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丝

1、第1章 乔乔醒来的

　　
　　乔乔醒来的时候, 反而觉得象梦, 现实有时候可能真象一场做不完的噩梦.
　　
　　直到悠翠进来, 说: “姑娘醒了吧?” 然后端上熬好的药汤半喂半灌地往乔乔嘴里送, 那苦涩涩的汁水延着嘴角流出了一些.
　　乔乔想要说话, 想要拒绝, 这才发现嗓子沙哑, 发不出声, 到这时乔乔才知道, 自己还没有死. 一时间, 乔乔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悠翠出去的时候, 拉上了门, 似乎是夜色初黯的时候, 门外头一点点昏黄的灯火也就被悠翠这一拉, 给拉上了.
　　
　　乔乔好象躺在绒紫色的幕布隔开的角落里一样, 闷热地浸泡在没有光的所在.
　　颈子上初初的麻木, 要过了这么久, 才知道痛.
　　乔乔甚至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指头, 但就算不动, 乔乔也知道自己平日里仲卿最为赞赏的雪白颈项上必定有一沟深切而丑的褐红印子.
　　
　　乔乔不知道自己在这已经躺了多久了, 她也没心计较这个.
　　乔乔的脑子, 不能思考. 但象一台功能良好的录放机一样, 一幕幕重播着那放大扭曲了景象 ----- 女人的脸孔, 彩月的脸, 美的, 艳的, 变形的面孔, 上面一双玻璃珠子似大小的眼珠子, 死死瞪着乔乔. 那珠子里, 没有瞳孔, 没有眼白, 没有感情, 只有乔乔, 倒映在里头的乔乔的脸, 乔乔的眸 ------ 扭曲的, 挣扎的, 卑微渺小的乔乔……
　　
　　乔乔不知道那时自己有没有惊恐, 有没有失望. 很久以后, 乔乔想, 也许自己那时就跟颈子上的勒痕一样, 太过意外的遭受重创, 没有时间痛苦, 只好麻木.
　　
　　乔乔一向是个反映很慢的人, 这一次, 乔乔只有比以往反映更慢.
　　生死一线间, 原来这么糊里糊涂就走过了.
　　乔乔有点惶惑.
　　
　　乔乔就这样躺着, 以为会这样躺着躺着, 就会躺到死了.
　　如同很久以前她与那人手交握的时候, 也以为握着握着就能握到天长地久了.
　　此时彼时, 都是无力的感觉, 唯有那时, 是一种甜蜜的无力.
　　现在, 只是累……
　　
　　因为累, 乔乔知道自己还活着, 因为活着, 乔乔知道痛.
　　颈子痛得象断了似, 不能动, 只能每天支持着, 微微地, 苟且地喘着气.
　　乔乔的脸窝在自己的头发里头, 呼吸的时候, 可以闻见头发经久未洗发出的油腻的味道.
　　乔乔不觉得感慨, 不觉得折堕, 只是偶尔淡淡地想起当日的骄纵任性 ----- 还是做小姐的日子, 时时会听见资深的女婢跟新来的说: “小姐每三天要洗一次头, 水不要太烫, 也不能温了, 要正好, 总之你自己多留个心, 觉着温了就赶紧加水, 可别加多了烫着小姐. 小姐爱在里面放点花瓣, 平日里你们就摘来积攒晒好了, 存起来, 这样一年四季都有得用了, 知道么? 洗过后不可以上桂花油, 知道么? 小姐不爱那味……”
　　以前多么矜贵地小心翼翼地保养着自己呵, 到如今也不过放在这里发酶, 发臭.
　　她又想起彩月那天披散零乱纠结的头发, 彩月比她, 也只有更爱美, 却最终来狼狈邋遢到那种地步.
　　
　　偌大的厅堂里, 十数来人, 不多却也不算少, 乔乔并没有站在最前头.
　　名不正, 言不顺的她, 别说别人不给她出头的机会, 就算人给了, 她也不敢出那个头 ---- 棒打出头鸟, 乔乔还没真正出过头, 就已经给打得头破血流了. 乔乔再也没有少年时那份愚勇, 争一时之气.
　　
　　但便是这样, 彩月血红着眼睛, 披头散发跑过来时, 谁也没有找, 直直扑过来, 扑去抓住了大夫人的屁股后头, 二太太的脚丫旁边站着的乔乔!
　　她两只指抓铁钳子样死死扣住乔乔的脖子, 狠命往里面箍.
　　她嘴里发出 ‘喝喝’ 的声音, 象疯了的野兽.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话, 只有乔乔知道, 这个曾经说是自己好姐妹的人, 心心切切地想要自己死.
　　那一刹那, 乔乔前所未有地清明, 不但是脑子, 连心都清楚了.
　　乔乔觉出自己象被压在案板上等着剁头的鸡一样, 脚使劲蹬蹭着. 明晃晃的大厅里头, 她所爱过的男人和他身边所有的女人们一起, 冷冷地看戏一样看她挣扎, 那么多双眼睛, 看她死去, 他们不在乎, 他不在乎……
　　就连乔乔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乔乔空闲下来的双手, 一扣一扣抓磨在地板上, 她没有用它们来挣扎. 她没有用它们来掐死眼前这个想要, 也马上就会掐死自己的女人, 因为她已经是死的了.
　　那双眼里, 没有生命, 没有感情, 只有迷茫的, 无处投泄的疯狂, 惶乱.
　　乔乔就明白了, 她只是要个伴, 本来她们也曾经是姐妹相称的, 给她做个伴也没什么不对, 那就给她做个伴吧.
　　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 那满屋子的人, 其实于死都差不远了.
　　乔乔的脖颈和视线一起扭曲了, 满屋子的人都是扭曲的, 他们的脸, 他们的眼, 他们的神情, 全搅在一起, 象一锅剩菜, 倒在一起搅了又搅, 和了又和, 腻答答的, 死绿深棕搅和在一起, 如一锅发了酶的浆糊.
　　乔乔看不下去, 所以就闭了眼. ------ 那也是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看不过眼的, 就不要看.
　　以前, 以前乔乔喜欢把看不过眼的东西整理到看过眼为止……
　　
　　老宅里头, 看似空空荡荡地, 却像变戏法一样, 塞进去了七八十口人家.
　　这里头, 有仲家两位当家的十三个妻妾. 女人多的地方本不该这么静的, 更何况这么多女人其实只属于两个男人的时候, 总少不了出点麻烦.
　　但是现在她们全部都静下来了, 不得不静, 因为上次的麻烦, 让彼此憎恨的恨不能喝了对方血的女人们真的见到了血 ----- 新鲜的真真正正的血. 新鲜的, 真正的死亡……
　　两条生命, 惊风暴雨般死去了, 死后却变得这样平静.
　　后头屋里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 没有人在乎. 但再狠的心, 初见了血, 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愣了片刻, 所以就成全了这片刻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