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光年的距离》南木秦

28、那辆车就那样开走，带走了我们的年少时光

　　就像我拖欠暮音礼物一样，她也打算拖欠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说是在认真准备什么），只是……
　　我最终没能知晓她想要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那也成了秘密。即使到了现在，只要想起这样的事，竟然也还是想哭。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五，晚上九点左右，我正在房间里整理自己存放在木质收纳盒里一大堆零散纸币。这时候，妈妈突然敲门走了进来。
　　“已经存够钱了吗？”妈妈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勉强，但心思放在别处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就只差两个小时的时薪了，明天我会再去打半天工。”
　　“那早点睡吧。”妈妈伸出手来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
　　门被拉上的瞬间，我隐约看见妈妈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星期天的下午，我约上南易一起去到市里。买下相机的那一刻我所体会到的欣喜，比之年幼时从妈妈手中接过最最喜欢的糖果还要强烈百倍。之后和南易笑闹许久，那样的感觉才渐渐淡去。
　　“怎么会在这儿？”途经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了徘徊在门口的女孩。
　　“找星星啊！”她说。
　　推开冷风柜，我准备去拿与往日一样的牛奶。
　　“啊……还真是个不愿放弃的人呢！”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调侃。
　　“这和放不放弃有关系吗？”
　　“不知道啊！”她又变得任性起来。
　　这次，她阻止了我。
　　“你……要做什么？”
　　“我教你一个方法来选牛奶怎么样？”
　　“可我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牛奶的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暮音瞪大着眼睛像是在哀求。
　　“那……好吧。”我一脸无奈地笑着应声。
　　少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你把指尖抵在冷风柜上。”
　　我照做了。
　　“现在闭上眼睛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默数，速度你自己控制，如果走到尽头还没数完，你就转身换一只手继续，最后手指向哪里，你就买什么样的牛奶。”
　　“额……这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你快试试啊！”
　　我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暮音走到我的身后，推着我往前。
　　“1、2……5。”停下脚步。
　　“你看，是不一样的牌子了呢！”暮音笑着开口，“如果你用这样的方式选牛奶都能选到和我一样的，得多神奇？”
　　可惜没这样的机会了。
　　极致绚烂天空到处都是绯色，如若一幅燃红的油画，走在路上的时候喝着牛奶的我突然开口问道：“知道明天是星期几吗？”
　　“星期一啊！你傻了吗？”
　　“嗯，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
　　“怎么了？”
　　“去年，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是你转来我们学校的日子。”
　　她仰起头来，双眼渐渐睁大。
　　“我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送给你。”我说。
　　日落之后，西南方亮起了一颗星辰，那是暮音一直在寻找的长庚星。
　　家门口的小路上停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对人感到陌生，车也一样。
　　“我回来了。”
　　可这一次，我的耳边没再传来妈妈的声音。
　　以为家里没人，可走进客厅的时候，却看见了爸爸和妈妈。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厨房里洗衣机的震动平添压抑。呼吸之间，我注意到了妈妈泫然欲泣的神情和少了很多东西的客厅，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我僵直着身体走向自己的房间，那个熟悉的地方此刻已变得空荡。床还在，书桌还在，但所有的乐器都已消失不见。
　　“我的那些东西呢？”我沙哑着声音问道。
　　“已经寄去盛岛你爷爷奶奶家了。”妈妈哽咽出声。
　　心跳变缓，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的感觉都在消失，只剩无尽的悲伤在蔓延。我跌跪在地上，身体刹那冰凉。
　　人生在这一瞬颠覆。
　　妈妈走到我的身前，哭泣着说道：“妈妈和爸爸已经离婚了，抱歉今天才告诉你。”
　　我满脸凄惶地抬起头来。
　　果然，对于这样的事，我的心里早已有过恐怖的猜想。
　　“明天就去把礼物送给暮音吧。”
　　我在哭笑，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爸爸会送你去盛岛和爷爷奶奶一起住，转校的事情爸爸也会帮你安排好，妈妈……妈妈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对不起……”
　　我的固执、懦弱、自卑及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攀升到极点，眼中的光芒一瞬比一瞬黯淡，弱小无力的我只能看着整个世界慢慢远离自己。我嘶声呐喊，现实如洪流一般将我碾压，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吱吱作响。
　　我哭喊，拼命地哭喊……
　　可妈妈还是乘上小路上那辆陌生的车，离开了。无论我的呼喊透露出怎样的伤心，都没能让妈妈停下脚步。
　　一直疼惜着妈妈，与此同时，心里也潜藏着对父亲的憎恨。我不愿再和爸爸说一句话，在昏暗中沉默。最终，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抽泣着，泪水将信纸湿润，可手却没有停。
　　我在信纸上写下：

　　现在，我们的距离是一公里。骑自行只需三分钟我就能出现在你的眼前，此刻的我无比迫切地想要向你靠近，因为只有你才能让我不再感受到那份悲伤。
　　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妈妈知道送你这件礼物是我的愿望，因此在今天才告诉我这个消息。接下来，我会去盛岛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和暮音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幸福，自从我们一起去过白塔之后，我看到的每一瞬未来都有暮音的影子。我一直都以为自己看到的未来会成为现实，对此，我深信不疑。可是，我们好像无法再靠近了。
　　想要送你的礼物是最新款的相机，总觉得暮音很适合用这样小巧方便的东西，所以在你送我那幅画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是我用打工挣的那些钱买的，买下之后，我为此独自开心了许久。
　　另外，你不是开始学钢琴了吗？所以暑假我新作了一首钢琴曲，谱子会一起送给你。很想很想送你更多这样的东西，也真的很想很想看见你弹奏时的样子。
　　暮音很美，笑着的模样、任性的模样、佯装生气的模样都一样美。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但抱歉，十月的红叶、今冬的初雪，我可能都没办法陪暮音一起去看了。抱歉，泪水弄脏了信纸，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一封。
　　暮音像五月的阳光一样璀璨，而我只是个连父母都不愿在乎的人。
　　这样的我不值得拥有未来。
　　我们提前告别吧。
　　谢谢你温暖了我的人生。
　　再见。

　　办公室里，千华老师和爸爸不停地互诉着抱歉，而一脸苍白的我绝望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微风未能拂去木然，鸟叫和蝉鸣听起来也不再吵闹。悲凉蔓延，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我今天还能在这儿吗？”我看着千华老师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以。”
　　“请您在我离开之后，再把我转校的消息告诉别人好吗？”
　　千华老师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爸爸抱歉的声音再度响起，而我转身迈着艰难的步子往教室走去。走进教室的时候，刚好是第二节课下课，此时的暮音正和一群女生坐在一起说笑着什么。我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小心翼翼，甚至还故意在脸上挂起了习以为常的恐慌。没心思听课，也不敢去看暮音，甚至都不敢去回忆或者思考，因为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再度崩溃。
　　放学后，我呆呆坐立良久才茫然起身走出教室。。
　　“你……还好吧？”她追出来。
　　果然，我的演技还是逃不过她。
　　“啊？”楼梯上的我缓缓转过身来。
　　暮音嘟了嘟嘴，旋即又像以往那样任性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今天要送我礼物吗？”
　　我睁大眼睛，将头仰得更高了些。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下一格格璀璨，它们攀上楼梯，映照在少女的脸上。
　　我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最后伸出双手抱住她。
　　“你真的……没事吗？”
　　“明天？”我松手，脸上升起暖暖的笑容。
　　“什么？”
　　“明天一定会送给你的。”
　　“啊……”
　　“我和南易会待的比较晚……今天你一个人回家吧。”
　　突然记起了她还未告诉我的秘密，于是再度转身问道：“满天星的花语到底是什么？”
　　“都说了，是秘密。”她埋着头小声嘀咕。
　　没去参加足球队的训练，我卷缩在教舍底下的红砖墙后的角落里，落日下的习习凉风如水一般漫过脊背。校园里早已变得寂静，如果不曾体会到哀伤，此刻一定是惬意的时光。
　　第二天，南易帮我把东西转交给了暮音。读完那封信后，她从课堂上逃走追来，却只来得及把手中的信扔到车里。
　　那辆车就那样开走，带走了我们的年少时光。
　　我再未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