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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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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像一个威严的君王,光芒万丈.把世间万物都染成自己的颜色.他昭示着自己对于世界的所有权,他在沉没之前也要狠戾地毁灭一切.我们看着他带走光明,如此清楚,我们终将追随他而去.万生万世,追随着光与救赎,不再有黑暗,不再有丑陋,也,不再有仇恨.
似乎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苍老与疲惫,厌倦与仇恨.腐蚀着我的所有.太阳与黎明,疯狂地窜逃.死亡如此轻轻地抚过我的头,欣赏着我每一寸身体的战栗.直到那个稚嫩却苍老的声音于遥远的光影中响起:
杀掉你的仇人,我命令你.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呵
那也是我的梦啊.
CHAPTER ONE
梅花突然瑟瑟落了一地.那些纯白的,与嫣红的,在青色的月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野月声冷,缓缓地擒着那些黑黢黢的枝头,阴阴地凄凄笑着,跳到了这泛着血光的大地之上.那些阴影下的生物,便忽然齐齐地,噤了声.
于是那广袤的长空,这才抖出了一声得意的笑.
到时候了.
恩.
山尽头还只是微微的青白色。武庄就早早开始人声喧嚣了.那些异常剽悍的马与异常庞大的马车,扭曲着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留不下一点转身的余地。
乍然。兵器相接之声。大刀与利剑,划破空气,重重地斩杀对方的身体。那么尖锐的声音,才是真正的人间的声音。蓦地,一个少年人朗声笑道:哈哈,这请贴,到头来还是落到了我手里。戮绍远远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向这边疾奔而来。那少年人疾行至门口停下,双手抱拳,随意一拜,嘻嘻笑道:我即是你们所请之人啦。说罢,还特将手中请贴举上前,在戮绍面前晃。戮绍忽而笑道:武庄只认帖不认人,请吧,白少主。
呵,白成欢.白帮主如此疼他,竟放心让他一人前来。那白帮主不喜人多,是许诺明日来单独酒酌的。这白少爷,怎又一个人跑来了。
罢了罢了,随他吧.
戮绍领着白成欢走过回廊。白成欢直直地,走得极快.可在快到正堂时,硬邦邦地冒出一句话:戮绍,恩?传说中的第一护法,现在伺候着我呢.他说罢,仰头哈哈地嚎了几声,不等戮绍反应,就拐进了正堂.
一旁的奴婢默默地过去了。戮绍顿了顿,进了正堂.
庄主武连一见到白成欢,突然十分高兴,高声笑道:贤侄倒是有这个兴致,赏老夫这个薄面。武连本是个满脸杀戾之人,眼角斜长,浓眉入鬓。有人说,武连遇敌时根本不需出刀,那些鼠辈只要见到他,便会不战而因惧止步。戮绍、子绎二兄弟已是一平江湖了,而他们的帮主,却远是个神话。武连心狂气傲,世上于他而言,只有两种人:一是他可利用的人,二便是他要杀的人。
可是,可是,白成欢,永远都是笑嘻嘻的白成欢,却在这两者之外。
白成欢一进正堂,就毫不客气地拉开离武连最近的椅子,坐上去挟了一筷子来吃。白成欢边吃着,边拉出一个苦瓜脸,把椅子向武连蹭近了些,抱怨道:我可是早早地出发了,你这武庄,建哪不好,偏就拣个这么个破烂地儿。武连面露慈爱之色:贤侄路途遥远也还赶来,定是十分辛苦了。武连一直便很宠爱他这老友之子,如今也是不能见他挨一点饿。这些个掌门与帮主,虽有恼怒之意,一个个吃也不得说也不得,顿时场面有些尴尬。戮绍心里冷笑着,脸上却也不动声色,他蓦然瞥见了子绎在门前略顿了顿,也就退身悄悄地跟了出去。
他二人一直走到僻静处,子绎才道:那人也到了.他帮了我们6年,从不愿出现,今日却。
戮绍转念一想:那又何干,只要计划还进行,他来不来又何妨。他可是又说了什么?
子绎略点了头:成败都在今日,宁愿同归于尽!到时候,他自然会用以往的暗号联系我们。
说罢,二人便散开了去。
CHAPTER TWO
盛宴.
歌舞升平,人间迷醉.
武庄中忽突兀出一声竭尽心力的呕吐之声,好似已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一般.那声音既尖利又绵长,贴着耳道,挤进了肺腑之中,使得众人都感觉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一般.他们面面相觑,又齐齐地捂着肚子立了起来,个个慌乱地后退。众人皆惊惧万分,颤抖着推掉了桌上的酒。那些个琼浆玉液漫过寿桌,洒在地上,即刻冒起呲呲的白烟!他们勉力运功克毒,可奈何它来势甚猛,直冲心窍!当下所有人连声惨叫也来不及喊,就都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而白成欢,永远都是笑嘻嘻的白成欢,只顾着吃菜。至于那些个毒酒,仍是一杯又一杯。就像他第一次来武庄时,恰是戮绍、子绎入门之时。武连背身立在堂中暗处,他的声音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远方呜鸣的风的声音:杀了你的兄弟,即允你入门。戮绍,戮绍,果真是好名字。戮绍眼中没有了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一如冬天里干涸的河床。他的头更深垂了一些,但好不迟疑地抽出了剑。
子绎,子绎。那个一直跟在哥哥后面的子绎。那个跟哥哥发脾气,打完架后,总是怯怯地过来问哥哥痛不痛的子绎。那个在黑暗的训练里面,瞒着哥哥出去做任务的子绎。那个满身血回来,却装出一副无谓神情的子绎。那个总是认为,哥哥要跟爸爸父亲一样是好人,坏人应该由我来做的子绎。那个在黑暗里突然严肃地说:我死了没有关系,只要哥活着就行的子绎。
只要哥活着,我心甘情愿去死。
他知道啊,他知道啊。所有的感情,到了极至都是绝望了。他知道啊,他知道弟弟不会恨他。
可为什么,大脑还是一片轰然,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呢?
这又是干什么啊,真扫兴。一个小孩微嗔的声音,这样懒洋洋地传来。
去,滚一边去,扫我白大爷的兴。他这样轻巧巧地凌空踢偏了戮绍的剑,阳光在他身后纵情地喷洒下来,投射过他蓦然飞扬起来的头发,与戮绍雕塑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这样天真纯洁地跑进了堂中,跑进了暗处。阳光也这样跟着他,死了。
黑暗中的武连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年华老得这样快,白成欢却还是孩童时的模样。
这样撑着桌,噘着嘴,往酒杯里吸酒。
这样,如此的,好似不谙世事一般。
CHAPTER THREE
庄中各处尖嚎声不断.那些莹白的玉瓷,仓皇地坠下,一头撞向冰冷的地面.
这样陨落了.
一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武庄主果然好智谋啊!
戮绍、子绎并无饮酒,因而无恙。武连则是气功护体,得以保全。而那白少爷,如今仍是一杯接着一杯,却没有丝毫异样。忽而,武连笑道:往生兄大驾光临,武某却没有出去迎接,确是失礼啊。那人咯咯笑道:武庄主好智谋,好能力啊。那笑声极响,如一钢丝戳入耳中,疼痛无比。
绝命门!
江湖上无人见过的往生杀手到了,武连如此嗜武,自然是兴奋莫名!不等戮绍、子绎二兄弟出手,他便如离弦之箭,直刺向往生。往生极快地提剑来挡,翻身上去,格开武连的剑。再落地时,二人在空中,已过了七、八招。戮绍、子绎眼神相交,立刻冲向武连和往生。子绎直刺向往生后背,而戮绍则是飞将上去,从半空倒下攻其脑门。武连趁此提气刺将出去。而这时,戮绍、子绎二人抖转剑锋,却是直刺向武连!武连始料未及,勉强收了自己尽力刺出的剑来挡。子绎此时将袖口中的银针全部发出,直射往武连喉口!不料,几根筷子飞来,将银针全部打偏。白成欢从大堂跃出,又连发几根筷子,刺往往生。武连便借力跃回,虚踩几步,避开戮绍、子绎的夹攻,发出手中的武剑,直取往生的胸口。往生用剑斩落筷子,想再用剑来挡,已是来不及了!剑飞至斩下其右手,而白成欢则直接将剑送入其脊背,从心口刺出。往生的眼睛蓦地睁大。鲜血沿着剑尖喷涌而出,他双腿软下,无力地跪倒,直直向前趴倒在地。武连大笑道:道儿,好儿子!
武道,竟然是武道!戮绍、子绎滞住,转过来盯视白成欢。他上前将脚踏在往生头上,将剑拔了出来,再抬手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淡然叫了一声:爹。
武连高兴至极:好儿子,武艺果然有长进,都快超过你老子啦!
面具下的脸,因长年难进阳光,惨白无比,而面具上特制的黏合剂,使其皮肤与外界隔绝,因而发生溃烂。左脸颊上,还生出几块红斑。武道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如今是沉静无比。他垂了眼皮,只是无语气地回:是爹的功劳。武连睬过堆积的尸体,一脸慈爱地走向武道。
好儿子,爹这次不让你回去了。什么昆仑派,爹灭了他就是。快让爹看看你的昆仑不灭。
子绎眼中陡然迸出极强的杀气:父子俩都聚到一起了。反正是一死,不如拼了!他向武连疾冲出去,左手背于身后。暗运内功,以使出赤焰掌,而右手,使的则是老辟剑。武连不以为然:雕虫小技。他略一侧身,避开剑的来势,再出掌,化去赤焰掌,并劈向其右手。白成欢这时,并不出手,却说了四个字:我生何欢!
是暗号!戮绍、子绎心中皆是一震,手下却不停滞,戮绍疾行到武连上方俯冲下来,剑指之脖颈。这一击,已是用尽功力。武连手中无兵器,只能徒手硬生生地将剑冲断!剑柄重重地撞击他的手骨,戮绍痛楚无比,隐隐听到骨头断裂之声。他暗道不妙,但仍是勉力来击。他左手弯成爪,扣住其脖颈。子绎趁此时机,一个扫膛腿,攻武连下盘。而武连却是左脚抬起,将子绎右脚夹于两脚之间,半跪而下,压断其右腿!而他右手,则是护住自己脖颈,左手则运方才的赤焰掌击向戮绍!戮绍口吐鲜血,终不济而落于地上。这时,白成欢忽然笑了,眼中却有泪!他又哭又笑,大声道!爹,如今可是好时候,我总不能把你留给别人吧。昆仑不灭,我给你见识就是了!他的神情突然变得阴狠无比,昆仑不灭,卷起所有的痛楚与仇恨,贯向武连胸腹。武连见惯了变故与偷袭,如今却神情不定,不闪不躲,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昆仑不灭如锥心刺一般,在撕开一个大口后,挟血与肉末与骨髓,从后背贯出。
终于结束了。
武连杀的妻子,只是一个敌人送来的杀手。她将自己的儿子制成药人,却被丈夫发现。一怒之下,砍了她的头。殊不知,这一切被躲在门后的儿子尽数看在眼里,化作日日不尽的噩梦与怨念。他不惜把自己好友的儿子杀去,再用自己的儿子换过去,以习得昆仑不灭抵制药性。却不想,自己正是手起到落,斩断了儿子对自己最后的希望。那白成欢,7岁的白成欢,也是武道自小立香为盟的兄弟。
爹,爹。
我贸贸然跑进后院,你还会在挽一个剑花后,回头对我笑吗。
可。
我又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天天,一年年。时间为什么这样轻渺,又这样凝重。
我看到我自己了吗。我又去哪里了呢。
谁要来告诉我。我一转身,会撞到我吗。谁又要说不。
那些没人回答的话,会生存到永远吗。
那些人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