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之君是心上人【润玉】》唇齿微凉薄荷糖

60、第60章 月华潺

　　月华潺潺，淌过仍在微微震颤的青石阶，驱散几分沉沉压顶的魔雾，却拂不散庭院深处积压万古的沉郁。
　　玄衣翎千珑静立黑雾之中，垂落身侧的纤指几不可查地蜷起，腕间蛰伏的暗金魔纹随之浅浅流转、明暗游曳。方才那一身凌驾六界、桀骜不羁的魔性锋芒已然敛去大半，余下的，尽是被天命封印、被本心桎梏万载的疲惫与苍凉。
　　她缓缓抬眸，一双深邃凤眸直直撞入润玉澄澈无垢、盛尽星河的眼底，清冷声线穿透周遭凝滞的灵力，字字沉缓，裹着岁岁年年无处言说的桎梏之痛。
　　“天命从来如此，执意逼你我割裂本心，两难自困。”
　　她目光淡淡扫过穹顶遮天蔽月的浓黑魔氛，又掠向身侧恬淡温顺、万年自持的仙身虚影，眼底掠过一抹历尽沧桑的漠然，语调凉薄又无奈：“苍凌惧怕四海流言四起，忧心六界掀起动荡，一再劝我封存一身魔元，敛去完整魔身。数万载岁月，我藏起真实本性，困在一尊上神的皮囊之下，寸步不难行。”
　　“世间以仙魔定正邪、分高低，仙门视我的先天本源为乱世祸根，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九幽妖魔又嗤笑我固守仙笼、自困枷锁，活得虚伪怯懦。”
　　话音微顿，一抹极淡的自嘲轻轻攀上她的唇角，万千寒凉、万般委屈尽数敛于眸底。待视线重新落回身前白衣如月的润玉身上时，所有疏离凛冽尽数消融，只剩一份历尽世态炎凉后的直白与赤诚。
　　“芸芸众生，人人执于偏见、困于立场，唯独你，自始至终，待我无半分偏颇。”
　　此言落罢，萦绕二人周身、僵持对冲的黑白本源灵力悄然松缓分毫。
　　万古对峙的撕裂感渐渐淡去，紧绷凝滞的庭院氛围随之柔和，漫天翻涌的魔雾不再疯狂冲撞，连青石震颤的烈度也缓缓平息。极致的紧绷过后，是片刻难得的安然，仿佛积压万载的郁结，终于在彼此的坦诚相待中寻得一丝归处。
　　可这份安然，转瞬碎裂。
　　破空锐响突兀撕裂死寂长夜！
　　两道寒光裹挟凌厉灵力，自宫中一隅疾射而来，势如惊雷破风，无声无息暗藏杀机。两道灵力长箭一前一后、首尾相衔，精准锁定庭院中央毫无防备的翎千珑，箭身凝着魔气，锋芒刺骨，杀意凛冽。
　　廊外的邝露瞳孔骤缩，心口骤然一紧，失声欲呼，却被那极致凌厉的杀气扼住喉间。她眼睁睁看着两道绝杀箭影破空坠落，指尖灵力瞬间绷紧，却远不及这猝不及防的偷袭分毫。
　　庭院之中，翎千珑眸色微凝。
　　素白、玄色二人同时收起灵力，凝起结界。可二人本是同根同源，先前长久对峙拉扯，神魔灵力互冲互耗，早已重创神魂根基。此刻心念一动，两股本源便同步牵扯，脏腑神魂当即传来撕裂般锐痛，经脉灵骨阵阵发麻钝痛，这般伤损之下，根本来不及在瞬息间撑起完整结界抵挡杀招。
　　润玉方才尚且蕴着浅淡温软笑意的眉眼顷刻覆上一层凛凛寒霜，眼底万顷星河尽数沉寂敛藏，只剩一份舍身相护的孤绝笃定。周身常年柔和流淌的月华轰然暴涨，织作一重厚重绵密、星纹交织的结界，稳稳横亘在素白仙身与玄色魔影之前，月白宽袖星袍无风自动，烈烈翻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与一抹青碧虚影同步掠至人前，双双横身挡在翎千珑身前。
　　润玉侧眸一瞥，看清那道与自己同步出手、共挡杀局的青影，正是彦佑。
　　彦佑足尖轻点落地，青碧衣摆随晚风悠悠一荡。他漫不经心地抬手，随意掸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灵力尘芒，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扫过身侧周身月华敛尽、神色冷肃沉凝的润玉，又抬眼望向后方那尊仙魔同源、虚实相依的两道身影。
　　庭院间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对峙余温尚未散尽，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气息相依又相悖，明明是同根本源，却藏着万古拉扯的无奈。彦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戏谑，唇角勾着惯常吊儿郎当的笑意，散漫慵懒，半点无拘谨，轻扬声线打破周遭沉滞的氛围：“我说二位，今夜这璇玑宫可真是上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戏。方才仙魔对峙、情愫暗生，缱绻隐忍的模样，我还当是月下闲谈、剖白心意的温情场面，转头就杀出暗处冷箭，有人这般不讲规矩、暗下黑手，未免也太扫风景、败人兴致。”
　　话音刚落，庭院之中异象微生。
　　玄衣染雾、自带魔韵的翎千珑微微抬首，眉峰倏然轻挑，眸底刚沉淀下去的清寒泛起一丝浅淡波澜；身侧那尊恬淡自持、素白无尘的神身亦随之眉眼微动，一神一魔姿态分毫不差。
　　一魔一神，双影同源，竟是异口同声、音色重合，清泠声线齐齐落定：“彦佑，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道声线一沉一柔、相辅相成，叠在一处，自带一股同源相生的玄妙气场，莫名透着几分慑人的威仪。
　　润玉立在二人身侧，月白袍袖垂落静敛，指尖微收，周身流转的月华悄然淡了几分。他眸底星河沉静无波，并未插话，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清淡地落于彦佑身上，神色从容静察，平日的沉稳内敛尽数藏于沉默之间，静待他的答复。
　　彦佑见状，笑得更显狡黠肆意，一副混不吝的欠扁模样，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语气散漫又无奈：“还不是你家夜神润玉，再加一位火气旺盛的火神殿下，两位尊神一前一后堵死了四大天门，天界通路尽数封严，我走南闯北惯了，压根无处可去，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转头来璇玑宫投靠上神躲个清净。倒是没想到，误打误撞，撞见这么一场藏着秘辛的好戏。”
　　话音未落，翎千珑不再分心答话，凝神敛定心神，抬手引动体内翻腾躁动的魔元。方才为剖白心绪松释压制，外泄四散的磅礴魔气顺着周身经络缓缓回流，腕间暗金魔纹由盛转淡，自四肢百骸一寸寸向内收拢，四散漂浮在庭院间的浓黑魔雾如同归巢倦鸟，丝丝缕缕循着她衣袂、肌肤肌理回笼，尽数被肉身吸纳封存。
　　不过数息功夫，笼罩璇玑宫许久的阴郁戾气一朝尽散，头顶沉沉夜幕豁然清亮，先前被浓稠魔氛遮蔽的天界霞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温柔铺落整座庭院，暖润天光冲淡满院肃杀，尽数覆在她渐渐合一的素色衣裙之上，明暗交辉，彻底消解了方才翻涌满身的凛冽魔性。
　　只是强行回笼躁动魔元、调和相冲仙魔本源绝非易事，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往复冲撞撕扯，撕裂神魂的剧痛不断翻涌上来，，她身形克制不住微微一晃。
　　笼罩璇玑宫许久的阴郁戾气一朝尽散，头顶沉沉夜幕豁然清亮，被魔氛遮蔽的天界霞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温柔铺落整座庭院，暖润天光冲淡了满院肃杀，尽数覆在她素色衣裙之上，明暗交辉，消解了满身凛冽魔性。
　　润玉始终半步未退，身姿挺拔如松。
　　在翎千珑灵力异动、身形微晃的刹那，他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极紧的忧色，沉敛的目光寸步不离紧锁着她的身影，月华结界始终悬于周遭，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一手暗中持续维系灵力屏障，警惕扫视四周暗处动静，防备潜藏的偷袭者再度发难，沉稳戒备、掌控全局的气度尽显；另一只手悄然虚悬在身侧，时刻准备上前搀扶护持，指尖微微紧绷，藏不住满心牵挂。
　　周遭危机未除、暗敌未现，他需护得住整座璇玑宫的安稳，却更放不下眼前强忍剧痛、艰难归拢本源的人。
　　一旁的彦佑见状，脸上戏谑散漫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他收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真切讶异，身形微掠，下意识往前半步，原本打趣的口吻彻底消散，眉眼间多了几分正色，静静看着翎千珑调息归体，不敢再随意言语惊扰。
　　片刻之间，翎千珑稳稳稳住身形。
　　仙魔双身彻底归一，相冲的本源终于暂且平息，只是神魂撕裂的余痛依旧盘踞经脉，让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却也褪去了先前对峙的苍凉割裂，整个人归于沉静安稳。
　　暗处暗算之人一击落空，深知润玉法力高深、彦佑身法诡谲，再滞留片刻必定暴露行踪、难逃围剿，当即不敢恋战，身形悄无声息向后一撤，欲借殿宇暗影遮掩身形，悄然遁逃。
　　可这极细微的一缕灵力动荡、身形异动，终究瞒不过二人耳目。
　　彦佑笑意彻底敛于眼底，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神色尽数褪去，眉眼间浮起几分利落凌厉。他身形一纵，骤然脱出双重结界的庇护范围，足下不沾尘，轻点微凉青石，一袭青碧长衫在夜风中掠出极轻的弧度。身影如飘忽流光、鬼魅青影，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不待院中二人应声，已然循着方才箭矢破空的轨迹，直探璇玑宫层层幽深、明暗交错的殿宇回廊深处。
　　风声簌簌裹挟着他散漫利落的嗓音遥遥传回，清朗音色穿透夜色：
　　“堂堂九霄夜神府邸，也有人敢藏在暗处放冷箭？大殿护好上神，这藏头露尾的鼠辈，我去替你揪出来。”
　　话音落定的一瞬，青影彻底没入重重殿宇的浓黑阴影之中，来去迅捷，转瞬杳无踪迹。
　　偌大庭院瞬间复归寂静，只剩晚风轻拂，卷动满地微凉月华。
　　润玉目送彦佑身影远去，眼底锐利的探察之色缓缓收敛，周身紧绷的戒备却未曾松懈半分。他即刻收回外放的灵力，垂眸望向身侧之人。
　　方才强行归拢仙魔双体、压下本源撕裂之痛的翎千珑，此刻尚有余力不稳。她微微垂着睫羽，肩头仍残留一丝难以克制的轻颤，方才强忍的剧痛缓缓漫上来，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两下，素色衣裙垂落，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清寂。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尽，余下浅浅倦意，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极淡的滞涩。
　　见她身形微晃、似要站不稳的模样，润玉当即抬步上前，动作轻柔却稳妥至极，稳稳伸手扶住她微凉的小臂，掌心渡出一缕温润纯粹的月华灵力，缓缓传入她经脉之中，替她稍稍抚平撕裂神魂的刺痛、稳住动荡的本源。
　　他力道极轻，分寸恰到好处，不逾分寸、不迫身形，全然是小心翼翼的护持。眸底星河温柔翻涌，凝着她略显苍白的眉眼，声线低缓温润，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调息的片刻安稳：
　　“别逞强，站稳些。”
　　翎千珑微微仰头，撞入他满目温柔妥帖的眼底，心头紧绷万载的沉郁骤然松了几分。她浅浅颔首，借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与支撑，缓缓稳住摇晃的身形，睫羽轻颤，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唇角微动，却无力多言，只静静倚着这一方稳妥的庇护。
　　夜色安宁，月华潺潺落满二人周身，方才肃杀的剑拔弩张尽数褪去，只剩晚风寂寂，与彼此眼底无声的牵挂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