,却又带着山野的晴朗气息。不管日子如何艰难,秋沁好的朗朗笑声总能灿烂族人的心。失去祖先的荣耀之后,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朵小花。谁能不喜欢?
      一年年春花开秋叶落,秋沁好慢慢长大。秋老城主看着女儿越来越美丽,却还是不改天真爱笑的性情,喜欢之余也有些担心。如今秋沁好十二岁了,秋老城主依例带着她北上行商。他虽豪情过人,可也自觉精力不如从前,心想这一次行商之后,就该为女儿张罗嫁人的事情了。
      老城主正自沉吟间,身后远远传来清脆的马铃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两匹马儿并辔而驰。秋家商队驼了大量货物,行脚沉重,整个马队行走甚慢。耳听背后的马铃声越来越离得近了,秋老城主心惊,喃喃道:“这马来得好快。”秋家子弟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暗暗戒备。
      秋沁好见众人眼中沉凝之色,眨了眨眼睛,知道只怕又有一场遭遇战。世人都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以秋家的马队是很多江湖豪客觊觎的目标。幸好金城健儿武功高强,每每打退来犯之敌,秋家之威十年未堕。却不知,这次来的又是何方神圣?
      却听得马铃之中,伴起一缕清亮悠远的箫声,很是悦耳。秋沁好素通音律,听出吹的是《龙翔操》。这本是琴曲,显然品箫之人,胸襟大是不凡。只是箫声空明高阔之中,却又有丝阴沉惆怅,似乎乐师心头忧思隐隐。
      她正在胡思乱想,马铃声已到得身后,一个清脆的童子声音叫道:“前面的大爷小姐们,有劳让一让我家公子过去。”秋沁好听这孩子说话甚是悦耳,心下好奇,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山间清风流动,绿树参差掩映之间,她正好看到后面不远处策马急行的二人,却是一个垂笤小童和一个布衣少年。那小童脸圆圆的,笑出两个酒窝,神情甚是可爱。布衣少年身形清瘦,戴着一顶大帽,面目甚是模糊。日光虽强,却无法改变这人的尊贵悠远之气,似乎与周围隔了一层薄冰。秋沁好第一次看到一身布衣也能气势出群的人,不禁有些吃惊。
      秋氏众人原本全力戒备,不料来的是如此一对清雅人物,都是微微一愣。秋城主做了个眼色,示意放行。那童子擦身而过之际,眼见秋沁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对着她嘻嘻一笑,样子越发好看。
      秋沁好脸一红,还是偷偷瞄着那布衣少年。她想看清他的样子,可惜他的脸始终笼在阴影中。那童子已越过半个马位,见状忽然掉头笑道:“姐姐,太阳这么大,你一直盯着,要瞪花眼的。”她满面绯红,赶紧低下头。
      那布衣少年忽然停下箫声,身子一侧,低声叱责了那童子一句。童子吐了一下舌头,笑着不再说话。秋老城主看在眼中,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两眼,心想:“沁儿还是第一次这么留神一个人。”
      正在想着,忽然顶上峭壁之间传出一声狂笑:“哈哈,你上当了!”笑声响若惊雷,在狭窄的山谷中轰鸣不休!几乎与此同时,岭上绝壁爆发出一阵阵大笑,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轰隆隆砸了下来!
      秋老城主见状大惊,喝道:“不好,中了埋伏!大伙赶快紧贴两边山壁躲一躲!”众子弟相顾失色,眼见那一块块石头从天而降,却又如何躲得?
      秋老城主唯恐爱女有失,赶紧一把抱住秋沁好,把她护在自己怀中。父女俩紧紧贴在山壁之上,只求能够逃过一劫。秋沁好吃惊之下,只叫得一句“爹!”,如何肯让老父以血肉之躯庇护自己?就想挣扎出来,反而为秋老城主挡上一挡。秋老城主大急喝道:“别乱动,否则大伙都没命!”就在此时,一个秋家子弟不幸被大石扫到,砸断了半边肩膀,疼得哀嚎不已。秋沁好惊呼道:“五哥哥!”一下子哭出声来!山上大石滚滚而下,轰隆隆巨响中,一切似乎到了世界的末日、地狱的尽头!
      危急存亡间,忽听一声长啸,如神龙暴怒,震得群山呼应!大地在啸声中微微颤抖起来!秋沁好半个脑袋躲在父亲庇护之下,还是被山上扑簌簌震落的泥土洒了一头都是。然后她听得秋老城主一声惊呼,竟是惊喜交加!
      秋沁好心下大奇,忍不住在秋老城主的怀中伸出脑袋,偷偷往外看。却见一道箭一般的身影冲天而起,冒着满天飞滚落下的巨石,飞掠而上!她不觉惊呼道:“这不是那布衣哥哥么?”惊喜交集,心头一阵狂跳!
      那布衣少年的深色衣袍被阳光一映,就如一道怒射的黑色急电!每当巨石近体之际,就被他一记手刀击飞。他身子回旋之间,避过飞落的巨石,足尖却在落石上狠狠点过,加速上冲!如此四五个起落,那人影已冲上绝壁之巅!就听得一声惨嚎,大蓬血雨从天而降。
      秋沁好目瞪口呆之下,眼睁睁看着半空中一道血光掠过,砰的一下,砸了一件物事下来。她定睛一看,落下的却是半边被斩断的人体!她一愣之下,扁了扁小嘴,险些哭了出来!山上尚有巨石不断滚落,她就这么微一愣神之间,险些被砸到。还好被秋老城主一把拖倒,躲过一劫。
      旁边一个秋家子弟却没这么好运气,闪得稍慢,被齐膝砸断一条腿!疼得几乎晕倒!眼看又是一块巨石滚落,那秋家子弟已受重伤,避无可避!他正自惊骇间,忽然被人抱起,飞快闪到一边,却是那圆脸童子出手相救。那子弟簌簌发抖之下,连个谢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只听绝壁之上惨呼之声不绝,一具具尸体掉了下来。有人骇极大呼:“爷爷饶命!”就听一个冷峻的声音淡淡道:“说好单打独斗,你们食言设伏围攻我不说,还扯上这些无辜人命,罪无可恕!”话音未落,青蒙蒙的刀气一闪而过,那人求饶之声顿时断绝。砰的一声,又是一具尸体从天而降!但见那人双目圆睁,至死满脸惊恐欲绝!
      忽然,一个粗豪声音大喝道:“统统停手!江听潮,你果然是好汉,我就和你单打独斗!”正是起初那狂笑之人。随即一人道:“战刀,你别冲动,咱们好不容易形成合围之势……”战刀怒喝道:“狂刀,不用你管我!你们爱围攻是你们,老子就要和姓江的单打独斗!”那冷峻声音沉沉一笑道:“好,还是战刀象条汉子!我们就比划一场。”
      秋沁好听到此处,才知道秋家这次遇劫甚是冤枉。这巨石阵要对付的,其实是那个什么江听潮!她努力仰着头,想看清楚绝壁上的情形。可是天光刺目,她只能依稀看见那布袍少年傲然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劲舞不止,整个人气势强傲凌厉。秋沁好虽和他隔了远远十余丈,仍是感到他身上散出的暗沉杀气,一似神刀出鞘。几片半枯的红叶被刀气所迫,悠悠飞落,在半空中就被沉沉杀气震为粉碎,她看得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布衣少年对面走来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横刀而立,与那少年对峙。那汉子手中刀居然长逾四尺,通体赤红,在刺目的阳光下,泛出雾蒙蒙的血光。秋老城主一见之下,面目失色,低声道:“这是战刀韦天王啊!刚才听他所言,连狂刀武通天也在这里,他们都是第一流的刀客!也不知此人是何来历?竟迫得当世神刀出手围攻?”秋沁好听得发愣,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适才布衣少年经过之时,那清淡沉静的样子,心想:“他看起来斯文得紧呢,想不到这么厉害!”
      她微一愣神间,那威猛汉子手中长刀血光大作,拖出尺余长的红色刀气,吞吐摇曳,绝壁上就象燃起了一道地狱的火焰!他刀虽未出击,气势却已沉凝如山!秋老城主眉头一皱,低声道:“沁儿,你可看好了,此刀叫赤龙斩。当初死在刀下的英雄好汉不下百余人。一刀出去,对手多半在劫难逃。”秋沁好大吃一惊,不禁为那布衣少年担心起来。
      却听战刀喝道:“江听潮,我以赤龙斩对你,你为何不肯出刀?”那布衣少年淡淡一笑道:“杀你何必用刀。”战刀大怒,赤龙斩出!刀锋当风,空气中隐隐响起轻微的爆裂之声。一道红光如烈焰般卷向布衣少年。那少年朗然一声大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空气中陡然青光流动,战刀的赤龙斩忽然脱手飞出,直刺云天!
      战刀大惊之下,失声叫道:“江听潮,你!”声音中充满颤粟之意——任谁见了这样可怕的武功,也无法不动容。江听潮缓缓道:“你服了吗?”战刀闷哼一声,缓缓跪下:“战刀拜见江先生。”声音中充满绝望屈辱之意。江听潮微笑一声,伸手去扶那战刀起身。就在这时,秋沁好忽然看到树林中刀光映日生花,人影跃动,几道黑影如闪电般飞扑而出!
      她心下大骇,惊呼道:“小心!”几乎与此同时,战刀忽然一跃而起!一抖手间,大袖中拔出一柄短刀,直刺江听潮心口!口中大喝道:“看你不死!”那几道黑影也同时杀到,六面来风,合击而出!——这一切,竟是一个计算得精密无比的陷阱!
      秋沁好惊骇欲绝,忍不住就想捂上眼睛,不敢看那江听潮被乱刃分尸的惨状。就在她双掌将合未合之际,却见天空中红光急坠而下,原来那赤龙刀被扔得甚高,这时才落地。江听潮微笑着,一把接住赤龙刀。信手一抖,刀底风雷大作,一刀过处,只听断金切玉之声不绝于耳,兵刃的亮光四下激飞,围攻者的六把刀竟然齐齐被他斩断!战刀一马当先,正面突袭,被江听潮一脚踹出,如断线风筝般掉下山来。江听潮提携赤龙,屹立如山,微微一笑道:“杀你何不用刀?”
      秋家众人虽处险境之中,眼看这等神鬼莫测之武功,心荡神怡之下,半响才大叫出声:“好!”那围攻的其余五人见状,都是心下大骇,为首一人呐呐道:“江听潮……江听潮!”声音又是恐惧、又是佩服,就如同念到了一个神魔也害怕的诅咒。
      江听潮微哼一声,悠然道:“赵风虎,这等花样恐怕只有你想得出来。现在你有何话说?”那为首之人迟疑一下,忽然道:“老夫不服。”战刀被江听潮踢下山,幸好半空中抓住大树枝干,总算没有跌死。他双手抱着树枝,狼狈不堪地在风中起伏招展,口中哇哇大叫道:“江听潮,你玩诈的!你说的不用刀,你又用刀!”言下大是恼怒。
      江听潮闻言,笑而不语。那圆脸童子听了不乐意,在山下插着腰,得意洋洋大笑道:“战刀,我家公子是没带兵刃啊。你自己不争气,被抢了刀子,怪得着他吗?”战刀气得大叫不止。他这才知道,江听潮把赤龙斩劈上半空之际,已是早有算计,分明是故意诱已方人马出手围攻。
      赵风虎道:“江听潮,你虽武功高强,可行此狡计制服我等,老夫就是不服。要不是我们冒然发动围攻——”说到这里,他也红了一下脸:“计算失误,太过轻敌,当真双方对阵,你未必能占便宜。”江听潮尚未开口,圆脸童子笑道:“赵风虎,公子本来今日只是约战韦天王,你们要来凑热闹,以多打少,怎么反而说他耍弄伎俩?哼,好不要脸!”
      赵风虎老脸一红,哼了一声:“姓江的,你手下折损的刀客无计其数。老夫和韦天王、武通天等人并列当世六大神刀,自然都是你江听潮要约战的人。我们不合力对付你,难道等着你各个击破,咱们反而束手待毙吗?”
      江听潮点头道:“赵风虎,你不服气,可与我再战一场。”赵风虎犹豫一下,喝道:“打就打!”江听潮缓缓道:“不过,还有条件。你若再输了,六大神刀都得加入我天刀流。”赵风虎迟疑一下,尚未回答,其余四人纷纷道:“赵老大,咱们虽天南海北,大伙心里都有数,你的武功就是六大神刀之首,你要羸不了姓江的,大伙都别混了。”就连挂在树枝上的韦天王也闻言大叫道:“赵老大,兄弟信得过你,你就帮我出这口气。”他口中说着,忍不住想比手划脚。刚一松手,险险掉下,赶紧又抱住树枝,气得大骂:“混蛋江听潮,你把老子踹下去倒也罢了,怎么吊在半空中不死不活!”
      那锦衣童子闻言,忍不住又道:“哼,明明是你怕死,自己不肯跳下来,还胡赖咱家公子。”韦天王闻言涨红了脸,不再作声。秋沁好却听得忍不住嘻的一声,笑了起来。赵风虎正自满心懊恼,听到山下连个黄毛丫头也在笑,大怒道:“住口!”他往腰间一抽,拔出一把软刀,日光下刀光摇曳如水,清寒异常,分明是罕见的神兵利器。秋老城主看得心惊,低声对秋沁好道:“这是冷月刀。天下刀器之中,排名第二。”
      赵风虎举起手中刀,心下杀机大起,暗道:“今日若能羸得江听潮,山下这帮马队,需得杀了灭口,免得他们把咱们当世六神刀合攻一人之事传了出去,于名声上大是不妙。”他毕竟是天下罕见的刀客,此时反而镇定下来,手中刀半扬,含笑一礼道:“江先生请了。”他见江听潮举止尊贵冷漠,看上去学养深厚,料定他必然回礼。一礼之下,刀势陡然展开!这一刀毫无花巧,从上而下,一招沉香劈山,如怒雷直劈而下!刀是百炼精钢绕指柔的软刀,可被赵风虎运足内力之下,竟是气势磅礴,力逾千钧,一刀既出,惊得地上沙石狂飞急旋!
      秋沁好见状大惊,骇得连叫也叫不出来!一个“啊”字卡在喉咙中,只说了半句,就见江听潮手臂一抬,手上赤光闪动,快若星驰电闪,眼看就要砍上赵风虎的冷月刀!赵风虎怕他内力,不敢硬碰,刀势微斜。秋沁好惊呼未毕,欢呼又起!旁边狂刀武通天眼看架势不对,赶紧叫道:“江听潮,你说了杀我们不必用刀!”赵风虎闻言大窘,可今日事关重大,也顾不得武林高手的面子了。江听潮微哼一声,信手掷出赤龙斩!后发而先至,红光旋飞着,眼看就要斩断赵风虎双足。赵风虎大骇,顾不得出击,一个旱地拔葱,跃了起来。江听潮一声清啸,如形随影追击而至,手中忽然青气大作。他手上无刀,空气中却隐然响起金铁破空之声!
      武通天见状,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天刀无形!”知道江听潮竟已练成了至高无上的以气驭刀之术。赵风虎自然识货,闻言心下方自一寒,江听潮天刀已至,一股寒冷锐利的气息,狠狠罩上他面门。他长叹一声,闭目待死!不料那锋利无匹的刀气,顿在他面前,竟不进击。耳中传来江听潮温和冷淡的声音:“不错,杀你不必用刀。”
      赵风虎心头一震,这次当真是心悦诚服,喃喃道:“你,你的武功……”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次邀约六大神刀,合力对付江听潮,只怕早在此人计算中,忍不住失声道:“江听潮,你根本就知道我们守在黑龙岭等你,是么?”江听潮摇摇头,缓缓道:“江某和韦天王约战盘石山,隐约猜到各位会在路上伏击,自然有些准备。在下对六大神刀向来神往已久,有心一会。所以,趁各位聚集盘石山之际,在下已下令手下朱震天等人,兵分六处,请来各位的父母妻小,到我天刀流中握手言欢。”
      六大神刀听了这话,心头剧震!赵风虎与武通天相顾失色,苦笑道:“原来如此!姓赵的这次栽得大了!”江听潮道:“赵兄此言差也。江某愿以诚相待各位,请到各位宝眷,亦是出于求贤若渴之心。各位若肯共创天刀,在下自是欢喜之极。就算各位不肯加入天刀流,在下也定会好生奉送各府家眷还乡,断不敢有何伤损。”六大神刀知道江听潮言出必行,没料到他如此爽快就肯放人,都是一愣。
      秋家众人在山下隐约听到对话,老城主也是暗暗点头心折:“原来这就是新近崛起的天刀主人。果然气势非凡,只怕日后天刀流前途未可限量。”秋沁好却不懂这些,只觉得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很是有趣,也就瞪大眼睛,看着山上情形。小心灵中,对那布衣哥哥越发好奇。
      赵风虎面色稍缓,迟疑一下,苦笑道:“天刀之主这话客气了。在下是你手下败将,也只有任杀任剐而已,别的不配说什么啦!不过,老赵对你也真服气了。”江听潮淡淡一笑:“其实在下对赵兄也很佩服。实不相瞒,在下对此间地形不算精熟,并未想到赵兄设伏之地是在黑龙岭。此地山势狭窄高峻,易守难攻。若非在下仗了微薄武功,只怕难逃此劫。兄台此举甚合兵法要义,可见也是难得将才,若肯加入天刀流,江某不胜欢迎。我等共谋大事,方不负平生所学。”赵风虎没料到他大胜之余,对自己言下这么客气,眼看江听潮气势沉稳、言语恳切,竟是说不出的英雄气势、枭雄才具,也觉心头一动,暗忖:“这姓江的短短三两年时间,横扫武林,锋芒夺人,收揽天下刀客建立天刀流,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我若投入天刀门下,共创大业,只怕如昔日万剑王朝一般,开疆裂国也未必可知。”他想到这里,心头颇为兴奋,缓缓单膝跪下,沉声道:“江先生雄武大略,赵风虎佩服无地,愿为驱策。”此言一出,其余四大神刀互相看了几眼,都有些迟疑了。江听潮对四大神刀缓缓一礼,沉声道:“四位武功才干,江某素来仰慕。若肯加入我天刀门下,我江听潮自当国士相待。”四大神刀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一个个跪下道:“拜见天刀之主,在下愿入天刀!”江听潮一一扶起,他一口气收服当世五大刀客,脸上神情却还是那么清淡自若,似乎天下之事,再难令他微动喜怒。
      就在这时,一直挂在树上的战刀韦天王忍不住大叫道:“喂!姓江的,还有圆脸小肥猪,你们放我下来!他奶奶的,我也服气啦!”他武功虽高,轻功却最是糟糕,在半空中吊了半天,早就没了脾气。众人听他气急败坏,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一缓。那圆脸童子嘻嘻一笑:“我是锦儿,你要叫我圆脸小肥猪,我就偏不帮你。”口中说着,还是攀着山壁爬到韦天王身边,把他拉了起来,二人小心沿着山壁滑下。
      秋沁好静静看着山上那个清瘦冷峻的布衣人影,心头莫名地急跳起来。她仰头看去,日照已将中天,阳光正好在江听潮肩头闪耀。那人虽淡漠,却也英雄气势迫人眼目。就这么傲立山顶,似欲吞揽骄阳,风云天下。
      二、即见君子
      这一战清点下来,秋家马队的货物被砸烂了不少,几匹马儿也被砸死了,更有一名弟子被砸断了腿,一名弟子被伤到了肩膀。秋家子弟忌惮江听潮武功,眼看六大神刀已投入天刀门下,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江听潮和赵风虎等人一起下了山,他见到秋家众人的惨状,眉头一皱,沉吟不言。赵风虎见他面带不豫之色,心下一惊,只怕这事开罪于他,赶紧请罪道:“主公,这都是属下不好,出此下策,连累无辜,还请主公责罚。”那断了腿的秋家子弟,虽有锦儿相助点穴止血,勉强控制伤势,还是疼得满天大汗。他昏昏沉沉中听得赵风虎言语,忍不住咒骂道:“姓赵的,你倒说得轻松,谁来赔我的腿?”说到后来,已是声带呜咽。江听潮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看了看那秋家子弟,忽然道:“锦儿,你将这位弟兄送到天刀流总坛,从今之后,我天刀流养他一世。”锦儿闻言愣了一下,呐呐道:“主公,这和你有何干系?”忍不住悄悄瞟了赵风虎一眼。赵风虎知道锦儿之意,心下暗恨,却不敢多言。江听潮摇头道:“此事毕竟因我约战韦天王而起,我岂可坐视,何况赵兄等人已入天刀门下,他们纵有不是,也该我一力担当。”赵风虎等人听了这话,心下甚是感愧,倒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猜忌过度。
      秋老城主一拱手道:“天刀之主,果然光风霁月,在下佩服,我金城门下,虽是不济,也不至于养不起个把伤残弟子。江先生美意,在下心领就可。今日黄金城虽有损失,却有幸结识天刀之主,也是平生幸事。”他明知道天刀流光是江听潮一人武功就足以惊世骇俗,何况六大神刀新近加盟,黄金城断然不是对手,倒不如说得慷慨大度,日后也好预留相见余地。秋沁好眨了眨眼,看着那秋家子弟脸色苍白,面目扭曲的样子,心下一惨:“四哥哥伤得这么重,偏偏黄金谷中什么都缺,四哥哥回去之后,日子定是艰难,唉……爹爹为什么不肯让他去天刀流?”但她看着父亲隐约的严厉之色,却不敢多言。
      江听潮摇摇头,执意道:“原来先生就是黄金城主,在下久仰。虽然先生大度,不与我天刀流计较,我江听潮做事,却不可对不住人。既然先生不愿让贵子弟进入天刀流,在下只好另谋补偿。”他想了一下,低声吩咐锦儿一句。锦儿愣了一下,呐呐道:“主公……”神情惶恐。江听潮“嗯”了一声,言下自带威严之意。锦儿不敢多言,不甘不愿地从行囊中取出一物,交给秋老城主。
      老城主愣一下,本不想接,江听潮一礼道:“这是江某无意中找到的一幅金矿分布图。说来惭愧,在下对炼金之术并无心得,拿了也无大用。秋城主金城世家,有了此图,或可不无小补。”老城主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手上微微颤抖起来!他迟疑一下,终于伸手接过金矿图,展开微微瞟了一眼,满腔热血一下子轰入脑中——图上竟是寒风、玉耶、天威诸郡的金矿分布!五年前,老城主迫于无奈,水淹黄金山谷,几乎截断了家族命脉。金城子弟世代炼金为业,不擅农桑,经商上头也无天份,五年来过得困顿之极。如今得到这幅金矿图,就意味着他们可以重建一座伟大的黄金之城!
      秋老城主激动之下,竟是一阵阵眩晕。五年来的屈辱艰难,忽然有了一个崭新的改变机会,竟令这老人不知所措了。秋沁好眼见父亲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忍不住低声道:“爹!”伸手扶住他。老城主毕竟久经江湖风云,看着江听潮沉静尊贵的样子,心头忽然一震,清醒了一些,心下道:“他说了不擅炼金,我秋家却最擅炼金。天刀主人言词慷慨,以倾国财富相赠,我却岂可知恩不报?”当下一拜即地,朗声道:“承蒙江先生如此厚赠,秋某无以为报,若能侥幸仗此图炼出黄金,其中七成金产自当送上天刀流。”
      江听潮闻言,微微一笑,推辞一会。老城主不住坚持,说到后来,这老人甚至有些发急。于是他也就微笑着谢过了。六大神刀闻言,对望一眼,心下都是暗暗佩服之极。赵风虎心说:“主公果然豪气逼人,心思也是敏捷异常。他一听这老头是黄金城主,居然肯以金矿图相赠,此计大妙!一则消减金城与天刀流恩怨,二则也为天刀流找到了最高明的炼金师父,否则天刀流虽多武林高手,一时半会哪里凑得齐大批炼金匠人?纵有宝图,也难以立即取利。反正那黄金城主也不是笨人,收了宝图,自然知道分成,不过,他要真的笨到家,没有天刀流之助,只怕也难以保住这张藏金图了。唉,主公的心思果然厉害,他待人固然宽厚诚恳,骨子里却自有锋芒,谁要乖乖听他的,都有好处,若逆他龙鳞,只怕下场堪忧。”
      赵风虎心下暗惊,对江听潮五体投地。秋老城主久惯江湖,自然也是知趣。他收了天刀流大礼,越发觉得这天刀之主山藏海纳,可怕之极。江听潮兵不血刃,靠着一张金矿图,就算彻底收服了当年皇帝以倾国兵力征讨的金城秋家。秋沁好虽不明白这些大人在说什么,可眼见老父又惊又喜,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她也是代爹爹欢喜。
      江听潮几句话处理了金城之事,秋家子弟与天刀流诸人告辞。赵风虎等人记挂家眷,打算跟江听潮回天刀流总坛。江听潮摇头道:“先前拍人攻打六位兄台府上,颇多失礼,各位兄台还是先行回家处理家事吧。至于各府家眷,我这就要锦儿速回天刀流传令,立即送回,诸位兄台万勿挂怀。”
      韦天王纳闷道:“怎么,主公还不回天刀流吗?”江听潮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我本待与韦兄一战之后,明日再战清风刀客左清风。如今时辰已是不早,坐骑已折,我须得加紧赶路,方可不误信约。”韦天王闻言,脸上一红,知道江听潮来之前,早就对战胜他成竹在胸。这一路约战安排竟是紧锣密鼓,毫无空隙。赵风虎听得那句“坐骑已折”,也是尴尬,呐呐道:“都是属下不好,出个馊主意,扔什么石头,害死主公坐骑。”连连赔不是。江听潮微微一笑道:“所谓不打不相识,能一口气结识六位兄台,也是江某之幸。”他看了一眼天气,眉头微皱,拱手辞别众人,飘然而去。
      众人眼见他离去之际,快若急箭,都是心折不已。议论一会,六大神刀、锦儿与秋氏子弟客套一番,纷纷散去。秋老城主也收拾了一下残局,令人临时折断树枝,做出两付担架,抬着受伤的子弟离开。老城主得了金矿图,已无心经商。他眼见两个子弟伤势厉害,盘算着在前面找个村镇歇息一番,待得两个子弟伤势稳定,再回黄金谷。
      众人忙乱之中,秋沁好心头却暗暗忐忑不安——适才江听潮离开之际,她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分明看到他适才站立之处,地上留着一洼血痕。只是谷中被巨石砸得一片狼籍,人尸马尸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水飞溅,自然也没人特别注意此处。
      秋沁好暗暗发愁:“那个布衣哥哥肯定也受伤了,他又不是神仙,在一片落石中冲上去,不伤才奇怪呢。只是他的布衣颜色深,别人没看出来罢了。嗯,奇怪,他受了伤,为何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想了一会,挠了挠头,忽然明白:“是了,爹爹说过,江湖上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那六个恶人厉害得很,布衣哥哥虽收服了他们,若现出受伤疲弱的样子,只怕六个恶人又要作怪。”她不禁为江听潮担心起来,瞄着地上的血水,叹了口气,心想:“布衣哥哥说,他还要去对阵什么清风刀客呢,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可有危险?”她知道父亲为了族中子弟受伤之事,心头对江听潮也未必有什么好感,这话就不敢对秋老城主说起,一路默默无言,随着父亲行走山间,心里却想着江听潮的伤,七上八下。
      秋家伤了坐骑又要担负伤者,到了天黑时分,也未能走出黑龙岭。老城主吩咐在山间找了块空地,升起篝火,歇息一晚。秋家的行李和粮食都被巨石阵中砸成稀烂,这时又累又饿,秋老城主于是带着两个弟子出去,打算搜找一点猎物,留下之人忙着料理伤者,秋沁好也在一边帮忙。忙乱之中,她无意间眼光扫过林间草地,心头忽然砰地一跳,却见草叶尖上隐约挂着几点血水!荒山野岭之中,血迹出现,秋沁好不禁想起江听潮伤势,心下越来越是不安:“这会不会是那布衣哥哥的血?”
      她再也坐不住,借口打水,顺着血迹寻下去。一路血迹断断续续,秋沁好渐渐远离众人。她眼见四下荒凉异常,不知什么地方还传来动物的叫声,心头害怕,打了个寒颤,犹豫了下,就想回去。转头间,又看到草丛中隐约的血迹,秋沁好一咬牙,忍住恐惧,跟了下去。
      却见灌木丛中现出几个狼籍的脚印,分别那受伤之人已接近筋疲力尽,无力掩饰行迹。秋沁好心头一阵狂跳,赶紧顺着脚印赶了过去。就这么走出十余丈,那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秋沁好也越来越担心。一下子看到有枝沙棘上,挂着一角深色布片,秋沁好一震,知道那伤者果然是江听潮!她惊呼一声,加快脚步。
      忽然,有人狠狠一把拖住了她,把她拉入长草之中!一只冷汗涔涔的手按住了她的嘴,沉声道:“别怕,你只当没见过我就行了。”秋沁好大骇,被按着嘴不能言语,只好拼命点头。她这回距离很近,第一次看清了江听潮的脸,和他双目对望,心头骇然——从未想到一个人眼神中,可以同时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象猛虎、也象狐狸,有种尊贵冷酷之感。这个眼神凌厉的江听潮,原来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
      她年纪虽小,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江听潮似乎比她想象中凶狠冷酷得多。秋沁好颤声道:“你——你是坏人!”江听潮微笑起来,柔声道:“我是。”他一笑之下,竟是异常悦目,深沉的眼中现出一丝讥诮之色,缓缓举起手掌,迟疑着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秋沁好苹果般的小脸——莫非,他怕被秋家的人发现受伤在此,想杀了她灭口!秋沁好心头大骇,却被他抓在手中,无法挣扎!
      江听潮兀鹰般的眼神慢慢虚散,手劲缓缓薄弱,摇摇欲坠。秋沁好看着地上一汪血水,显然他重伤之下,只是一直勉强支撑。她犹豫一会,扶住他的身子。江听潮昏昏沉沉中,看到一双天真明媚的大眼,恍惚一下,依稀记起这小女孩是黄金城里的人。他微笑了:“你不怕我?”秋沁好点点头,神情有点害怕,也有点高兴他能挺过来。江听潮的笑容有点僵硬,低声道:“奇怪的丫头,坏人想杀了你,你怎么不趁机逃跑。”秋沁好犹豫一下,脆声道:“不,布衣哥哥,你不是坏人。你要杀我,刚才就不会犹豫这么久。”她看着他冷酷而充满灵性的眼睛,心头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说了。
      江听潮英俊的脸扭曲了一下,近乎自语的叹息了。他半抬起秋沁好的脸,忍住痛,柔声道:“丫头,你是真信我不够坏,还是怕跑不掉?”四目相对之下,秋沁好心头一阵恐惧,却还是勉强直视着他明亮锐利的眼睛。——她自幼生长于怀壁其罪的黄金山谷,虽然天真,其实并不笨。紧急关头,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江听潮微笑,叹道:“不够坏?”他低声说了这话,身子缓缓软倒,这次真的晕了过去。秋沁好迟疑良久,怯怯向那晕迷的少年伸出小手。她救了他。
      江听潮醒来时,看到秋沁好,忽然又笑了,他笑得不断吸气,显然在强忍剧痛,却还是一脸的讥诮,也有隐约的自嘲:“丫头,你还不够狠。杀了江听潮,黄金城就不用向天刀流献上以后开采的七成金矿了。这么好机会,为什么不杀了我?笨啊。”秋沁好迟疑一下,也笑了:“是。”——就为这个,她也该杀了他,何况这人可怕之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其妙地就是相信他不会真的杀她。
      秋沁好为他解下长袍,清理创口时,没有称手的材料,江听潮的长袍材质粗糙,难以应用。她只好撕下身上一大块粉红色的裙子,为他裹伤。江听潮一声不吭,任她忙碌地为他料理伤口。他伤在背上,想是被巨石擦损,伤势甚是狰狞,血肉翻卷。疗伤之时,江听潮居然连哼也没哼一声,她看了不禁甚是佩服这人的硬气,
      秋沁好把他的伤口前心绕后背缠了个结实,末了居然在他胸前打了个蝴蝶结。江听潮看了那粉红的蝴蝶结一眼,脸上现出古怪之色。秋沁好脸一红,知道他定然在笑话自己的小女儿气,有些尴尬。随口岔开话题:“布衣哥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吭声,好厉害。”江听潮看了她一会,脸上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柔声道:“江湖上越是弱者,越要被人欺辱,你居然不知道?”他口气虽柔和,秋沁好却总觉得言下有几分讥笑之意,不禁涨红了脸,结巴道:“我又不大走江湖,是不知道啊。”
      江听潮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秋沁好的小脸越发通红,发急道:“你要说话就好好说话,我怎么觉得你在笑我。”他闻言果然神色一正,居然正正经经地给她陪了个不是:“对不住了,丫头。”秋沁好见他如此郑重,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只要你不和咱们黄金城为难,大伙都不想和你过不去的。布衣哥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处找人打架呢?”她说话的样子又是天真又是着急,少年看了,叹一口气,沉默不言。
      夕阳中,他的脸虽清雅出尘,细看之下,轮廓却异常刚硬无情,似乎藏着一番不可告人的秘密,常年生活在血腥、阴谋和暴力之中。秋沁好心头微寒,忽然激棱棱打了个冷颤。江听潮陡然从深思中惊醒过来,轻轻拍一下她的头,轻若无声的叹息:“我不和人为难,别人也要和我为难的。”他振作一下,忽然抹去刚才的迷茫之色,轻叹道:“丫头,无论如何,我总不与你为难就是了。”秋沁好看着他清瘦深沉的面容,心里居然莫名地升起一丝亲切之意。她深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布衣哥哥,丫头丫头的好难听哦,我叫秋沁好。”
      山间渐渐冷了起来,江听潮重伤失血之下,打了个寒颤。秋沁好连忙为他披上外袍,江听潮微微点头致谢。他伤后甚是困顿,过一会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秋沁好在附近走来走去,采了些野果打算喂他。忽然,远处传来老城主和几个秋家子弟的呼叫声:“沁好,沁儿,你在哪里?”秋沁好犹豫一下,没有答应,一路小跑着奔到江听潮身边,把采到的野果小心放在他身侧,这才悄悄离去。
      她看出江听潮对众人都有戒备之意,不希望父亲发现他,走得甚是小心。但秋老城主武功何等高明,耳力自然敏锐异常,听到林中动静,喝道:“沁儿,是你吗?”三两步急奔而来。秋沁好吃了一惊,还来不及躲藏,老城主已奔到她身边,眼见她衣衫狼狈,还露出两截晶莹洁白的小腿,不禁面色大变,喝道:“沁儿,你这是怎么了?”
      秋沁好愣了一下,一时间结结巴巴竟说不出话来。秋老城主向来驭下甚严,对女儿也是要求严厉。她在老父积威之下,原是怕惯了的,这时自顾形容古怪,又挂着树丛中昏睡着的江听潮,只怕父亲当真如他所言,为了那金矿图悄悄杀了他,一时间进退失据,甚是狼狈。
      秋老城主见女儿答不出来,心下大怒,再看到草地上隐约几点血水,顿时想到一些极为可怕之事!他怒极之下,一颗心几欲炸裂,颤声道:“沁儿!沁儿!你……你快说!”这句话到后面已声色俱厉,异常洪亮。他眼看女儿神情惊慌,眼睛有意无意瞟向身后树丛,心下一动,冷哼一声,大步走过去。秋沁好大惊,叫道:“爹!”一把抱住他臂膀。秋老城主大怒之下,一甩手扔开女儿,秋沁好跌跌撞撞飞了出去,险些撞上大树,勉强稳住身子,跟着跑了过来。眼看秋老城主直奔江听潮藏身之地,一颗心顿时提到喉咙口来!另外几个秋家子弟眼见情形不对,交换个眼色,也跟了上去。
      秋老城主方自走过去,忽然愣在当场!却见江听潮长袍微敞,在草地上坐起,看到秋老城主,他微微点头道:“秋城主,人生何处不相逢”,一边说,一边缓缓站了起来。秋老城主看看江听潮,再看看秋沁好,又看看地上隐约的血水,脸色变了又变!他胸膛激烈起伏,竟是说不出话来。他心思激烈起伏之下,眼见女儿苍白着脸,悄悄走了过来,心里在越发愤怒之极,就如烈火焚烧一般!盛怒之下,厉声道:“天刀之主,你虽武功高明、势焰通天,如此作为却为君子不齿。”
      江听潮眉头微皱,看了老城主一眼,并不分辨,淡淡道:“哦?”秋老城主见他神情淡漠,越发愤怒,看着女儿苍白稚嫩的脸儿,心下又是一酸:“苍天啊,沁儿才十二岁,就遇到这等事情,却要她以后如何嫁人!”他见过江听潮对付六大神刀的手段,毕竟忌惮此人武功绝伦,勉强忍耐,沉声道:“阁下若对小女有意,就该好生三媒六聘。”此言说出,他自己也觉羞辱之极,可为了女儿的幸福,再多的难堪也只好忍了。何况,女儿若能嫁给天刀之主,黄金城就有了一个势力强大的依傍……也许,这是好事。
      秋沁好闻言大窘,这才知道爹爹竟是全然会错了意,不禁脸儿涨得血红,颤声道:“爹!”羞得再也说不下去,心头却忍不住砰砰乱跳,也不知江听潮会说出什么。江听潮嗯了一声,打量一下秋沁好,神情若有所思,秋沁好看着他沉静清淡的脸,心头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江听潮忽然抬起眼睛,直视秋老城主,缓缓道:“对不住,我自幼定亲,已有妻室。”
      少女心头如一道焦雷劈过,陡然哭倒在地。她在草地上沉闷地低声哭泣。一道阴影缓缓移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到父亲高大威严的身影。秋城主的声音中,隐隐带着一分痛苦之意:\"沁儿,你在做什么?\"他的眼睛直直看着草地上江听潮冷峻的眼神,再看看女儿悲伤稚嫩的脸,嘴角痛苦的绷紧了。忽然伸手,缓缓按向腰间长剑,沉声道:“阁下如此羞辱秋家,秋某纵武功不济,也要拼死一战!”
      秋家子弟听了城主之言,齐齐答应一声,也叫道:“不错,江听潮,我们今天和你拼了!”江听潮的脸还是那样冷酷沉静如石雕,并不开口。秋沁好看着他,忽然明白,江听潮宁可让秋城主如此误会他二人的关系,却不肯说明真相,只因他不愿被秋城主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她心头不禁怨恨起来:“这个人好可怕!他这样什么也不说,爹爹岂非真以为我和他有甚苟且之事。”正待不顾一切开口,忽然想到:“不成,我这样一说,他只怕走不了啦!我会害死他。”想到这里,紧紧咬住牙关。
      江听潮注意到她口唇微动,眉心一皱,叹道:“秋姑娘,你今日累了,还是睡一会的好。”随手拂出一记指力,正正击中她睡穴。秋沁好一声不吭倒下,心头模糊地拂过一丝悲哀:“他信不过我,他以为我会出卖他。”她就这么陷入一片毫无感觉的黑暗。
      秋老城主原本激愤之极,眼见江听潮这一记无声无息的隔空点穴,武功之强有若鬼魅,他心头剧震,有如冷水淋头,满腔烈火也被浇成乌有,心想:“我老都老了,自然不怕死,可族中子弟却不能遭这魔头毒手。我秋家经历大劫,如今有了金矿图,才有几分中兴指望,若为一个女儿误了大事,我如何对得起秋家列祖列宗?”他想到这里,顿时冷静下来,再不看秋沁好一眼,沉声道:“天刀主人,你且说,今日之事如何交待?”
      江听潮静静看了他一眼,目中泛过一丝刀锋般的讥诮之色,秋老城主忍不住讪讪低下双目。江听潮嘴角泛出一丝笑意,缓缓道:“不错,今日之事,我亏欠令嫒甚多。既然如此,日后令嫒可要求天刀流为她效劳一件事,以为报答。”秋老城主闻言愣了一下,他知道天刀主人一言九鼎,女儿虽做不成天刀流主母,得他一句承诺,也是获益良多。他想了一下,微哼一声道:“天刀主人,念你也是当世豪杰,秋某不愿与你计较,就此别过!山高水远,后会有期。”说着,横抱起女儿的身子,带着秋氏子弟匆匆而去。他疾行之中,额角滴下一行冷汗。秋老城主这才知道,刚才鼓起勇气与江听潮谈判之际,早已汗透重衣。
      江听潮一言不发傲然直立,看着秋氏众人消失在远方,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他低头一看,胸前长袍敞开,秋沁好为他裹伤的粉色衣裙已被血浸成一片鲜红。他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轻叹道:“小丫头,这个人情,我可欠得大了。”随即一咬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喃喃道:“明日约战左清风,绝对不能不去。”骈指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勉强提起精力,就这么跌跌撞撞掠向远方。
      三、频驻玉人车
      黄金城中,秋氏后园。
      秋老城主狠狠一掌打在秋沁好脸上!她被打得口角滴血,站立不定,跌倒地上,身子沾满青苔,手上也破了皮,热辣辣的生痛。秋沁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道:“爹,你为什么打我?”她本以为事过境迁之余,只要对父亲说清楚为江听潮治伤之事,自然可化解老父的猜疑,想不到一番解释之下,换来的却是老城主铁青的脸色和狠狠的一巴掌。她实不明白,爹向来是最疼爱她的人,怎为这事愤怒至此?日前黑龙岭山谷中,老城主为了维护女儿,冒着漫天滚石,把她牢牢护在身前的情景,秋沁好还记在心中。想不到,一向慈爱的老父,此刻眼中竟是一片愤怒和凶狠。
      老城主怒气未息,瞪着她,沉声道:“你既然有机会杀他,为何放过他性命?还帮着他欺瞒你爹?”秋沁好愣了一下,呐呐道:“爹,他不是坏人——”老城主陡然打断女儿的话,狠狠道:“不是坏人,要不是为了这小子约斗韦天王,引得六大神刀设伏黑龙岭,你家四哥哥、五哥哥又怎么会一个废了肩膀,一个折了半条腿!姓江的为了一已野心,扰得天下武林动荡不安,他不是坏人,谁是坏人?”
      秋沁好微微一怔,吃惊道:“爹,你不是说天刀主人光风霁月,你佩服得很吗?我还以为——”她犹豫一下,眼看父亲神色不善,还是鼓足勇气说下去,“赵风虎他们要围攻他,这也不是他的错。四哥哥、五哥哥的伤怎能怪到他头上,何况天刀主人还送了咱们一幅金矿图赔偿……”话未说完,秋老城主浓眉竖起,又是狠狠一掌打在她脸上,口中冷笑道:“什么赔偿?那小子奸得很,他不过要靠咱们黄金城炼金而已,否则何必受我那七成金产之礼。哼,他要死了,那几处矿产咱们也就不必抽成给天刀流了!”他说到这里,自知失言,顿了一下。
      秋沁好原本身子娇弱,被父亲打得如断线风筝般侧飞出去,一下子撞在园中假山上,软软滑倒在地,额角在山石上拖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痕。秋老城主吃了一惊,自悔失态,赶紧奔了过去,一把拉起女儿。却见她双目紧闭,晕了过去,双颊高高肿起,额头上尚自汩汩滴血。老城主也自悔手重,迟疑一下,赶紧吩咐下人过来帮忙施救。

      秋沁好悠悠醒转,看到侍女纽儿正在为她敷伤口。纽儿见她醒了,惊喜道:“二小姐,你没事了?你都睡了好些天了,我真是担心!”神情甚是欢喜。她恍惚了一下,慢慢记起发生的事,茫然道:“爹呢?”纽儿犹豫一下,呐呐道:“城主在和族中长老一起研究什么图,听说这段时间很忙呢。等他稍微有空,自然会来探望二小姐的。”说到这里,纽儿自己都有点舌头打结,觉得以城主对二小姐的疼爱之情,这次如此淡漠,实在有点反常。
      秋沁好苦笑起来,点点头,嗯了一声,心里却慢慢冒起一阵寒意。她看着窗外的空茫,喃喃叹息了:“我真笨。”不再开口。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黄金城主虽然爱护她,却更重视金矿。那日老城主打了她,也许为的不是她的欺瞒,而是为了丧失暗杀江听潮、独霸金矿的机会。
      纽儿见她一改平时天真未凿的甜蜜神情,苍白的脸蛋上现出若有所思之色,忍不住道:“二小姐,你没事吧?”心想:“二小姐莫不是被城主那一掌打得撞坏了头?”秋沁好看了她一眼,一笑道:“没事了,纽儿你下去歇一会吧。”心里忽然有了种片片分崩似的感觉。以前她曾经坚信不移的某些东西,似乎就此坍塌了。
      纽儿依言退下,秋沁好躺在床上静静沉思,忽然记起父亲对江听潮逼婚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起来:“那个布衣哥哥想是看穿爹爹的意思,拒绝得倒也干净利落。”她痴痴笑着,只觉额角隐隐抽痛,勉强按住头,心里却隐约传来一阵撕裂之感。看来,以后黄金城就成了天刀流的炼金之地,她和江听潮的交道只怕还尚未完结。秋沁好茫然凝视窗外,心头知道: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将截然不同。和江听潮的那个偶遇,虽是惊鸿一现,却势必如风暴般将她的未来卷向不可知的地方。

      秋沁好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淡淡冷笑。皓臂如雪,上面烙印了一朵奇诡艳丽的金色花朵。当年,她不肯按父亲意思,要江听潮遵守为她做一件事的承诺,放弃金矿抽成。结果,她被视作黄金山谷的叛徒,受到惩戒。
      太阳初升,金色山谷的一切在淡薄的雾气中慢慢分明,带出一片迷眩的光。富含金矿的土地,让万事万物都带上了一道神秘的金辉。如此美丽清新,如此平静安详,这是她生长的美丽家园。
      但一切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好。早在昔日与天子抗争的黄金之战后,山谷金矿就已彻底毁灭,族人全靠行商为生。自此黄金城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族人的生计越来越艰难。依靠江听潮的金矿图,黄金城总算挣扎出了最困难的日子。然而,金城的人传说,这一切不过是靠二小姐对天刀主人施展狐媚之术获得。她再也不是族人喜爱的那个孩子,成了一个令人尴尬的存在。人们对她客客气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他们固然享受现在的宽裕,一想到秋沁好与江听潮的奇怪关系,却比吞了一只苍蝇还别扭。再无人亲切的笑着,过来和她说话。他们看她的眼光,复杂而隐含暧昧。金色山谷的微笑精灵从此消失,留下的是沉默寡言的秋沁好,早慧而忧郁。
      她举起手,在流泻穿透小树林的漠漠天光中,接下一片泛着暗金色泽的树叶,慢慢撕成粉粹。她喜欢小心地破坏一点东西,心里总是有着无可宣泄的愤怒,如同火焰,令她的神智在痛苦中郁郁燃烧。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再遇到江听潮……她要……
      脚步隐隐,她转身看去,来的却是秋堡主。“沁儿,你姐姐帮我们求得皇帝陛下的恩赏,将把黄金山谷一带划出金沙郡,另外设立金城郡,派大军镇守。我们秋家,就是御赐的唯一一家金矿商人。以后,我们不用这么避世了。”秋堡主的语气充满喜悦,黄金之战十余年后,他终于可以带领族人走出低声下气的生涯。江听潮不肯娶秋沁好,那没关系。还好大女儿是争气的,这次求得皇帝封赏,那可比天刀流的庇护来得更加可靠。七成金矿抽成,也实在太多了。他们辛辛苦苦练金,却让江听潮这么容易就坐享其成。老城主一想到这个,就心头不快。或者,这次他靠着皇帝的帮助,总算可以摆脱天刀流的控制……至于江听潮那里,天刀流虽然可怕,毕竟有江听潮对女儿的那个承诺,可以抵挡天刀主人的雷霆之怒。
      他看着娇嫩沉默的女孩儿,轻叹口气——他知道女儿一直在为五年前的事情怨恨他,可他也有太多烦心事,没有和女儿仔细谈过。现在,一切总算好了,他终于可以振兴黄金城,还为女儿做了最好的安排。秋堡主迟疑一下,又说:“另外,沁儿,你姐姐非常思念你。她要你进宫,让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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