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箫魇

2、溯 我叫黎

　　我叫黎，从小生活在一个叫水镇的地方。我是这个小镇上端木家族的一份子。
　　在记忆深处，幼年的我，有爱我的阿爸阿妈和爷爷奶奶，有可亲可敬的叔叔婶婶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哥哥和妹妹。我们一家算得上是令人称羡的和睦。而我因为从小乖巧懂事，又是这个家里倍受宠爱的孩子。
　　那时候，阿爸是个工程师，整天跟着工程队东奔西跑，很少回家，但我却和阿爸最亲近。从我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打骂过我，甚至连大声呵斥都没有。阿妈是个中学教师，中规中距的老师，中规中距的家庭妇女，还是中规中距的母亲，因而她对我要求很严。可是我不怕她，因为我有爷爷，在爷爷的眼中，我就是他老人家的心肝宝贝，什么都比不上一个我，我喜欢躺在爷爷的怀里听爷爷心疼地叫着：黎子，黎子。和爷爷不同，奶奶虽然也疼我，但她疼哥哥和妹妹更多一些，不，应该说她最疼的是哥哥。怎么说呢，总之，被宠爱最多的是我这个小丫头。
　　记忆里的童年基本上还算无拘无束，有时我会没心没肺地想：如果阿妈不是个教师，或许我的童年会更加自由自在。水镇并不大，但却有许多有趣的好玩的地方，比如自家的菜园子和花圃，家门外的山沟沟，还有镇子边的濉溪。这些地方都留下了我孩提时代深深浅浅的脚印，踩在故乡的土壤上，也踩在我的心里。
　　小时候的我如果用现在的眼光来审视，那绝对是一个标准的淑女，或者说我就是“淑女”的最佳诠释。不然我也不会得到家人的如此宠溺。淑女一般来讲都是有一些些内向的，我也不例外。多数时候，我是个安静的孩子，因而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一个叫小溪的女孩子不嫌弃我是个闷葫芦，对我不离不弃。和我不一样的是，她是个大胆而又活泼的女孩子。但我却非常喜欢和她呆在一起，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的执着与勇气感染了我，让我日后做出了我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决定。
　　我和哥哥都在水镇小学上学。我品学兼优，哥哥成绩却很差劲，因为他一门心思地爱着他的篮球。哥哥有个好听的名字，端木延。我爱端木家族，而且也没来由地从小喜欢“延”这个字，所以，我也爱我的哥哥。哥哥从小就很帅气，属于很会耍酷的那种类型。他是篮球队的队长，尽管只是小学篮球队，但他为了他的篮球，练就了一身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就跳窗而出的好功夫。小小的我经常在上课的时候还能听到不远处篮球场上哥哥的叫喊声。然后我就不自觉地心猿意马。篮球场就在我所在教室的旁边，而我从一年级起就固执地一直坐在窗户边，从来没有调换过座位。因而我可以在听到窗外哥哥在我看来富有魔力的声音之后，无视讲台上的老师而将头转向窗外。那时候看着不远处阳光下纵身跳跃的那个身影的时刻，我总是觉得莫名的安定和幸福。而我那可爱的老师在屡次制止我上课走神无果后，也不再强制我，毕竟我还是她的得意门徒。
　　我和哥哥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有时会带上小溪，有时还会有一个人的加入，他就是哥哥的好朋友枫烨。他和哥哥一样从小就是个帅气的男孩子。可是我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总是用尽各种在幼小的我看来很卑劣的手段捉弄我。而更令我气愤的是，如果是其他人欺负我，哥哥定会对欺负我的人呢抡起他的拳头，而唯独枫烨欺负我时，哥哥总是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两个斗智斗勇。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枫烨是绝对对立的两方。
　　事隔多年后，如今的我不再长期居住在水镇，但我还是会时不时地回去那里。很庆幸的是水镇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受到外界世俗的污染，她仍然那么淳朴和干净。这大概和她的地理位置有关。因为你瞧，我每次回去都要走相当长的一段完全由人走出来的小路，小路旁长着很高的野草很高的树，草丛里有很可爱的小兔子，树枝上有很活泼的小鸟儿。那仅有的从水镇通往外界的路很少有人走，水镇的人们很少愿意出去，因为他们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山窝窝举世无双。坐落在大山深处的水镇就如一位慵懒的贵妇一般，懒得搭理身外的其他事物。我喜欢骑着单车或者直接徒步回去，沿途寻找上一次经过时的痕迹。也只能或者说只敢寻找不久前上一次的痕迹，因为我不敢触及太久远的那些过往。我怕一旦碰触到了，又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会不能自已地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哥，带我走吧。
　　－乖，你要好好的。
　　还记得濉溪边的那棵合欢树吗。还记得你当时在树干上刻的那行字吗。回去那里时，我依然会坐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缤纷的合欢花，欣赏着群群飞舞的彩蝶，谨慎小心地想起我们小时候的样子。
　　是的，想起你时，我总是很小心。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只能够回忆我们的童年。只有童年的我们才纯真得不存在忧伤。不能回想后来，也不敢回想后来。后来你我的样子一直都尘封于我内心的深处，我从不去召唤那些记忆出来。但它们仍然会趁我不留意时溜出来给我重重一击。
　　我没有办法不想起你，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
　　我要怎么做才能控制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幼年的时候。
　　可是我想要想起你。如果记忆里没有了你，我就不会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生活到现在。你明白我的感受对吧，一定是这样，你一定能够明白。我相信你的感受和我一样。虽然我再也碰触不到你，但我依然能感觉得到你的气息。你的气息一直都萦绕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用我看不到的方式拥着我，护着我。我真的很享受。带有心痛的享受。
　　快乐与疼痛，总是同时充斥在我对你的怀想之中。每朵合欢花都与一只蝴蝶相恋，蝴蝶每年都要飞走，因此每年都会剩下满树合欢花满树孤独地遥望。你就是那只我迷恋的蝶，在那一年，你飞走了。可是为什么来年时别的蝴蝶都飞回来了，唯独你没有？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逼走了你。我配不上做一朵美丽的合欢花。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