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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光满河星 9 ...


  •   医院住院部一楼的东北角,有条安静的回廊,周围栽种着不少花木,春夏之际更显盎然。秀颀的银杏,树干修且直,绿叶相缀,郁郁葱葱。

      苏冶看到不远处的蚊子,正微微仰头,出神地凝视着银杏。

      记得小学自然课的老师提过,银杏和恐龙生活在同一时代,超过两亿年。
      这给蚊子带来不小的冲击,对着他兴奋感叹道,没想到恐龙都灭绝了,银杏还存在,而且在平常生活中就能见到。

      从那以后,在小区银杏树下,不时会看到蚊子一脸虔诚地摸摸树干,问她做什么,她说希望能沾沾银杏跨越亿年的智慧和运气。
      他不禁笑道:“傻样。”
      蚊子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蚊子并没有注意到一步步走近的人。
      她看着银杏,想起以前住的小区,也种着几株银杏。

      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像黄蝴蝶一样。
      她常常去捡银杏叶,夹到书里。
      有几次,苏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往她连帽衫的帽子里塞一捧银杏叶。她戴上帽子的时候,银杏黄叶飞扬落下。

      后来苏冶和他妈妈离开了,蚊子一家也搬走了,住进了更宽的屋子。
      新小区环境清幽,种着不少树,有玉兰树、四季桂、合欢树等,但她不时会想起那些银杏,没有一树繁花,也没有一期幽香的银杏。

      “在看什么?”
      身边袭来熟悉的气息,把蚊子拉回现实。她淡淡开口:
      “银杏叶像不像蝶尾鱼的尾鳍?”
      蚊子用手指凭空比划了下,苏冶浅笑着点头。

      蚊子微微仰头,看着银杏层叠的树荫,有阳光透缝落下,说道:
      “也不知道小区里的银杏还在吗?”

      她的随口自问,并非需要一个答案。而身旁的苏冶沉声回应:
      “当然在。等你出院了,就能看到。”

      蚊子避开苏冶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银杏,想到了趣事,不由轻笑一声:
      “以前你还笑我,会对着银杏许愿。还诓我,要想愿望成真,一定要等到长出银杏果。”

      “是吗?”苏冶一愣,回想了下,说:“我不记得了。”

      “骗子。”蚊子没有发出声,只是张口比了下这两个字的口形。

      她扬扬唇角说:
      “后来我才知道,银杏是雌雄异株,单独的雌树或雄树是结不了果的。”

      苏冶看着面前的银杏,似乎陷入了回忆,又看向蚊子,说道:
      “也有银杏是雌雄同株的,自己就能开花结果,只是很少见。”

      蚊子看着苏冶,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个例。”
      “总会有例外的。”苏冶目光沉沉地注视蚊子,说:“这次没有骗你。”

      他的眼里有蚊子害怕面对的光,她有些慌乱地转移视线,想要从苏冶身侧拉开距离。

      右手胳膊被猛地拉住。
      苏冶语气坚定:
      “我不会放弃的,一定会让你接受手术。”

      蚊子垂下眼帘,有种无力的感觉从脚下生起,抓住自己的全身。

      那天,伦理委员会告知听证会的结果,十一票赞成,两票反对。根据伦理委员会“一票否决”制,苏冶的肝移植捐献申请不予通过。

      看着父母如遭重创,不愿相信的样子,蚊子自私地想逃。
      她不知要做什么反应,只觉得情绪都被抽空了。

      她总是习惯预想最坏的结果。刚住院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想过了。
      反反复复地做心理准备,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了。
      可苏冶出现了,升起的希望再次被戳破。
      如今,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

      蚊子不看苏冶,低声劝他:
      “算了吧,都已经被否决了。”

      “算了?你就这么容易算了?”

      蚊子挣了挣胳膊,可根本摆脱不了苏冶的限制,牢不可破。她有些恼,皱眉说道:
      “这是我的事,我已经累了,不想折腾了。”

      “那你爸妈呢?他们一样很累,如果你现在就放弃,他们要怎么办,会有多痛苦?你想过没有?”
      苏冶步步紧逼,让蚊子逃不得,躲不了。

      “你松手!”她使劲去挣脱苏冶的手,可徒劳无功,没有丝毫松动。心中愈发焦躁,又急又怒。
      一刹间,她猛然前倾,狠狠咬住那只紧抓自己胳膊的手。

      苏冶不料蚊子的突袭,吃痛皱眉,任她咬着。
      蚊子心中的火迅速燃起,愤懑难消,更加用力,可那被咬的人纹丝不动。

      她感到气馁,只听头顶传来“嘶”的一声吸气,终于松了口,瞥见苏冶掌背上深深的齿痕,几乎要渗出血了,顿觉五味杂陈。

      一转眼,蚊子转移阵地,咬住那手掌边上自己的胳膊。
      虽然隔着衣服,但疼痛的感觉还是那么明显。
      她终于知道痛了。

      苏冶一惊,蓦地松了手。

      蚊子成功脱离束缚,她后退两步,对着苏冶发火:
      “这不关你的事,你又知道什么?我一直都不是他们理想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早就分开了…我妈也会有更好的发展。我学的专业也是自己凭兴趣选的,没有按他们的意思来…现在还没有工作,就生了病,只会不停地拖累……”

      蚊子的语气带了哽咽声,竭力压抑住眼底的湿意,心里的酸涩逐渐压过了迅急蔓延的怒火。她抬眼看向苏冶,那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有她看不透的孤迥幽深。

      蚊子更觉得自己可笑,继续说道:
      “还有你,把你也牵扯进来…现在好了,及时止损……”
      她垂眼摇头,颓丧地想走:
      “我总是让身边的人操心、难过……就这么算了吧,让我自生自灭…”

      “啪——”
      一个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下,银杏树下立时寂静了。
      两人都愣了一瞬。
      蚊子有些懵,眸光闪烁,一只手轻捂着左脸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苏冶这样生气。

      下一刻,苏冶就拽住她的另一只手,不容辩驳地拉着她走,冷冷开口:
      “你想算了是吗?好,跟我来。”

      车到了目的地停下,蚊子吃惊地看着苏冶,还不及反应,就被他拉下车。
      “为什么来这?”

      这是澄河的上游,附近的清潭公园是小学时常组织去春游的地方。
      河面静缓,透出青绿山色。天色阴晦,远处可见雾岚萦绕。

      一步步往前走,竟见河中一片灿烂,盛开着数不尽的海菜花。
      白花透亮,河里生起的花茎连着花朵浮在水面,纤柔摇曳。
      疏密有致,宛若天降繁星,落梦澄河。

      蚊子怔住了,却觉得那雾气越来越浓重。身旁响起了略带沙哑的声音:
      “还记得这吗?那次你悄悄跟过来…”苏冶看向蚊子,只见她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苏冶继续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叫住我?”

      蚊子不敢看苏冶,视线一直盯着河面,可随波轻摇的花,却搅得心更乱。抿了抿唇,说:
      “我……我忘了……”

      “那我提醒你一下,就是这条路,我越走越远,到了这河边。”
      苏冶不知何时,到了蚊子身后。那声音像有魔力一样,让蚊子躲避不了,迫她往前。

      “就是这,这样近。”
      偏偏不肯就此放过。

      “还要更近些。”
      待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到了河边,再往前就要跌入河里。

      蚊子惊呼一声:“不要!”

      “别动!”
      有温热的气息从额边发丝穿透,蚊子不禁打颤,可双肩被牢牢控住。耳畔后上方传来如云雾缥缈的声音:
      “想起来了吗?你看这些花,要凋谢的时候会慢慢变得透明,最后葬入河里。”

      蚊子看着茫茫一片海菜花,像水中妖魅一样,蛊惑着人沉沦。她的身体像灌铅一样僵住了,无法逃脱。

      苏冶继续说:
      “当时看着,就想着这样也好,想要知道在河底看花是什么感觉。”

      蚊子心慌意乱,进退不得,这样的苏冶让她陌生,声音有些颤抖着说:
      “不要…”
      “你说什么?”
      蚊子张口说“不要”,却只传出细微的声音。
      “说,说出来!”
      “不要!”蚊子终于清晰地喊了出来,哽咽道:“为什么……”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气,转而喃喃自问:
      “是啊,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不然的话,我已经见到我爸了。”

      “如果那天不是我非要我爸去看比赛,他就不会开车送我,就不会出事……”

      苏冶的声音柔缓温和,可蚊子浑身发冷,如坠深山浓雾。
      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重合,重临心间。

      苏冶读初一的那年,苏冶的爸爸开车送苏冶去参加篮球比赛,路上不幸发生了车祸。两人被紧急送往医院,苏爸爸失血过多离世,留下右手骨折的苏冶。
      苏爸爸出殡的日子,蚊子一家人都来了。蚊子看到苏冶的妈妈表情肃穆,眼眶含泪,而苏冶陪在母亲身边,眼泪流个不停,蚊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后来苏冶回到学校,蚊子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给苏冶带更多零食。她花了更多时间偷偷关注苏冶,看到他如往常一样,似乎逐渐走出了伤痛。

      直到有一天,在小区附近的公交车站,蚊子偶然见到苏冶在等车,上了一路很少搭乘的公交车。
      那路车的终点站就是清潭公园。

      蚊子虽然有些奇怪,但没有立刻跟上去。可走回去的路上,心里没来由得烦躁。
      她打了苏冶的手机,却无人接听,脑中闪过诸多念头,急忙打车过去。

      以前苏冶一家会来澄河郊游,苏冶爸爸还拍了不少照片。

      当看到苏冶的身影时,蚊子依然不敢深想,只敢悄悄跟在他背后。

      苏冶越走越远,在河边久久站立。
      他的背影好像越来越淡,一眨眼就会融到满河白花里。

      蚊子心下骇然,终是跑了上去,叫出他的名字。
      原本不想被他发现,可还是破功了。

      苏冶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蚊子也没有问苏冶要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彼此。
      波光晃动,浮光倒影忽明忽暗。

      最后,苏冶淡淡开口:“回去吧。”

      那天的事被默契地翻过,蚊子以为时间可以让伤痛慢慢愈合。可现在伤疤再度揭开,她的心好像被紧紧捏住一样,带了哭腔阻止道:
      “不要说了,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你的错……”

      苏冶仍然温声说道:
      “如果我真的去见了他,他会不会怪我?”
      “怪我轻易放弃,不认我这个儿子。”

      “对不起,对不起……”
      蚊子侧转过身,眼泪盈眶,扑入苏冶怀里,抱着他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像被冷雾包围,不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会被黑暗吞噬。
      想要呼救,却看不到方向,又累又怕,走不下去了。
      心中有话想说,却被千般情绪堵住,止不住地啜泣。

      苏冶紧紧拥住蚊子,手掌不时温柔地抚过她垂下的头发。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蚊子似有不甘,不自觉紧紧咬唇,抽泣着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因为我听到了,你求救的信号。”

      蚊子终于放声大哭出来,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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