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灵山之章 陷入沉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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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白灵山的村庄因为没有任何妖怪的踪影而格外干净，连山间的空气都显得清爽不已，然而这样的安宁与平静却并不叫人安心，如同至清之水一般无法容下游鱼。
白昼时的山村日光朗照，杰尔金叼着草茎，躺在树枝上翘着脚，闭上眼的样子仿佛安睡，神情却又仿佛眺望着天空。两个背着草药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到树下，喊着他的名字：
“杰尔金先生，有伤者来了，快下来帮忙！”
少年撇了撇嘴吐出了草茎，露出不满的神情：“受伤了不找睡骨医生，找我干嘛？”
“是桔梗大人吩咐的！”
杰尔金不消看就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的虚张声势，但还是一边嚷嚷着“都说着我不是巫女小姐的随从”，一边从树上跳下来，认命地朝医馆方向走去。
被送来医馆的伤者不慎被镰刀砸中了小腿，桔梗和一个村民从后面搀扶着他，而负责治疗的大夫睡骨却不知为何额汗频出，似乎比伤员还要恐惧。杰尔金见状神情一凝，但什么也没说，替了桔梗原来的位置，桔梗则代替睡骨给伤者治疗。
大概是因为杰尔金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太过明显，伤员在被包扎好伤口之后感谢了睡骨和桔梗，却唯独忘了感谢杰尔金，但杰尔金本人倒是满不在乎。在桔梗的印象里，除了提及那位“大人”的时候，杰尔金脸上永远是那副厌世般的玩世不恭。
睡骨大夫因为感到手上沾染了鲜血而不断冲洗着双手，杰尔金冷眼看着，悄声对桔梗说：
“身为医生却惧怕鲜血，这个叫睡骨的大夫一定经历过什么，这副神经质的样子恐怕是因为生前杀过人。”
桔梗露出怀疑的神色：“他虽然是死者，但身上四魂之玉的碎片却非常洁净，不应该是恶人才对。”
“善恶原本就不是那么绝对的东西，也不会摆在明面上。”少年说。“我从村民那里听说了，睡骨是在七人冢被发之后才来到村子里的，他连名字都和其中的一人相同，十有八九有问题。”
睡骨曾经是强盗吗？桔梗摇了摇头：“但他的行事作风的确像个仁慈的医生。”
杰尔金指了指自己：“我生前也是强盗哦？怎么，看不出来吧？”
杰尔金此前并未说过自己生前的行径，桔梗惊讶地看着他：“你以前是……”
少年没有回答，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白灵山，微微蹙起眉头：
“白灵山果然是个不祥之地，你偏要听信那个糟老头子的话。那家伙原本可是和鬼蜘蛛一块杀人放火的，怎么看都很可疑。一辈子作恶多端，竟还希望死后能够成佛么？”
桔梗从怀中拿出强盗堪助临死之前交给自己的头发。
“就算是恶人，也希望能够得到救赎。”
“如果人人都能得到救赎，天道即是善恶无惩。”杰尔金辩说到，“神明不是许愿机，未曾悔过的不配得救。”
“神明不会有这样狭隘的心胸。”
桔梗从旁边的石缝里拔起一株草药。她重新站直身子，看见少年嘴角上扬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巫女小姐，你的理想是成为圣人么？一味压抑自己的内心，同样也会迷失自我。”
桔梗不置可否：“正是因为你总是一副放浪形骸、目中无人的模样，才招致了他人的误解。”
“世人如何看我，与我有何相干？”少年转过青蓝色的眼眸，露出一点睥睨的模样，不知是因为孤傲而显得洒脱，还是因为恨世而显得孤标。“我不在乎众人之口，我不为他们而活。”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桔梗和杰尔金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少年不企图以自己的观点说服巫女，巫女也无法说服少年接受自己的观念。然而就算在价值观上争锋相对、各执一词，两人却仍然一路同行到了现在。
桔梗垂下眼静默不语，一只飞鸟从天而降落到了杰尔金肩上，叽叽喳喳和他说了些只有少年能听懂的话语。少年似乎具有能和动物交谈的能力。
“犬妖他们抵达了附近，我去观察一下那边的情况。”杰尔金说，“奉劝你提防着那个大夫，狐狸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杰尔金靠着来去自如的能力经常去犬夜叉那边打探消息，顺便充当了两边的信使。桔梗刚转过头，少年就已经不见了。他既不是狐妖，身上也没有与狐狸相关的标识或配饰，偶尔却会自称为“狐狸”，桔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即便睡骨的情况十分怪异，但无法从中感受到邪气的桔梗决定多观察一阵子再说。第二天清晨，前往医馆的桔梗看见的却是杰尔金与睡骨对峙的场面。
少年朝着睡骨伸出手，语气平静地说道：“把四魂之玉的碎片交出来，我会把你的尸骨埋回坟墓中去。”
杰尔金手中没有武器，全身却散发出逼人的威慑之力。从未见过这等气势的睡骨哪里招架得住，朝着对方又惊又恐地摆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四魂之玉，什么坟墓？”
少年露出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我本来就不该浪费时间和失忆之人讲道理。我自己来拿好了。”
杰尔金似乎就要朝前逼近，睡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时赶来的桔梗挡在了睡骨身前，当胸持弓，目光如箭射向少年：
“你要对睡骨大夫做什么？”
“我从犬妖那里听说了，坟墓里的七人组被奈落复活，这个死人大夫无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在他造恶之前，还是把他抹杀为好。”
“你说他是七人组的强盗？”桔梗皱眉，“可他身上并没有血腥之气，只是个医生而已。”
“他没有说谎，但失忆不足以使他免责。”杰尔金说，“一旦双手沾染鲜血，哪怕沧海之水也无法洗净污秽。虽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并不无辜。”
杰尔金似乎打算强来，如果他执意取走睡骨的四魂之玉，桔梗自知拦不住他。情急之下，她打算戳一戳对方的弱点——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桔梗知道的弱点。
“你敬仰的那位大人会认可你的做法吗？”
杰尔金闻言微愣，但下一秒便勾起了嘴角：
“正因为我不择手段，才受到了流放的惩罚。我明白自己做了错事，可我从来都不后悔。连那位大人都无法阻止我，凭你就想改变我的主意吗？”
桔梗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扭头提醒睡骨：“你快逃！”
恍惚回过神来的睡骨踉踉跄跄往山林中逃跑。但杰尔金既不去追他，也不理会桔梗，而是往某个方向望去，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说了一句：
“来了。”
合着今天就该睡骨倒霉，他刚刚躲过了杰尔金，转头便又被寻着四魂之玉气息而来的犬夜叉一行追上。但犬夜叉还没来得及撸起袖子动手，村子的不远之处便传来了爆炸的轰鸣之声，爆炸所经之处冒出滚滚黑烟。受到袭击的村民四散奔逃，当犬夜叉等人也闻声赶来，杰尔金已经驻足于焦土之上，凝望着心怀杀意的来人。他低声惊叹了一句：
“这种文明程度的世界，居然也有战车吗？”
赶来的桔梗听见少年嫌弃了一声“好恶心”。来人是被复活的七人组，其中战车造型的银骨确实有碍观瞻。杰尔金原以为自己多日以来早已习惯了妖怪们的丑陋外型，然而每一次遇到新的敌人总要忍不住吐槽。
七人组因为和犬夜叉一行交过手的缘故，双方进行了一番熟稔但并不亲切的喊话，炼骨用火攻对上了犬夜叉，蛇骨则负责失去了本心的睡骨。犬夜叉那边一瞬间就陷入了烈焰的火海，蛇骨一开始还对睡骨采取怀柔的手段，但发现对方不吃这一套后就改为了棍棒教学，为了阻拦蛇骨的攻击，桔梗射出了破魔之箭。
仿佛穿帮存在的战车银骨朝着犬夜叉突突了两弹，把犬夜叉炸得人刀分离，战车又朝桔梗和睡骨这边调转过来，射出了火弹却没能下落。拦住了攻击的是一面透明的壁障，类似于巫女的结界，却没有丝毫灵力的气息。在场之人皆是一惊，仿佛旁观者的杰尔金终于走到了战场的中央，眯着眼看向紧盯着自己的七人组成员。
“既然都是死人的话，杀了也无所谓吧？”
少年话音方落，包裹着戈薇等人的火焰也在一股银色的流风中悉数消散。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的犬夜叉一撑地面跳了起来，指着杰尔金愤懑地吼道：
“你这家伙，出手倒是早一点啊！”
少年扭头便没好脾气地怼了一句：“汪汪汪的吵死了！”
和犬夜叉一样怒气上头的还有死者七人组，杰尔金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蛇骨对着他就是当头一刀的见面礼：“你这**！”
下一秒蛇骨便飞了出去，脊背在战车上砸出了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始作俑者则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神情却严肃了几分：
“**的不是你们吗？生前无恶不作，死后还要继续祸害无辜，你们这样的杀人狂居然也好意思自称为强盗？我生前不过偷盗珠宝和艺术品就被称为十恶不赦的盗贼，你们这些渣滓只配被称为地狱的饿鬼。”
少年的眼底罕见的毫无笑意。
“我就为这个世界的地狱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杰尔金话音方落，半空中忽然划过笔直纤长的银色线条，如最锐利的刀锋般一瞬间便将敌人斩为碎块，而四魂之玉的碎片则被几缕流风抽离出来，纷纷落入杰尔金的掌心。压倒性的强悍力量令在场之人一时间既然无声。桔梗听见自己身侧响起躯体坠地的声响，扭头便看见旁边的睡骨已化为一摊尸骨。
杰尔金拿走了维持睡骨生命的四魂之玉。
注意到桔梗的视线，杰尔金朝她投出目光：“这个人是双重人格，一善一恶，一个是医生，另一个则是盗匪。无法控制自我之人，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桔梗并不回答，但握着弓箭的手指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人的善恶并不纯粹，桔梗以此扪心自问，她在睡骨身上寻找着自身的答案。被白灵山的洁净之光视为邪物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存在的理由？
少年看了一眼手中四魂之玉的数量：
“还差七人组中的首领，只要再解决了那个家伙就……”
他忽然如失声一般止住了话语，他讶然看着自己的指尖，手指的边缘飘散出银色的光点。少年忽然脱力般坐到了地上。
“喂，你怎么回事？”
本想质问对方明明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毫不作为的犬夜叉，此刻也不由担忧起来，赶过来的桔梗听见杰尔金喃喃自语：
“明明之前解决陶土士兵就没有问题……因为四魂之玉的作用，杀掉已死之人竟然也触犯了‘律法’吗？”
桔梗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她神情焦灼地注视着少年：“你这是……”
“因为触犯了律法，所以降下了行动受限的处罚。”杰尔金回答，“我很快就要陷入沉眠，在此之前，快把我转移到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犬夜叉也管不了与杰尔金的素日仇怨，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就奔向村子附近的树林里，在拉起少年的瞬间，犬夜叉惊觉对方竟没有一丝的重量。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等他恢复之后，一定要向这家伙问清楚！]
抵达树林之后，杰尔金身上忽然放出一阵电流，扎得犬夜叉不得不直接把他丢在地上。杰尔金只剩下微弱的意识，一层结界围绕着他逐渐形成。一路追过来的桔梗来到了少年的身边，在他陷入沉眠之前，桔梗听见杰尔金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巫女小姐，不要去白灵山。”
少年闭上了双眼，半球形的结界已然形成，将沉睡的少年围困其间。桔梗用手掌附上结界的外壁，并没有受到攻击，却能感觉到结界坚不可摧。
犬夜叉看着面前怪异的场景，神思未定：“桔梗，这家伙到底是——”
“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但只是陷入沉眠的话，一段时间后他便会自动醒来。”桔梗回答，手中握着从杰尔金手中接过的四魂之玉的碎片。“七人组的头目知道自己的同伴被杀死一定会上门寻仇，必须在他伤害无辜村民之前解决他。”
两方商议的结果，是由犬夜叉一行追踪七人组中的最后一人，而桔梗则留在村庄里守护结界里的杰尔金。
原本应当是这样，然而感受到白灵山传来四魂之玉气息的桔梗，为了探寻奈落的阴谋而搁置了少年昏迷前的忠告，只身前往白灵山。在长久的相处中，桔梗意识到少年有着超越自己的远见，但桔梗从不会因为恐惧而在正道面前退缩。
桔梗果然在白灵山感知到了奈落的气息，当她终于与奈落于山间对峙之时，她从奈落口中得知了对方的整个阴谋：奈落利用了罗刹鬼堪助希望死后得到超度的心理，散布出白灵山能够解脱亡魂的传言，将堪助安置于桔梗前行的道路上。桔梗的行动并不是出于自主，而是落入了奈落的圈套。此时的桔梗回忆起当初的场景，一开始她决定救治堪助的时候，杰尔金便表现出强烈的反对，在她打算前往白灵山之时更是说了不少劝阻之言。少年自称“狐狸对阴谋的气味比谁都要敏感”，但因为他拿不出实证，桔梗没能相信他的话，甚至没有听取他最后的劝谏。
本以为桔梗会露出愤怒神情的奈落，看见对面的巫女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事到如今，桔梗，你还笑得出来吗？”
“是我大意了。”桔梗拽紧了弓箭，“那个孩子早已看穿了你的阴谋，只是我没能相信他而已。”
奈落眉头紧锁，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提及杰尔金这个人物仍让他深感不适：
“你是说那个跟随你行动的男人吗？这个时候，神乐已经把他带到了我的居所。桔梗，你为了来白灵山问我一句话，不但断送了自己，还赔上了那个男人的性命。”
在桔梗手中永远纹丝不动的弓柄，第一次因为主人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你把那个孩子——”
“放心吧，桔梗。”骨骼般的刀刃从奈落的手臂上生长出来。“你们虽然不能死在一个地方，却能前往同一个地狱。”
被劈为两半的弓箭掉落在地，奈落的触手贯穿了桔梗的前胸，从悬崖上摔落的桔梗坠入瘴气之河。陶土的身体即便受损也没有血液流出，但桔梗的眼眶里却飘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死去之后又被复活的桔梗再一次坠落深渊，但曾经救过她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灵山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