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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三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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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夜,弹指而过。
璇玑宫内,早已不复往日平稳。
苍凌远赴仙山的三日里,天时流变、因果浮动,原本被润玉牢牢稳住的护魂结界,正一点点衰弱、黯淡。
殿中那层护住少时翎千珑的清润仙光日渐稀薄,结界边缘不断泛起细碎裂痕,丝丝缕缕的噬魂戾气趁隙侵入,缠绕着少女濒临崩碎的魂魄。
玉榻上,少时翎千珑透明的身形忽明忽暗,近乎快要融进虚空,命火微弱得只剩一点残星,随时都会彻底寂灭。
廊间清风穿堂,凉得透骨。
润玉静立殿外三日不眠,素白衣衫被天风拂得微扬,脸色一日比一日青白憔悴。连续数日耗损本源护魂,他周身仙泽已然虚浮不稳,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与沉肃。
他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结界将溃,神魂将散,苍凌迟迟未归。
再等下去,少时翎千珑魂飞魄散,万古错位因果彻底锁死。另一殿中,后世归返的翎千珑魂魄,也会随之彻底湮灭。
万般焦灼沉压之下,润玉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垂眸望向自己修长的指尖,眼底掠过一片决绝的沉静。
他知晓血灵子禁术的代价。
寻常施术者尚且折损半世仙寿、重创神魂,若要强行扛下整段万古时序因果救人,施术者根本撑不住反噬,最终只会神魂炸裂、飞灰散尽、再无轮回。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翎千珑消逝于眼前。
心念既定,润玉敛去周身所有心绪,抬手轻轻推开寝殿殿门。
殿内静谧死寂,纱幔轻垂,光影朦胧。
少时翎千珑静卧玉榻,身形透明得近乎虚无,周身萦绕的崩坏气息触目惊心。维系她命火的结界早已薄如蝉翼,细碎裂纹遍布整片光幕,濒临彻底破碎。
润玉缓步踏入,步履轻缓却坚定,眼眸沉沉落向榻上飘摇的残魂。
他缓缓抬手,掌心凝出第一缕温润灵力,指尖微抬,已然做好引动《梦陀经》禁术、献祭自身神魂的准备。
只要能护住翎千珑安稳,他甘愿以身殉术,承所有反噬,赴无尽湮灭。
就在他仙力欲起、禁术将引的刹那——
嗡——!
整座璇玑宫殿顶骤然震颤,长空风云倒卷,一股凛冽、孤绝、带着献祭宿命的神君威压轰然落覆整座殿宇。
一道白衣残影凭空破虚落于殿中,速度快得只剩一抹决绝素色。
来人周身萦绕淡淡血色微光,衣袂染着上古霜雪残痕,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经脉深处禁术反噬的剧痛不断翻涌,身躯隐隐颤栗,却依旧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是苍凌。
他赶回来了。
他一路不眠不休、强行破空而归,甫一落地,视线便精准锁死润玉蓄满禁术的掌心、以及榻上濒临溃散的残魂。
漆黑眼眸骤然骤缩,覆上一层极致的凛冽与急迫。
千钧一发之际,苍凌广袖狠狠一振!
磅礴厚重的灵力轰然铺开,无形气劲横亘在润玉与玉榻之间,强硬截断了即将成型的血灵子禁术,彻底隔绝二者的灵力牵连。
力道沉稳霸道,带着守序神君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分寸极致,未曾伤及润玉分毫。
苍凌身形微晃,强忍经脉撕裂的剧痛与喉间翻涌的腥甜,快步上前,半步挡在玉榻之前,以自己残躯,护住那缕摇摇欲坠的少时神魂。
他呼吸微促,长睫绷紧,漆黑眼眸沉沉凝望向身前的润玉,声线低哑破碎,字字铿锵,震彻整座死寂殿宇:
“不可。”
短短二字,截断所有妄动,拦断一场必死献祭。
润玉抬眸,清冷眸光撞入他满目沉肃的眼底,指尖蓄势待发的禁术灵力彻底凝滞,眸底掠过一丝惊诧与凝重。他清晰感知到苍凌一身重伤,心中已然隐隐窥见答案。
苍凌微微挺身,压□□内翻涌的天道反噬,脊背挺得笔直,纵使遍体鳞伤,依旧是执掌万古时序、洞悉一切规则的无上神君姿态。
他目光扫过榻上逐渐虚化的少女,又落向神色沉静的润玉,眼底通透澄澈,道破万古唯一的宿命真相,没有半分迂回:
“你救不得她。”
“血灵子逆天改命,你若献祭,是以一己命格撬动整条现世因果。你身负六界气运,系众生安稳,若你以身殉术,时序根基必遭撼动,天地规则崩塌,现世、后世万千山河、故人众生,尽数会随因果倾覆、归于虚无。”
话音落地,他微微垂眸,眼底藏尽万古孤寂与甘愿宿命,语气沉如磐石,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唯有我救,才不会扰乱时序根基。唯有我以身承劫,现世因果不乱,后世方可安稳不动,天地众生,方可无一覆灭。”
话音未落,润玉已然抬声打断,音色清泠微沉,带着压至极致的急迫与固执。他眉峰微蹙,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凝着一片不退的坚定,身姿悄然前移半寸,隐隐护住榻上飘摇的残魂,语气沉肃执拗:
“我若再不救她,她便要魂飞魄散了。”
润玉话音沉落,整座璇玑宫瞬间死寂凝固,连殿中流转的细碎灵力都似骤然停滞。
苍凌立在玉榻之前,白衣染隐血纹,身姿孤挺如崖边寒松,明明经脉寸寸受焚、神魂濒临溃散,周身依旧绷着天道神君最后的凛然风骨。眼底看透万古因果的通透、容纳万般宿命的沉寂,压得整座殿宇气息沉凝,无一丝波澜。
润玉静立原地,指尖禁术灵力尽数敛退无踪。清冷墨眸深深凝望着眼前重伤的白衣神君,眸底翻涌着震撼、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无力。
后果他全都懂,可情之一字,终究教人进退维谷。
就在二人对峙静默、宿命落定的刹那——
吱呀——
殿外沉寂的玉门,被一双微凉素手,轻轻缓缓推开。
清风携着廊间细碎天光,顺着门缝漫入殿内,瞬间划破满殿沉肃的殉劫氛围。
两人目光齐齐倏然转去。
门口立着的,正是昏睡整整三日三夜的翎千珑。
塌上少时的她命运不定,她受因果反噬,身形尚有几分虚浮绵软,步履轻缓,微微踉跄。一身粉衣纤尘未染,裙角萦绕的透明微光依旧明灭不定,浅淡又易碎,昭示着她跨越万古归来的魂魄始终根基不稳。
长睫尚且带着初醒的倦涩,微微垂颤,眼底蒙着一层刚褪去迷雾的朦胧,面色苍白恬淡,唇瓣无甚血色。
这三日,她沉眠不醒,神魂被困在万古错乱的时序残影里,反复浮沉、备受拉扯,心口始终堵着沉沉的惶惑与愧疚。此刻骤然苏醒,心神归位,耳边第一时间灌入的,便是殿中最后几句沉如惊雷的对话。
“唯有我以身承劫,现世因果不乱,后世方可安稳不动。”
“我若再不救她,她便要魂飞魄散了。”
字字入耳,狠狠砸进她混沌初开的心神里。
翎千珑推门的动作骤然僵住,抬步的脚尖停在门槛边缘,整个人定定立在原地。
初醒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猝不及防的震颤。
她目光怔怔穿透殿内朦胧光影,先落在满身重伤、血色暗藏的苍凌的身上。
看清他惨白如纸的面容、失尽血色的唇瓣、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看清他强撑残躯、独揽所有因果劫杀的孤绝模样。再落向榻边已然收势、眸底沉凝的润玉,最后落在玉榻上那具透明飘摇、命悬一线的少时躯体。
润玉要以自身湮灭,换她一魂不散。
苍凌要以万古神躯,揽尽天地因果。
一个为她舍命,一个为她舍世。
她站在门槛边,身形虚浮微颤,裙角时序微光剧烈明灭,几欲溃散。方才初醒的倦色彻底褪尽,只剩满目苍白与刺骨无力。长睫剧烈簌簌颤抖,层层水雾顷刻漫满眼底,将殿中两道对峙的人影朦胧晕开。
她指尖死死扣住冰凉门框,指节泛白发青,连呼吸都克制不住地发紧、发颤。
沉默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嗓音沙哑、细碎、带着初醒的虚弱与强忍的哽咽,轻得像风一吹就碎:
“所以……”
她目光先落润玉,眸底是疼惜,是心碎,还有惧怕再度失去的刺骨煎熬。
“你打算赌上整条后世,赌上三界苍生,赌上自己性命,只为留住我?”
随即视线一转,直直对上苍凌那双沉寂孤绝的眼,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几乎崩落的哭腔:
“而你,三日远赴仙山、受尽禁术反噬、熬得满身残伤……”
“你算尽天道、算尽时序、算尽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把你自己,算进了永世湮灭的死局里,对不对?”
一句问罢,她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而上,眼眶彻底通红。
她太明白了。
润玉是为爱偏执,甘愿逆天倾覆。
苍凌是看透因果,自愿以身补天。
一个是情根深种、不问对错。
一个是情深不悔、尽数自担。
翎千珑微微仰头,压住喉头滚烫的湿意,身形轻轻晃了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愧疚与崩溃,字字轻颤,却无比清醒:
“可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
“我该不该、值不值得,要让天下、让你们二人,为我一个人,赌上所有、赔上性命?”
她立在天光与殿影交界处,一人承载两段情深、两桩宿命、万古两难。
少时的她命悬一线,后世的她罪孽深重。
从来没有人亏欠她分毫,偏偏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为她赴死。
满堂沉凝,两难对峙终落定。
翎千珑立在殿门,眼底水雾汹涌,声声诘问碎在寒凉风里。可苍凌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进退无路的挣扎,眼底唯有一片温柔的决绝。
他早已算尽天机,选好了唯一的结局。
既护少时无恙,亦保现世和后世无崩,唯他一人,承万古罪罚、担时序湮灭。
苍凌轻轻抬手,止住了翎千珑和润玉所有未尽的言语。他指尖凝起一缕清冽通透的天道神光,掌心缓缓托起一面古朴无华、纹路流转星轨的水色圆镜——天机镜。
镜面澄澈如万古星河,轻轻一转,便映出后世山河万里、安稳红尘。
他声线轻淡却不容置喙,带着最后安顿的温柔:
“你们不该滞留错乱古时。今日因果了结,我送你们回归原本时序。”
话音落,镜光骤然盛大铺开。
一层温润却隔绝生死的时序结界骤然笼罩殿中,轻轻裹住翎千珑与润玉。光影流转间,外界一切景象变得朦胧虚幻,两人如同置身万古夹层,看得见殿内光景,却再也无法插手、无法靠近。
翎千珑心头大震,伸手欲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镜光,眼底瞬间溃满慌乱:“阿玉!你停下——!”
润玉眸色骤沉,快步上前,却同样被时序结界稳稳挡回。他静静隔着一层生死之镜,望着殿中那道孤白身影,已然预知他接下来要做何等惨烈献祭,心口骤然沉甸甸下坠。
结界之内,二人静默伫立,眼睁睁看着他独赴死劫。
殿中再无旁人牵绊。
苍凌敛尽眸底所有温柔,只剩神君归墟的冷寂与笃定。
此术乃上古时序禁术,唯执掌天道本源的他可施。
需亲手割裂周身七处神脉,抽离半数本源神元、剥夺三成五感灵识、折损毕生天命仙寿,以时序神君本命神血为引,凝炼血色灵珠,渡入濒死的残魂骨血。
没有半分迟疑,苍凌缓步移步,静静端坐于玉榻旁的白玉石席之上。
白衣铺散如雪,身姿依旧挺拔凛然,哪怕心知接下来是剔骨焚魂之痛,他肩背未颤分毫,眉目沉静如亘古寒月。
他指尖微微抬起,凝起一缕极细、极凌厉的天道碎光。
下一瞬——
指尖凌光落脉!
嗤啦——!
七处主神脉,寸寸割裂!
颈侧、肩骨、心口、腰腹、双膝、足踝,七道整齐决绝的裂口瞬间绽开。滚烫澄澈的金色神血混着淡淡的天道红光,顺着割裂的经脉汩汩翻涌而出,瞬间浸透整片素白衣料,晕开大片惨烈刺目的猩红。
神脉撕裂之痛,远胜仙骨碎毁。
那是撬动天道根基、焚烧神魂本源的酷刑,每一寸经脉都似被烈火淬炼、被利刃凌迟,神魂阵阵震颤欲裂。
冷汗轰然浸透他额前碎发,顺着苍白单薄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染血的衣袂之上。指节死死扣住石席纹路,攥得泛白凹陷,指骨凸起。周身凛凛天道神息剧烈动荡、几近溃散,可他自始至终牙关紧抿,唇线绷至极致,不曾溢出半分痛哼、半分呻吟。
他半生都在护持苍生、护持天界,早已习惯独自承劫、独自隐忍。
这身剔骨焚魂的剧痛,比起“时序崩塌、众生归零、她万般皆失”的结局,不值一提。
源源不断的本命神血、本源神元、半生灵识,顺着七脉伤口尽数汇聚于心口。
血色流光盘旋、翻滚、淬炼、凝华。
漫天细碎血光在他掌心浮沉聚拢,从零落血珠,渐渐凝成一枚通透灼灼、红光温润的血灵神珠。
珠身澄澈透亮,内里流转的,是他半数修为、半数仙寿、三成灵识感知,是他身为上古神君最根本的道基本源。
极致的抽离与耗空,让他身形剧烈虚晃,眼前阵阵发黑,双耳轰鸣作响,周身天道光泽层层褪散。原本清绝湛然的眼眸瞬间失了大半神采,覆上深重的苍白与倦乏,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几乎难以坐稳。
可他垂眸望向榻上孱弱飘摇、濒临寂灭的少时翎千珑时,眼底所有剧痛尽数沉淀,只剩一片虔诚、温柔、无怨无悔的笃定。
抬手,指尖轻托滚烫血色灵珠,缓缓凑近少女虚无透明的眉心。
温润灼热的血色微光,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缓缓渗透她破碎的仙骨、涣散的魂魄、飘摇的命火。
他的神元、他的寿数、他的灵识、他的半世大道,尽数渡入她濒死的躯壳之中。
肉眼可见——
翎千珑涣散的神魂渐渐凝实,透明虚化的身形一点点褪去虚无、回归温润肌理。
濒临断绝的呼吸缓缓平稳,涣散的花木灵息层层回笼。
死寂苍白的面容之上,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鲜活的生人血色。
那盏即将彻底熄灭的命火,被他以半生神躯,硬生生从万古虚无、黄泉尽头,稳稳拽回世间。
错位的因果被扶正,崩裂的时序被修补,濒死的命格被重铸。
禁术落毕,血灵子彻底融入翎千珑神魂。
剧痛浸骨,神元大损。
苍凌单手撑地,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栗,满身血染白衣,狼狈却依旧风骨未折。眼底天光寸寸消散,神泽濒临殆尽,视线已然开始涣散、发虚,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将熄的云烟。
他艰难抬眸,目光落回玉榻之上。
榻上的少女已然彻底复原。
方才透明虚无、濒临溃散的身形尽数凝实,命火稳稳长明,魂魄圆满无缺,再无半分噬魂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