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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9章 九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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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长夜,霜色浸阶。
霜降夜半,天幕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唯有沉沉墨色铺展八荒。布星台孤悬云海之上,寒风簌簌掠过玉栏,卷起细碎星雾,清冷孤寂,一如千年来岁岁不变的模样。
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锦袍,衬得润玉身姿挺拔清隽,早已褪去年少青涩单薄,长成玉树临风、风骨卓然的模样。他身形负手立在高台中央,墨发随风微扬,眉眼沉静温润,却藏着一缕经年不散的寂寥。
身后,毛茸茸的魇兽耷拉着尾巴,乖乖蹭着他的衣摆,一双澄澈兽瞳懵懂望着漫天星河,安静伴他熬过无数孤夜。
润玉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魇兽柔软的绒毛,清浅的嗓音漫散在夜风里,温柔又孤寂:“今日霜降,尾火虎主秋肃,便布九星尾宿,镇此清秋长夜吧。”
话音落,他抬眸望向浩瀚星河,修长如玉的指尖凌空轻点。
澄澈磅礴的水系灵力自掌心流转而出,化作缕缕莹白流光,穿梭于茫茫星海之中。原本晦暗的尾宿九星次第亮起,星光灼灼,错落排布,稳稳缀入漆黑夜幕,为清冷长夜添了几分细碎光亮。
动作娴熟流畅,千百年来,他夜夜如是,从未间断。
指尖灵力缓缓敛去,润玉静静凝望那一片亲手排布的星海,眼底漫开无人知晓的怅然。
这漫天星河,岁岁为她而布,每一颗星子,都藏着他绵延不息的思念。
转眼已是四千年。
千珑,你远游凡尘,遍历烟火,可曾在某个抬眸望月的瞬间,看见过这九霄星河,看见过我岁岁不息的等候?
我在璇玑宫外,以本命灵力架起一道亘古不熄的彩虹桥,横跨云海、连通尘寰,不求旁人观赏,只盼你漂泊倦了,能循着虹桥微光,记得回家的路,早早归故里。
漫漫四千年,朝暮皆思,岁岁皆盼。
就在他眸光悠远、心绪万千之际,天际忽然掠过一抹清冽璀璨的青光!
那抹青光通透纯粹,带着独属于上古尊神的清冷灵气,穿透层层星雾,破开沉沉夜色,是他刻入骨髓、念想千载的气息!
脚边原本慵懒温顺的魇兽骤然精神一振,灵动的兽瞳瞬间亮了起来,欢快地在原地蹦跶打转,毛茸茸的脑袋不停蹭着润玉的白衣下摆,尖尖的小嘴轻轻咬住衣料,不肯松开,撒娇似的轻轻拉扯,满是亲昵雀跃。
千年孤寂相伴,魇兽比谁都清楚,这是它主人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归人。
润玉看着小兽顽皮雀跃的模样,紧绷千年的唇角难得漾开一抹浅淡温柔,抬手轻柔抚过它的头顶,嗓音温和带笑:“倒是顽皮。”
话音未落,一道温柔婉转、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女声,轻轻落在微凉夜风里,清晰传入耳畔,熟悉得让他瞬间失神:
“哎呀,几千年不见,没想到最后还是魇兽最有良心,还记得我这个久不归家的老人家。”
字字句句,皆是朝思暮想。
润玉浑身一震,周身所有温柔笑意尽数凝滞,周身风停雾静,漫天星河似也瞬间失色。
他身形僵硬,极缓、极慢地转过身去。
布星台的清辉星光尽数落在来人身上,青衣素裙,眉眼依旧是四千年记忆里的倾城绝色,褪去了昔年的慵懒稚气,多了几分凡尘烟火淬炼出的恬淡从容。
是翎千珑。
是他等了整整四千年的人。
四千年辗转流年,无数个孤夜苦等,无数次虚妄念想,此刻朝思暮想的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润玉竟一时不敢眨眼。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身上,深邃眼眸盛满漫天星光,专注、缱绻,又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一切只是执念太深生出的幻境,生怕稍一眨眼,这场重逢便会碎作泡影,再次只剩他孤身一人,独守长夜星河。
翎千珑看着他怔然失神、一动不动的模样,心头微软又微涩。
她缓步上前,习惯性抬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般,轻轻敲一敲他的额头,唤醒他的失神。可抬手瞬间才恍然惊觉,岁月早已悄然更迭一切。
当年那个需要她俯首守护、身形单薄的少年,早已悄然长成挺拔颀长的模样。
如今的润玉,身姿高挑挺拔,肩宽腰窄,身形修长卓立。她踮起脚尖,堪堪只及他脖颈之处,从前轻易就能触到的眉眼,如今竟要仰头相望。
四千年光阴,于上古神躯不过弹指,却足以让那个隐忍温柔的少年,褪去所有青涩,成熟稳重,气度斐然。
翎千珑看着他眼底亘古不变的深情与怔忡,心头酸涩翻涌,终是微微踮脚,抬手轻轻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力道轻柔熟悉,一如千年前无数次的模样。
清脆的声响伴着温柔的笑意响起,打破了满台沉寂:“怎么?几千年不见,不认得我了?还是独自守着星河,把自己守傻了?就用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来迎接归家的故人?”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真切又温热,彻底击碎了润玉心中所有的惶恐与虚妄。
他喉结微微滚动,悄然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轻轻咳了一声,收敛眼底所有缱绻悸动,后退半步,身姿端方,抬手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记正统仙礼,嗓音平直恭谨,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生分:
“润玉,见过琼华上神。”
简简单单一句称呼,疏离冰冷,带着君臣尊卑的界限,生生隔开了他们千年相伴的温情。
翎千珑的手僵在半空,心头骤然一沉,丝丝涩意蔓延四肢百骸。
四千年别离,他终究是生她的气了。
气她当年不问缘由、不告而别,气她狠心抛下朝夕相伴的温情,留他一人独守空寂璇玑宫,熬过漫漫千年孤寂。
昔日亲昵无间的姐弟,如今相见,只剩冰冷客套的虚礼与疏离的尊称。
翎千珑缓缓收回手,微微低下头,眉眼轻蹙,褪去所有戏谑笑意,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愧疚与歉意:“对不起,润玉,是姐姐不好,不该一走便是四千年,杳无音讯,让你独自等候这么久。你是不是……还在生姐姐的气?”
她轻声问询,心底满是忐忑。
润玉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头,眼底深处翻涌着隐忍已久的委屈与酸涩。
何止是生气。
当年她猝然离去,不留只言片语,璇玑宫瞬间人去楼空。四千年日日夜夜,他守着空荡荡的宫阙,守着他们相伴千年的回忆,守着夜夜不息的星河,熬过无人问津的孤寂,咽下无人知晓的思念。
万千委屈、万般思念,积攒千年,早已深入骨血。
可看着她真切愧疚的模样,所有隐忍的怨怼,终究尽数化作无奈与心软。
他抬眸,神色依旧恭谨淡漠,语气疏离不改:“不敢。琼华上神功参造化,辈分超然,连天帝陛下尚且敬畏三分,润玉区区天界夜神,怎敢对上神心存怨怼。”
字字客套,句句疏离,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拉得遥远又陌生。
翎千珑听着这冰冷生疏的话语,心头愈发酸涩无奈。
她活了数万年,纵横六界,随性肆意,从不低头服软,可此刻面对这个自己亲手养大、亲手辜负的少年,所有骄傲尽数消散。
罢了,是她亏欠在先。
翎千珑放软所有姿态,语气带着几分迁就与认罚的温顺:“是姐姐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肯消气,姐姐任凭你责罚,认罚便是。”
润玉抬眸,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转瞬又覆上疏离平静:“上神身份尊贵,润玉不敢造次,万万担不起。”
翎千珑暗自叹气,心头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长大了,心思深沉,越发难哄了。
她堂堂活了数万载的上古尊神,何等肆意洒脱、睥睨六界,如今却要放低姿态,向一个修行不及自己零头的后辈低头认错,当真需要十足的脸皮。
可谁让,是她亏欠他在先。
翎千珑索性闭上双眼,微微仰头,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语气带着无奈妥协:“行了,知道你气狠了。你想打便打,想骂便骂,悉听尊便,只求你消气。唯独一点,别打脸就行。气消了,就把这生疏的称呼改回来,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尊卑。”
看着她坦然认罚、略带娇憨无奈的模样,润玉眼底隐忍的笑意悄然蔓延。
他冷着眉眼,缓缓抬手,修长的五指抬起,作势朝着她的方向落下,力道看着凌厉,实则毫无半分杀气。
翎千珑心头一紧,暗自腹诽:这没良心的臭小子,还真敢动手?
可预想中的触碰与疼痛迟迟未落下。
下一秒,那只高高抬起的手骤然落下,绕过她的肩头,长臂一伸,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怀抱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清冽干净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润玉的、安稳又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缱绻绵长。
方才所有的疏离、客套、冰冷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绵延千年的温柔与珍视。
润玉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笑意,缱绻万千:“千珑,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四千年所有孤寂等候、所有思念执念。
翎千珑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他安稳的气息,心底积攒千年的酸涩与慌乱尽数翻涌。
沉沦、贪恋、悸动,层层情绪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沉溺在这久违的温柔怀抱中无法自拔。
可心底深处的理智狠狠拉扯着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翎千珑,万万不可。他是少年新生,是全新的人生,你不能再执念沉溺,不能再耽误他分毫。
她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抬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稍稍用力,终究是硬生生推开了他的怀抱。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衣料,心跳失控般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翎千珑连忙别开眉眼,收敛所有慌乱,故作嗔怪地开口,打破这份缱绻暧昧:“臭小子,越发没大没小了!千年不见,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好好叫了。”
骤然空荡的怀抱,让润玉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漫上淡淡的落空与失望。
他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须臾,又扬起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眼底清亮通透,温柔不改:“方才是上神亲口应允,只要我消气,任凭我认罚、随我改称呼。”
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锁住她躲闪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执拗:“既已许诺,便要算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唤你姐姐。”
千年隐忍的情愫,早已超越亲情,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将她当作至亲姐姐看待。
翎千珑心头一慌,连忙找借口推脱:“我、我这是怕被天界仙神误会。你如今身份不同,尚且有婚约在身,若是传出流言蜚语,徒增口舌是非,连累你遭人诟病,得不偿失。”
她刻意搬出婚约与世俗非议,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压下彼此心底的暧昧情愫。
润玉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眸光沉静又认真:“你素来随性洒脱,睥睨六界,从不将世俗虚名、旁人眼光放在眼里,如今怎会偏偏在意这些?”
他太了解她,她从来无惧流言,无惧尊卑,所谓怕连累他,不过是她想要疏离、想要退缩的借口。
片刻沉默后,润玉微微放缓语气,退了一步,给出最大的迁就与温柔:“我不逼你。往后无人之时,我独自唤你,不惊旁人,可好?”
他不愿逼她太紧,怕再次将她吓跑。千年等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只求她留在身边,慢慢来,总有一日,能捂热她所有的顾虑与退缩。
翎千珑看着他步步退让、温柔迁就的模样,心头万般无奈,终究妥协退让:“罢了,随你,就唤千珑吧。”
比起肉麻别扭的翎儿、珑儿,这个称呼尚且能让她适应。
润玉眼底瞬间漾开浓郁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暖意融融。他主动上前,修长温暖的手指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又坚定:“千珑,我们,回家。”
掌心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稳稳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填满心底空寂千年的缺口。
翎千珑任由他牵着,缓步随行,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对的感觉。
怎么不知不觉,反倒像是被这小子稳稳套路了?
她低头,望着两人紧紧相扣的双手,心头软软的、满满的,盛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慌乱又安稳。
润玉顺着她的目光垂下眼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坚定。
翎千珑,四千年别离,四千年等候。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总有一日,我要扫尽你所有顾虑,抹去你心中过往执念,让你的眼底、你的心中,唯独只剩我一人。
两人同时抬眸,四目相对。
润玉的眼眸盛满漫天星河与极致柔情,缱绻热烈,直白又深情,看得翎千珑心头慌乱难耐,下意识别开视线,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
满台星河温柔,气氛缱绻绵长,暧昧无声蔓延,压得她心头发烫。
良久,翎千珑实在受不住这份灼热暧昧的氛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故作不耐地开口:“行了,夜深露重,我累了,先回璇玑宫歇息。”
话音落,她迅速掰开他紧握的手指,不等他回应,转身便快步逃离布星台,步履仓促,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慌乱。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纤细背影,润玉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轻轻叹气,眼底却漾开温柔的浅笑,无半分失落,只剩耐心与笃定。
不急。
千年孤寂都熬过来了,何须急于一时。
这一次,她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他会慢慢来,一点点融化她所有的防备与退缩,再也不会让她从自己的世界里逃离。
翎千珑,这一世,你终究跑不掉了。
夜风迢迢,月色微凉。
翎千珑一路快步,顺着熟悉的云海小径,避开宫中往来值守的仙侍,悄无声息回到了阔别四千年的璇玑宫。
宫苑依旧是当年清冷雅致的模样,一草一木、一亭一台,皆未曾有变,处处都是熟悉的旧影,藏着千年相伴的温柔过往。
庭院中央的古树枝繁叶茂,绿荫匝地。树下,那架早已在记忆里尘封的秋千,赫然静静伫立。
翎千珑脚步一顿,心头微动,眉眼悄然漾开一抹暖意。
她记得,当年离别之前,这架花藤秋千早已腐朽拆除。
没想到四千年归来,他竟重新为她复原如初。
更让她心头温润的是,这一次的秋千,没有繁复花哨的藤蔓装饰,干干净净,只用了她当年执意想要、坚韧万年的天蚕绳编织而成,朴素耐用,一如她素来偏爱、未曾变过的喜好。
果然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纵使时隔千年,依旧将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记得一清二楚,分毫未忘。
翎千珑缓步走上前,轻轻落座在秋千之上,指尖抚过微凉的木架与坚韧的绳线,心底涌上满满的妥帖与安稳。
空寂千年的心,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老大,一别四千年,你总算舍得从凡尘归来,露露面了。”
一道戏谑慵懒的男声骤然自院角回廊传来,打破庭院的静谧。
翎千珑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幕瑜一袭黑衣,斜倚在廊柱之上,身姿魅惑慵懒,眉眼带着惯有的八卦戏谑,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陡然出声,当真吓人。
翎千珑心头微惊,抬手轻拍胸口,压下骤然漏跳一拍的心跳,没好气地扬声嗔道:“幕瑜!大半夜不歇息,躲在这里装神弄鬼,是想吓死我不成?”
她险些忘了,璇玑宫除却润玉,还住着这位隐匿身份、常年留守此处的上古上神。
幕瑜直起身形,缓步朝她走近,眉眼带笑,好奇心尽数写在脸上,凑近了几分,语气玩味十足:“啧啧,没想到睥睨六界、天不怕地不怕的琼华元君,也有受惊的一日。我瞧你方才神色恍惚,莫不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该琢磨的心事?”
他微微挑眉,步步追问,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四千年年前,你与小应龙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你狠心抛下一切,不告而别,整整四千年,再也不肯踏足天界半步?”
多年隐忍的旁观,他早已看透两人之间纠葛缠绵的情愫,唯独不懂她当年决然离去的缘由。
翎千珑抬手,直接伸手掰正他凑过来的魅惑俊颜,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警告,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威慑:“几千年没好好管教你,看来你是皮痒了,敢来窥探我的心事了?”
她轻轻活动手腕筋骨,眼底带着无声的警告。
若不是念在这四千年来,幕瑜隐去上神尊容,甘愿屈居璇玑宫,隐姓埋名、默默守护润玉,替她护住这一方天地、护他岁岁平安,她今日定然不介意好好陪他过过招,帮他松松筋骨,治治这爱八卦、爱打探的毛病。
她暗自腹诽:这幕瑜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魅惑容貌,偏偏心性幼稚,好奇心重,整日爱打听旁人私情八卦,半点没有上古上神的沉稳气度。几十万年孤身一人不是没有缘由的,这般性子,难怪无仙敢倾心相伴。早知如此,当年便该留怀瑾在此值守,也比他这般聒噪省心。
幕瑜不惧她的威慑,依旧吊儿郎当,笑意不减:“我这不是替你们二人着急吗?想当年,你何等肆意直白,执念深重,日日缠着主上,恨不得将人拐入洞房、朝夕相伴,怎么如今反倒畏畏缩缩、百般别扭,逃得比谁都快?”
昔日那般热烈坦荡的爱意,如今只剩百般退缩、刻意疏离,实在让人费解。
翎千珑闻言,心头所有伪装的强硬尽数散去,微微垂眸,望着脚下青石地砖,眼底漫上茫然与酸涩,嗓音低沉微弱:“你不懂,我和他之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宿命牵绊、天道劫难、前世今生,层层桎梏,万般纠葛,其中苦楚难言,无从诉说,说了也只是徒增旁人烦恼。
“是,我不懂情爱纠葛,但我懂这四千年,小应龙是怎么熬过来的。”
幕瑜脸上所有戏谑笑意骤然敛去,神色正色肃穆,语气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心疼与怅然。
有些话,润玉隐忍不言,独自承受,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他必须一一说与她听,让她知晓,自己抛下的人,熬过了怎样孤寂绝望的千年岁月。
“自你不告而别、杳无音讯之后,天后荼姚便借故发难,假意以照料大殿下起居为由,频频挑选贴身仙侍送入璇玑宫,实则尽数是她安插的眼线,日夜监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妄图寻错拿捏、伺机加害。”
“小应龙心知肚明,不愿沾染纷争、不愿再被算计掣肘,便借着性情清冷、不喜喧闹为由,硬生生将所有仙侍尽数遣离,独自守着这座空寂宫苑。”
“这四千年来,无数个日夜,我亲眼看着他孤身一人,守着你的空屋,对着你的旧物发呆独坐,一遍遍默念你的名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渐渐疏远了唯一的亲人旭凤,避开所有天界纷争,不与任何仙神亲近,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每日独自晨起、独自修炼、独自看书、独自用膳、独自入眠。深宫万年,长夜漫漫,他活得比清修禁欲的僧人还要孤苦寡淡。”
一字一句,尽数是实打实的孤寂苦楚。
翎千珑越听,心头越痛,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不敢再听下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酸涩刺痛,愧疚翻涌滔天。
她再也听不下去,长袖猛地一挥,一道轻柔灵力卷起周身清风,身形一闪,瞬间遁回了寝殿之中,紧闭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话语与声响。
庭院里,只留幕瑜独立月下,望着紧闭的殿门,轻轻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了然。
有些心结,终究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解开。
寝殿之内,静谧无声。
翎千珑反手合上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锦被拉过头顶,将自己紧紧包裹其中,蜷缩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幕瑜方才的话语,字字诛心。
四千年孤寂,岁岁独守,孑然无依。
她当年决然离去,看似洒脱无牵,实则自私至极。
她并非毫无顾忌、贸然逃离。离开之前,她早已层层算计,思虑周全。
她笃定幕瑜重情重义,定会拼尽所能护润玉周全;笃定天帝太微制衡权术,绝不会容许荼姚赶尽杀绝、无端残害皇子;她甚至早已做好后手,只要润玉遭遇性命危机,她便能千里感应,瞬息归来护他。
她算尽了所有凶险劫难,唯独算漏了人心阴私、深宫凉薄。
她防了明枪、避了硬刃,却万万没想到,荼姚这般心胸狭隘、阴毒狠戾之人,会用这般绵里藏针、无声磋磨的手段,日复一日,一点点耗尽他的温情暖意,将他困在孤寂深宫,岁岁煎熬。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衾,酸涩与愧疚彻底席卷心神。
是她太自负,是她亏欠他良多。
良久,翎千珑猛地坐起身,眼底的脆弱酸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清冷的锋芒。
她回来了。
从今往后,有她在,谁也别想再磋磨他、欺负他半分。
荼姚恃权跋扈、横行天界多年,自以为权倾后宫、一手遮天,便可以肆意拿捏旁人、践踏弱小。
从前她隐世远游,不愿沾染天界纷争,故而置之不理。
如今她归来,这笔千年旧账,也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她翎千珑闲散万年,不争不抢,随性淡泊,从不爱主动生事。
但若论撑腰护短、添堵反击,她自认六界之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何况,荼姚汲汲营营半生,妄图夺权固位、扶持幼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机。
可天命轮回,早有定数。
润玉命格尊贵,气运滔天,岂是她一己私心、一己之力便能碾压磨灭的?
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徒增罪孽,自取灭亡。
压下心底所有心疼与戾气,翎千珑缓缓躺下身,合上眉眼。
长夜将尽,天晓将至。
所有亏欠,所有算计,所有委屈,从今往后,她一一替他讨回来。
翌日天光微亮,晨曦破晓,驱散长夜寒霜。
润玉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清雅挺拔,眉眼温润平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步履轻快闲适。
千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稳的心境。
只因璇玑宫内,有归人等候。
他如常前往北天门,准备与卯日星官交接值宿,结束今夜布星值守。
刚踏入北天门云海结界,一股凛冽霸道的水系灵力骤然从身后暗处突袭而来,势头迅猛,暗藏杀机!
润玉眸光一凛,神色瞬间沉静下来,周身灵力瞬时运转。
他身姿利落侧翻,广袖骤然挥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磅礴灵力席卷而出,精准格挡,瞬间将身后潜藏的暗袭之力尽数逼退。
云海翻涌,雾气散开,一名黑衣蒙面人现身而出。
来人周身气息隐匿大半,只余凌厉杀气,堪堪躲过润玉的格挡攻势,连连后退数十步,最终单膝跪落在云海之上,单手撑地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气息微微不稳。
润玉眉眼沉冷,眸底含霜,不等对方喘息,再度运转周身灵力,凝出凛冽水刃,携破空之势直攻而去。
黑衣人不敢懈怠,抬手凝出同源水系灵力,层层叠加,奋力抵挡两相缠斗。
灵力相撞,气浪翻涌,云海震颤,轰鸣声不绝于耳。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黑衣人修为不及润玉深厚,渐渐落入下风,节节败退,气息紊乱,已然无力久战。
可对方却毫无退走之意,缠斗之间,双手快速结印,掌心骤然凝出一团莹白刺骨的冰凌,正是翎千珑独创的上古秘术——灭日冰凌!
与此同时,掌心暗藏一颗赤红灼热的火珠,冰火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同时朝着润玉迅猛袭来!
瞥见那道熟悉至极的冰凌秘术,润玉心神骤然一晃,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失神。
灭日冰凌,是四千年前翎千珑特意留给他的独门秘术。
来人怎会习得此术?
仅仅一瞬的失神,灼热的红色火珠已然近在咫尺!
火珠裹挟着霸道凌厉的凤凰真火灵力,火势滔天,威力极强,润玉来不及全力格挡,只得以灵力勉强抵御。
“嗤——”
灼热火光炸开,烈焰席卷周身,滚烫灵力瞬间灼伤他的小臂,白衣袖口瞬间灼烧破损,肌肤泛起一片灼红刺痛。
黑衣人借机抽身,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循着云海轨迹,飞速遁逃而去。
润玉压下臂间灼痛,抬眸望向那人遁走的方向,眼底沉凝凝重。
那逃窜而去的路径,分明直指旭凤栖梧宫方向!
他俯身,拾起方才缠斗间,黑衣人不慎遗落的半片冰凌碎末与残留的火珠余烬,指尖细细摩挲端详,眸光深沉难辨。
灭日冰凌是千珑独门秘术,火珠是真火凝练而成。
冰火相融,来路诡异。
难道昨夜之人,与千珑有关?是她身边之人?还是有人刻意假借她的秘术,布下陷阱,挑拨离间?
无数疑云萦绕心头,来不及细细深究,润玉循着残留的微弱气息,转瞬追至栖梧宫门前。
栖梧宫周遭结界森严,梧桐繁茂,灵气炽盛。
守门的燎原君见润玉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暗藏几分警惕与防备。
“大殿下,清晨驾临栖梧宫,不知有何要事?”
润玉立在宫门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方才天界北天门遇刺,刺客气息遁至栖梧宫内,本殿需入宫查探一二。”
燎原君闻言,神色不改,躬身回话,语气坚定:“回大殿下,二殿下此刻正处于涅槃渡劫的关键时刻,天后娘娘有严旨,涅槃期间,栖梧宫封禁结界,无论何人,一律不得擅入打扰,违者重罚。”
他垂眸躬身,字字恪守旨意,看似恭敬,实则句句阻拦,断然没有放行之意。
“属下值守整夜,未曾看见任何可疑之人潜入栖梧宫,还请大殿下明察。”
润玉静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心底了然。
荼姚这道封禁旨意,看似是为护旭凤涅槃安稳,实则,何尝不是为了防他?
防他借机查探,防他寻得破绽,防他动摇旭凤储君根基。
他淡淡颔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凉,不再强求。
也罢。
刺客虽遁向栖梧宫,却未必真藏于宫中,或许只是刻意误导、声东击西。燎原君值守严谨,既言无可疑之人,他再多纠缠,反倒落人口实,徒增纷争。
润玉微微颔首,淡然道:“既如此,是本殿多心了。”
说罢,他转身告辞,不再停留。
迈步离去之际,他侧首回望巍峨肃穆的栖梧宫,眸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疑虑与担忧,须臾,终究收回目光,稳步转身离去。
宫外风起,拂动他微损的白衣袖口,带起臂间浅浅灼痛。
可一想到璇玑宫内,那个刚刚归家、等候他的身影,所有的疑虑、隐忍、委屈、伤痛,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无论宫外几多暗算纷争、几多猜忌误会、几多寒凉委屈。
只要回宫能见到她,只要她在身边,所有风雨波折,他皆可坦然不惧,悉数接纳。
一念及此,润玉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温润舒心的笑意,步履从容,朝着璇玑宫的方向稳步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