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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一连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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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琼华仙殿都浸在一片安静平和里。
翎千珑与润玉日日相伴调息养伤,互不惊扰,却又时刻彼此照拂。白日里二人各占榻侧一隅,闭目运转灵力修补根基;待到周身灵力耗损,便并肩静坐,分食几碟清甜点心闲话片刻。翎千珑总会寻空隙渡出一缕温纯灵力,缓缓渗入润玉经脉,帮他压□□内时时躁动的穷奇煞气;润玉则细心守着殿中结界,隔绝外界一切侵扰,免得天底下凡杂事扰她神魂休养。
二人默契地什么烦心之事都不提,只偷得眼前片刻安稳,仿佛世间再无天命枷锁、仙魔祸乱。魇兽终日蜷在二人脚边,白日昏昏沉睡,夜里便静静守夜,温顺得不像话。幕瑜与鲲鹏偶尔前来探望,也只远远伫立廊下,简单同他们二人说几句天界暂无异动的消息,不多打搅,片刻便悄然退去。
可这份刻意维系的平静,本就如同薄冰,底下翻涌的凶煞暗流从未停歇。
润玉体内封存的穷奇精元,这些时日被翎千珑的灵力暂且压制,看似安分蛰伏,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心底软肋。穷奇本就擅长蛊惑人心、编织迷幻虚妄,知晓润玉此生最大执念,便是求一段无别离、无猜忌、无伤痛的相守,便借着每日流转经脉的煞气为丝线,暗中勾连润玉心底深藏的渴求,于他调息入定的深夜,悄然织起一重无边幻境。
这夜月华稀薄,殿内只留一盏暖玉长灯,微光朦胧。
翎千珑早已调息完毕,侧头望着身侧静坐的润玉,见他眉目舒展,周身气息平和,只当煞气又安稳压下,心中稍稍松快。她轻手轻脚起身,打算去外间取一碟凉糕,刚迈出两步,身后原本平稳静坐的润玉忽然身形微晃,周身萦绕起一层灰黑交织的迷蒙雾气。
阴寒暴戾的气息骤然散开,打破殿中连日温和。
翎千珑心头一凛,猛地回身,指尖瞬间凝起灵力护在身前。
灰黑煞气如浊浪翻涌,将润玉整个人裹入无边迷障,周遭琼华暖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龙鱼族暗无天日的水渊寒潭。
这是穷奇以万年心魔、糅合润玉毕生隐痛、上古真实战残忆,亲手构筑的不毁肉身,只噬神魂的幻境。
润玉周身的天光被层层吞噬,墨色雾霭裹住他单薄的身影,他试图运起灵力冲破桎梏,却发现一身通天法力尽数封禁,神魂被牢牢钉在这片虚妄天地,只能被动坠入层层叠叠的过往与宿命浩劫之中。
幽暗阴冷的湖底密室潮湿刺骨,腥咸的水汽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年幼的润玉不过五六岁模样,一身素白布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惶恐与茫然。
他天生应龙真身,龙角莹白如玉,龙鳞清冽剔透,是龙族最珍贵的禀赋,可于寄人篱下的洞庭龙鱼族而言,却是最致命的祸根。
簌离立在他身前,眉眼间没有半分慈母温柔,只剩被恐惧与偏执裹挟的冰冷决绝。她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冰刃,寒气森森,映得她眼底尽是扭曲的痛楚与狠厉。
“鲤儿,别怪娘亲。”她声音干涩沙哑,字字都像淬了寒冰,“你是龙族血脉,留龙角、藏龙鳞,迟早会被天界察觉,届时你我皆是死无全尸!为了活下去,你必须褪去所有龙族痕迹!”
年幼的润玉吓得连连后退,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稚嫩的嗓音带着破碎的哀求:“娘亲,疼……我不要剥鳞,不要剜角……求求你,放过鲤儿吧……”
他的哀求声声泣血,落在簌离耳中,却只换来更决绝的动作。
冰刃骤然落下,第一片贴身的龙鳞被硬生生剥离皮肉。
龙族逆鳞最是护主,亦最是脆弱,每一片鳞甲都连着经脉血气,剜鳞之痛,堪比刮骨焚心。刹那间,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冰冷的湖底青石,细密的血珠顺着稚嫩的肌理不断滚落。
小鲤儿浑身剧烈痉挛,痛得几乎窒息,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细碎的哭声哽咽破碎:“疼……好疼……娘亲,救救我……”
可簌离眼神未动,心如磐石。
龙鳞生生不息,应龙自愈之力冠绝四海,今日剥去,明日便会重新长出。为了彻底掩藏踪迹,她只能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地将这份极致的痛楚加注在亲生儿子身上。
一片、两片、三片……
莹白剔透的龙鳞接连脱落,肌理血肉外翻,狰狞可怖。待周身细碎龙鳞尽数剥去,她抬手攥住幼龙稚嫩的龙角,冰刃抵住根部,用力狠狠一撬。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死寂,莹白龙角带着断裂的血肉硬生生被剜落。
极致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小鲤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濒临溃散,却死死睁着眼,看着眼前亲手将自己推入地狱的娘亲。
日复一日的凌迟,年复一年的折磨。
久而久之,年幼的润玉已然麻木。
与其等着娘亲冰冷的刀刃落下,等着日复一日承受猝不及防的剧痛,不如自己亲手斩断所有念想。
仍是这片血色浸染的寒潭湖底。
少年模样的润玉眉眼清冷,眼底早已没了孩童的惶恐与哀求,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拾起那柄冰冷的冰刃,指尖抚过自己新生的细嫩龙鳞,动作平静得近乎残忍。
没有哀求,没有颤抖。
他抬手,冰刃利落划过肌理,亲手一片片剥离新生的龙鳞,亲手一次次削去再生的龙角。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染红指尖,浸透衣衫,他却眉眼不动,连一丝痛楚的神色都无。最后,他毫不犹豫,抬手硬生生剥离了周身最致命、最护神魂的逆鳞。
皮肉寸寸撕裂的剧痛早已刻入骨髓,比肉身之痛更刺骨的,是彻底冰封的心。
亲情溃烂,骨肉相残,这世间最亲之人,便是此生最早、最狠的施虐者。他亲手凌迟自己的龙身,不是麻木,是绝望——是认清了这一生,从诞生伊始,便只剩无尽痛苦与孤苦。
黑雾深处,蛊惑之音幽幽缠上识海,阴恻恻、轻飘飘,却精准叩在他最疲惫、最崩溃的软肋之上。
“累了,是吗?”
“一生皆苦,无暖无依,执念皆空。”
“妥协于我,弃了这神魂桎梏,便可挣脱万世痛苦,得永恒解脱……”
极致的疲惫与荒芜席卷全身,万年清冷道心濒临崩塌。
润玉睫羽轻颤,指尖微微松弛,紧绷万年的心神第一次生出松懈之意。
是啊,太累了。
若是妥协,便可放下所有孤苦、所有执念、所有求而不得的煎熬。
他微垂眼眸,周身灵力渐渐颓散,已然快要向黑暗沉沦,向穷奇俯首妥协,只求一场彻底的解脱。
就在神魂即将失守、堕入魔渊的刹那,一道清软温柔的女声,轻轻落在死寂的幻境之中,干净得破开满世血腥寒凉。
“你叫什么名字啊?”
温润浅浅,温柔得不染半分虚妄戾气。
润玉浑身一震,濒临溃散的神魂骤然定格。
他猛地转身。
漫天血色湖底、沉沉黑雾尽数退散一角,微光洒落虚空。翎千珑立在浅浅柔光里,素衣轻盈,眉目澄澈,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眼尾无桀骜、无锋芒,只剩纯粹的暖意。
润玉怔怔望着她,冰封万年的心湖,骤然裂开一道细碎温柔的缝隙。
未待他应声,周遭光景转瞬更迭,化作温润安宁的太湖殿宇。
他看见那个含笑的女子缓步走近,抬手凝起缕缕柔光灵力,温柔覆上他伤痕交错、血肉翻裂的逆鳞旧伤。仙韵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抚平皮肉撕裂的剧痛,消融神魂积压千年的寒凉荒芜。
那是他幼时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润玉凝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笑意,万年死寂的眼眸里,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轻、毫无防备的笑意。
那是他幼时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可幻境虚妄,从无圆满。
这一缕转瞬即逝的温柔暖意,恰恰是穷奇最阴毒的算计。
短暂的救赎,只为更深的毁灭。
下一瞬,翎千珑温柔含笑的身影骤然碎裂、溃散。
整片幻境剧烈震颤,柔光崩灭,暖意尽消,漫天黑暗再度吞噬一切。方才的温柔治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瞬虚妄,只为哄得他心神松懈、道心松动。
黑雾翻涌咆哮,幻境彻底更迭。
洞庭温柔旧梦寸寸崩碎,天地骤然翻覆,转瞬褪去寒潭湖底的阴冷,化作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上古天界凌霄高台。四方云海浩荡,金瓦玉栏流光溢彩,本该是清和盛景,此刻却被一层稀薄阴翳笼住,处处透着虚假的违和。
润玉立在高台中央,一身单薄素衫,方才眼底刚浮起的浅淡笑意僵在唇角,方才抚平伤痛的暖意瞬间被刺骨寒意抽空。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抓方才消散在眼前的那道温柔虚影,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虚空,什么都握不住。心底方才裂开的那道柔软缝隙,转瞬便被无边空洞填满,周身灵力微弱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无措。
黑雾自高台四角缓缓聚拢,穷奇阴恻恻的蛊惑之音再度缠上他的识海,丝丝缕缕钻磨神魂:“看见了吗?所谓暖意,不过昙花一现。她给予你的温柔皆是假意,转瞬便能尽数舍弃,你此生唯一的暖意,从来都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云海尽头缓步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翎千珑一身素白仙衣,依旧是他刻入神魂的模样,只是往日看向他时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眉眼间蒙着一层淡漠疏离,再无半分怜惜疼惜。她缓步走到润玉身前数步开外,不肯再靠近分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肩头微微发颤,似是隐忍万般难言的心绪。
润玉眸光轻轻一颤,不自觉往前踏出半步,声音轻得像风,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千珑……”
他心底还留存着方才幻境里她替自己抚平旧伤的暖意,奢望着眼前人依旧会温柔待他,可下一瞬,翎千珑抬眸望向他,眼底只剩冰凉歉疚,字字如薄刃,缓缓割开他紧绷万年的心防。
她微微垂首,避开他澄澈又盛满期待的目光,喉间发涩,一句一字清晰落在空旷高台之上:“对不起,润玉。”
润玉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缩,指尖蜷缩起来,眼角在发间微微泛白,低声追问:“何为对不起?”
翎千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柔和彻底消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一直、一直都很爱阿玉。”
润玉僵立原地,死寂多年的眼眸猛地亮起一点微光,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压抑万年的酸楚险些破堤而出,心底荒芜之地仿佛要生出新芽,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她。
可不等他靠近,翎千珑偏过头,不忍看他骤然明亮又即将破碎的眼眸,冷声道出后半句,彻底碾碎那点微光:
“可我不爱你,你不是他。”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在云海间,却重如万千寒冰,轰然砸在润玉神魂之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方才眼底转瞬而生的暖意寸寸熄灭,重新覆上一层浓重的灰白死寂。周身流转的微弱龙气骤然紊乱溃散,周身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冷风呼啸灌入,方才幻境之中被抚平的鳞角旧伤,竟同步传来阵阵隐隐作痛。
“不爱我……。”他低声重复一遍,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茫然的破碎,狭长眼眸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却强撑着不肯让泪水落下,“你说过要同我一起……。”
“那不过是愧疚、怜悯,是同情。”幻境里的翎千珑语气愈发淡漠,转身背对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我心疼你半生孤苦,所以愿意予你片刻温柔慰藉,可那从来都不是爱慕。你心心念念所求的相守、暖意,我给不起,也从未想过给你。”
高台四周黑雾越发浓稠,穷奇的笑声盘旋耳畔,阴毒地层层挑拨:
“听见了?她对你所有温柔皆是施舍,心疼只是客套。她知晓你万年孤寂,故意用暖意哄骗你动心,到头来一句不爱,便能将你所有执念尽数碾碎。你守了万年的人,自始至终,心里从来没有你的位置。这般求而不得的煎熬,还要硬撑下去吗?随我沉沦,斩断这份无望痴心,再不必承受这般剜心之痛。”
润玉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漫天寒凉夜风穿过他单薄的身躯,吹得他朝服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他眼底骤然蔓延的死寂与荒芜。
他这一生,活得如履薄冰、孤苦无依。幼时寒潭剜鳞剜角,无人疼惜;万年独坐云海,除却她无人相伴;半生隐忍筹谋,步步皆是绝境。他穷尽半生,小心翼翼捧出自己唯一的真心,把毕生所有的温柔、偏爱与唯一的执念,尽数给了翎千珑。
他不求权势荣华,不求六界臣服,只求一丝暖意,只求一人相伴,求一份不被抛弃的爱。
可如今,他倾尽余生奔赴的真心,被她亲口判了死刑。
被最心爱之人,亲口告知——我不爱你。
那只是愧疚、是怜悯,是同情。
润玉修长的身躯微微颤抖,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克制、骄傲尽数碎裂。长睫剧烈颤抖,死死垂落,遮住眼底瞬间泛滥的酸涩、狼狈与濒临破碎的绝望。喉间死死哽着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连一丝颤抖的气息都不敢外泄。
他从未奢求世人理解,不惧六界非议,不惧宿命磋磨,不惧万载孤寂。
可唯独怕她不爱,怕她厌弃,怕她温柔皆是修饰,怕她所有的妥帖与陪伴,从来不是心悦,只是不忍、只是亏欠、只是施舍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