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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盐与鼠尾草 吴 ...


  •   吴季峰视角

      01

      我居住的地方紧邻一条江,叫海盐江。我们主产海盐,于是从我出生开始,它便叫海盐村。

      我和贺俊雄是从小一起穿连体裤长大的,他是贺家的独苗,出生时染上顽疾,差点没活过半月。贺老爷子很宝贝这个儿子,于是在他的名字里取了一个雄字,在他的颈上挂了一块平安锁。他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平安锁上的铃铛便一直响个不停。

      中午老爹从江边回来,一路上骂骂咧咧地和焉栩嘉讲张家又抢了这次生意。我没敢做声,悄悄从厨房拿出碗舀了饭又去桌上夹了一筷子的菜。我本来是想在里边挑一点肉的,但是把菜碗翻了个底也没见半点肉,菜炒焦了,我拿到院子里才勉强辨认出那是苦瓜。我长这么大,挨的饿不少,但我永远吃不下苦瓜,我随便扒拉了几口白米饭,把菜倒进了狗碗里。那说是白米饭其实也不是,毕竟谁家的白米饭是黄色的呢?我更愿意叫它黄米饭。

      我去厨房放碗,出大门的时候就碰上了老爹和焉栩嘉。“你个小崽子不吃饭又要去哪?”老爹揪住我的衣服领子,瓮声瓮气地质问我。我嘟囔着答他:“去找贺俊雄。”我挣开他,一溜烟跑远了。哦,忘了说,焉栩嘉是我爹小老婆的儿子,至于我的娘,早在我三岁时就死了。

      我准备爬贺俊雄院子外的那棵洋槐树,在上边学布谷鸟叫喊贺俊雄出来。贺俊雄的娘一直不待见我,于是鼓动着他爹一起不待见我,说我是野种,于是我从没踏进过他们院子半步,次次喊贺俊雄都爬那棵洋槐树学布谷鸟叫。

      我踩住一丛分枝,身体被绿叶子遮起来。我没有在大堂看见贺俊雄,只看见他爹在那吹胡子瞪眼的,他娘一面用手帕掩泪。“布谷布谷……”贺俊雄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过来,我到处瞧,猜想他一定就在不远处。结果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的里边墙角,小声学布谷鸟叫。

      我麻利下了树,窸窸窣窣走过去。“嘛呢?大雄,放只碗是准备在这讨饭?”我看见贺俊雄旁边放着一只碗,里边装着一个卤好的大鸡腿,他蹲在一旁,脸上还有清晰的手掌印儿。“又挨打了?”我问他,止不住笑起来,他便连忙扯我下去,让我小点声。我立马止住笑。

      “刚吃饭呢,我爹从江边回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把我逮过来骂了一顿。我不服气就顶了几句,结果我娘就冲过来给了我一耳光。妈的,真他妈憋屈!”他看也不看那碗里的鸡腿,作一副忧伤状。

      “那你不吃饭吗?”

      “没胃口,不想吃。”

      我嘿嘿笑了一下,用我不算结实的胳膊撞了他一下,冲他说:“不吃那给我吧!我今晌午没吃饭呢。”我看见贺俊雄把碗里的鸡腿递给我,冲我傻笑:“给你,峰子。”

      我一边接过鸡腿狠狠咬下一口肉,一边给了他一拐,恶狠狠地警告他:“说了不许喊这个名字!”还好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假装娇羞地问我为啥呢?我记得我和他解释过三遍,峰子,读起来很像疯子。所以我不喜欢,尽管我不是个疯子,但这也不影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垂下头应了一句好,我立马开心地搭上他的肩:“走,咋们找朗哥去!”

      02

      朗哥其实全名叫高嘉朗,是张家的大儿子。我爹从小便不许我和张家的人混在一起,说那家人心肠歹毒,明里暗里抢了同乡人的许多生意。其实我也不小了,也知道这里边的缘由:

      张家其实是我们村最穷的一户人家,所以在最开始有外商来我们村时,大家都会把居住这类的生意让给他们,他们家也一直勤勤恳恳,安安分分地,从不做偷工减料这类事。以至于后来越来越多的外商来时,都指名道姓要他们家接待,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后来他们的大单从来不告诉张家,张家也只能在外商偶尔来居住,从中赚一点够吃饭的钱。

      朗哥其实不是张大伯的亲生儿子,是他在某次夜猎中从狼堆里抱出来的孩子。听我爹说,朗哥当时才几个月大,和一堆幼狼放在一起,嗷嗷地苦啊。后来我问爹朗哥为什么姓高而不姓张,他说是因为后来在朗哥的脖子上发现一块观音的玉,上边写着高嘉朗三个字,于是张大伯才让朗哥随了这个名。后来张家二儿子出生,张大伯的媳妇硬是将朗哥脖子上的玉抢过来,找玉器工把玉磨平,刻上了自己儿的名字——张颜齐。

      我喜欢和朗哥一起玩,所以厌恶那个女人,认为她抢了朗哥的东西。

      很多村民其实是怕朗哥的,尤其是关于他的出生。村里没有人家姓高,所以判断他是个外乡女人留在狼堆的。曾经有人劝过张大伯:“张伯,别到时候养个白眼狼,毕竟是从狼堆出来的。”张大伯笑着摆了摆手。他们说朗哥是个憨子,因为他总是站在海盐江边唱歌,就是那种气势很雄浑的调子,没有人会听他唱,偶尔工作得烦躁了,会拿着镰刀把他轰开。他唱的我没有在别人那儿听过,所以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

      我和贺俊雄去张家那边找朗哥,鸡腿早已被我啃完。但是光骨头还被我拿在手里,偶尔舔一舔上边残留的卤汁。

      “大峰,看那边这么那么多人?”贺俊雄给我指,于是我把骨头从嘴里拿出来,将颜色往他指的地方挑。“是才过来的新商队吧?”贺俊雄问我。我把食指放在嘴角舔了一下,“嗯……听我爹说,这次的生意又被张大伯他们家抢了……”

      “什么叫抢啊!还不是怪自己要偷工减料,人家都不相信他了。”贺俊雄替张大伯辩解,看到我的眼神一下气势又低了下去。“我没那个意思……大峰……”

      “看他们的方向,是往张大伯家走吗?”对于贺俊雄说的,我才不在意呢!我对江边的地势不熟,我问贺俊雄。

      “是!是呢!是张大伯那儿!”贺俊雄拉着我往那边奔,又听到他的平安锁“叮叮铃铃”地响,我听得直烦。扯着他的手强制让他停下来:“喂!贺俊雄,把你那个给我也戴戴。”我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把平安锁取下来给我,还笑嘻嘻的说:“咯,大峰,给你。”我一把把他手拍掉:“拿开拿开,我命可比你硬。”贺俊雄又毫不介意地戴回自己的脖子。

      03

      张家院子有许多生面孔进进出出,我看见朗哥从江边搬着一个大衣柜走过来,他大汗淋漓。我很开心地跑过去,“朗哥,等你去抓蝉呢!”

      “等我忙完。”朗哥的声音又沙哑又小,我看他很累的样子,于是去帮他托住一个角。才发现这个大衣柜居然如此的重,我连忙喊贺俊雄过来帮忙搬。

      一切家具搬完后,朗哥坐在堤坝上抽烟,白色的烟从他的嘴里呼出来,飘上他的脸。我和贺俊雄就坐在他旁边,看他的唇没有一点血色,甚至嘴角开始裂口中,他的脸是蜡黄的。我舔了舔嘴角,问他:“朗哥,我能尝一口吗?”

      “这个?”朗哥指了指他嘴里的烟,看到我点头,便把烟抽出来,掐灭。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小屁孩,你才多大?就想抽烟了?你爹不骂死我才奇了怪呢!”

      “那为什么你行?”

      “你朗哥快三十的人了,抽个烟怎么不行了?”

      我只好作罢。

      “走吧!朗哥带你们俩抓蝉去!”他终于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尘。我跟在他身后,说李鑫一和夏之光也想来。

      “那他们人呢?”

      “大概还没到……”贺俊雄低头揪自己的衣角,小声回答。于是朗哥停下抬起来的脚。

      “高嘉朗!你去哪儿?”我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小跑着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钱给朗哥,“这是刚才的工钱。”

      朗哥犹豫了一下,我在一旁在心里默念:收下,收下吧。果真,朗哥犹犹豫豫地收下了钱,很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他很好看,皮肤上属于城里人的白皙。“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他。

      他看向我笑了一下:“我叫刘也,是赵家的管家。”我觉得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跟他发出邀请,“刘也,我们要去抓蝉,你去吗?”我很期待他的回答,但是他还没有说话就被朗哥一下打断,“人家很忙的,哪有时间和你这种小屁孩一起玩?”

      “你们要去抓蝉啊?我就不去了。对了,朗哥你看能不能把赵磊和周震南也带上啊?他们在家也无聊。”我刚想出口拒绝,既然刘也不去我也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去。但让我气愤的是高嘉朗应下来,说等到另外两个小孩子就出发。

      计划好的四人行一下多了两个人,这另我很不开心,我是个慢热的人,对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想和他打交道。并且那个叫周震南的小矮子真的很聒噪,一路上话多得很。我就气呼呼地拉着贺俊雄走在最后边。

      夏之光本来在最前边和周震南叽叽喳喳的,可能是看到我和贺俊雄很难得地走在最后,于是把我和贺俊雄硬拉到前边去,还兴致勃勃地和我介绍。

      “这是周震南,我觉得他和我特投缘!”

      “噢噢。”

      “这是赵磊,看他是不是贼高啊!”

      “噢噢。”

      “你怎么不说话呢?哑巴了今天?”夏之光和贺俊雄交换了一个眼神,好奇地问我。于是我朝他们点点头,“好好,我叫吴季峰。”

      到太阳归西,我们一只蝉也没有抓到,我强烈怀疑是因为周震南话太多而把蝉都吓跑了。当我和李鑫一说出这个想法时,他丢给我一个白眼说:“咋滴?咋不说是你自己话太多把蝉吓跑了?”

      我当时很震惊的看着李鑫一,觉得这哥儿们脑子有问题,居然帮着别人说话?

      04

      再一次见到赵家的商队,是第一次出货的时候。我们家晒盐的地方是在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很平坦,平时不晒盐的时候我就喜欢和贺俊雄,李鑫一他们一起去那儿玩。

      海盐村的夏天很热,是最适合出盐的时候。我替爹收完盐和他一路拿到海盐江去,赵家的人在那儿收。

      我远远听到朗哥在喊“刘雅”,我很纳闷儿,这个村子里明明没有叫刘雅的人儿。我本想去问个究竟,是不是又有新的商队来了,但是我爹就在旁边,在烈日下扛着两袋海盐走着。

      我又听到朗哥喊着“刘雅!刘雅……”不久就看见刘也走过去,手上拿着一沓纸。他笑着,和朗哥开始默契地收海盐。直到走近了,我猜想那一沓纸大概是账单,刘也在上边一笔一划地记着每户人的姓名。我偶尔能看到朗哥站在刘也旁边傻笑,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更加黑,和刘也完全形成极大的反差。我悄悄和周震南说:“我怀疑我朗哥真是个憨子呢!”

      周震南摇头晃脑地怼我:“吴季峰啊吴季峰,你不是最护你朗哥了吗?”我听他这样说有点不舒服,他的意思是我以前很护我朗哥现在不护了,于是我给了他一下:“乱说什么呢?”没想到他的小身板就站在田坎上晃了一下,我怕他掉下水,就立马拉住他。他这个小矮子看着矮,其实重的不行,我差点被他带进江里。我摆了好几下手才站稳,一个大幅度转身把刘也推进了江里。

      刘也不会游泳,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当时我就看见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开始往江底沉。我开始慌乱,听到有人大声喊,我在人群里搜寻朗哥的身影,我开始撕心裂肺地喊朗哥。

      “朗哥!朗哥……”

      朗哥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跳进了江里。刘也被捞上来,呛了好几口水,我急急忙忙帮刘也按胸口,让他把水吐出来。周震南在一旁小声抽抽,我听着烦,凶他:“小矮子哭什么哭!烦死人了!”于是周震南的声音立马低下去了。

      “我哥没事吧?”我听到很熟悉的声音,抬头看是张颜齐。故意呛他,“你来干什么?看你哥死没有?”

      我如愿以偿看到张颜齐黑了脸,他揪着我的衣领,朝我挥拳头:“小屁孩,说话给我注意点!”我梗着脖子看他,趁他不注意一下抢了他脖子上吊的那块玉。

      “喂!屁孩子!还给我!”他要来抢,被我灵活躲开。“还你?戴久了就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了?”我把朗哥拉起来,想把玉给他戴脖子上,刚戴好就被他一把扯下来。

      “给你。”朗哥又把它还给张颜齐,我气得要死。想去抢,结果被朗哥摁住教育,“吴季峰,不许胡闹!”我气气呼呼地甩开他,往回走。经过周震南的时候给了他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背上,听到他立马咋咋呼呼和朗哥告状:“朗哥!他打我!”我回头瞅了一眼他,看到他小小的身子被张颜齐挡住了。我低声骂了一句:“呆子!”

      自从朗哥救了刘也,我时常和贺俊雄,李鑫一他们俩去找朗哥总能看到刘也。我总是频繁地听到高嘉朗喊:“刘雅!刘雅!”我某一天当着他俩面喊刘雅的时候,被高嘉朗警告。但我任旧傻逼地喊刘雅,差点没被高嘉朗那个男人胖揍。高嘉朗为什么喊刘也要喊刘雅,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后来李鑫一告诉我:“你是憨批吗?刘也用咋们这儿方言怎么喊?”

      “刘雅?”我试探性开口。

      “看,你也不是憨批嘛!”李鑫一冲我咧嘴笑,我就瞪他:“你才是憨批呢!不对!高嘉朗才是憨批!”

      我这样说,是对高嘉朗的报复。

      05

      我们村有一种很出名的草叫鼠尾草,他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开出来的花是紫色。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好看的花,朗哥很喜欢咬它的茎,就是土地下的那一部分,是长条的,白色的。曾经朗哥骗我说那是甜的,于是我拿过来也咬上一口,差点没让我脸揪成苦瓜。

      那是一种不太能用大白话解释清楚的:很苦,又有一点辛。我把它吐掉,用唾沫漱口。听到高嘉朗很装逼地讲:“觉得怎么样?你朗哥就是这样的,又苦又辣。”

      我被他气到,折了几鼠尾草的茎跑开了,一边回头和他做鬼脸。他在我身后大声嘱咐我:“小子!你不吃别浪费了!”我没有回答他,但我心里想的是:我才不会吃呢!傻子才会吃!我要让李鑫一和贺俊雄他们俩也尝尝。

      我骗贺俊雄说这是好东西,这是朗哥给的,可好吃的。贺俊雄果真很相信我,一下就把鼠尾草放到嘴里嚼,然后脸一烂,一下就把它吐了。我嚷嚷起来:“干嘛呢干嘛呢?这种好东西就被你糟蹋了!”我一面说一面去看李鑫一,他在很认真地看地上的蚂蚁搬家。我全然不管贺俊雄烂着脸到处找水漱口,我把鼠尾草递给李鑫一,他一个眼刀就杀过来。

      我畏畏缩缩的不死心劝他:“鑫一哥,你就尝一下嘛!真的真的特别好吃啊!”李鑫一抬起头想警告我,刚发了一个a音便被我眼疾手快地将鼠尾草塞到了他嘴里。他咬下去的那一刻的面部表情仿佛又让我重新经历了一遍被朗哥骗后的感觉。

      那天下午,贺俊雄被李鑫一支棱起走了。我弱小可怜地蹲在树下,被李鑫一揍了一顿。

      “李鑫一!你还是不是人了?”我被他摁着,使命儿折腾。

      “咋滴,要造反啊?怎么跟哥哥说话呢?”我记得这是他说得最后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我记仇记了他一天。本来我还想多记今天,但是他打了我第二天就拿着鸡腿来哄我。

      海盐村的夜晚来临,便会有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狗吠声。过了子时,狗吠声便渐渐淡了,窗口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仿佛白菜心一样带着白净的面孔……月光在院子的水管边上洗脸……

      我在睡梦中被人叫起,被焉栩嘉拉起来说要去采盐了。我坐起来开始机械地穿衣,然后洗漱。这是焉栩嘉第一次见到赵磊,我觉得他们性格真是贼他妈互补,于是我努力让他们俩成为好朋友。我当时想的大概是:既然我没命和赵磊那样的小少爷成至交,但是我坚信我的弟弟是可以的。

      我和焉栩嘉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好朋友,让他小小期待一下。我记得他当时眼角一撇,就问我:“哈?你在玩我?你的朋友?不用不用了。”

      我觉得我的热情被这个小屁孩要浇灭了,我狠狠拍了一下:“麻利点儿,给我滚去洗脸!”

      我有时候还是会感叹,焉栩嘉这个暴躁小孩终于有个好朋友了!我当时和朗哥炫耀,“朗哥朗哥,看那俩,是不是很配?”我当时看到高嘉朗笑了一下,我不太能读懂那种笑,于是又开始炫耀:“我觉得焉栩嘉那个小屁孩最近一点没把我放在眼里,真是气死我了。”

      “比如?”

      “我今天让他和我去抓鱼,他居然和我讲他要和赵磊摘莲子。”我愤愤不平地讲,如果焉栩嘉现在在我面前,我肯定要狠狠教训他。朗哥嘿嘿笑了两声,哑着一张嗓子说:“咋啦?你不是想让他们成好朋友吗?”我才觉得这好像确实有点矛盾。

      “刘也呢?他没在?”我问起刘也,最近很少看到他,居然还有点想他了。我摇摇头,期待朗哥的回答。

      “他和周震南去城里买东西了。”

      “?哈?和那个小矮子啊?张颜齐也去了吧?”

      “你什么都知道了。”

      “那可不,那俩货像连体婴儿一样。小矮子没来前咋没看张颜齐和谁那么亲热?”

      06

      高嘉朗被赵家看上,请他去城里做管账的,还拿了一张银票给张大伯。这是我听爹说的,在朗哥走后。

      我和贺俊雄说:“张老爷子这不就是把朗哥卖给他们家了吗?还银票呢?咋不开张卖身契呢?”我气到要死,想想再也见不到朗哥,连孩子头最后一秒也没看到就很生气。

      “不是,听说张老爷子是不同意的。但是,你知道吗?你老婆看到那张银票时眼睛都亮了,立马就答应下来。”贺俊雄跟我讲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小道消息。

      赵磊走了之后,焉栩嘉又成了一个暴躁小孩。动不动就喜欢发脾气,仗着比我高就天天欺压我。我又开始想念那个小矮子,他走了之后,我就又变成村里最矮的了。

      贺俊雄安慰我:“其实你仔细想想也挺好的。你看,朗哥在那边,肯定会有更多人和他玩吧!而且刘也也在那儿呢,朗哥那种性格肯定不会吃亏。”我想想这个道理也对,于是又坦然下来。

      我和贺俊雄,李鑫一,夏之光他们没了孩子头的带领,很少出来玩出来逮鱼出来抓蝉了。爹老了于是我和焉栩嘉开始继续这份家业,明天早上出去采盐,下午晒盐,晚上收盐。偶尔还是能看到他们三个,彼此打个招呼就走了,我偶尔会悲哀,我其实最不想看到现在这样了。

      张颜齐离开海盐村的时候,我去送了他。在码头碰到了贺俊雄,李鑫一和夏之光,我觉得很难过。张颜齐走得时候,取下了脖子上的那块玉递给我,说等朗哥回来就让我拿给他,他那天笑得很开心,我看到周震南那个小矮子站在船里等他。但是我笑不起来,我觉得,可能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张颜齐了。

      其实我还是一直把他当做朋友的。

      07

      我在海盐村一直长到了二十五岁。

      某天我在村口看到高嘉朗的时候,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但是第二秒我开始怀疑那不是高嘉朗。九年前的高嘉朗和面前的人全然不一样,高嘉朗应该是刚毅且高大的。但是眼前的人他有点佝偻,胡子应该也是很久没有刮过,眼神里没有高嘉朗应该有的光。

      我鼓起胆子问他:“大叔,你是来海盐村找亲戚的吗?”他抬起头,我的眼泪立马就流了出来。那双眼睛我记得太清楚了,即使没有了光但我还是可以肯定,那是高嘉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很久。我摸到那块玉被我吊在那里,我觉得我的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朗哥,你回来了。”

      他不理我,继续往前走,我便一直跟着他,我一边走一边问他刘也呢?他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呵斥我:“吴季峰!别再跟着我。”

      我回去和焉栩嘉说高嘉朗回来了,他当时愣了好久问我:“哥,你说哪个?”

      “高嘉朗啊,高嘉朗,就是朗哥啊!”我才发现朗哥其实和我,贺俊雄,李鑫一才算得上熟悉的。连焉栩嘉在九年之后也忘记了他。

      我去找贺俊雄的时候,路过海盐江,听到有人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跳江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脚步去贺俊雄家。我没有看到他,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踏进贺家院子,他的娘挡在我面前,冷冷地讲:“他听说江边有人跳江,就赶过去了。”

      我立马转身往那边跑,听到那个女人和他爹说:“听说了吗?那个白眼狼回来了。”

      高嘉朗跳江了。

      我没能知道这九年里发生的一切,我和贺俊雄说:“大雄,他会游泳的是不是?”

      “……”贺俊雄沉默着,我继续说:“大雄啊,你说,该有多失望才能让会游泳的人在江底不愿醒来呢?”

      我开始习惯咬鼠尾草的茎,偶尔骗贺俊雄吃一点,看他苦着的脸,我才会开心一点。

      08

      我和焉栩嘉最终还是踏上了去城里的船,我站在船头和贺俊雄他们挥手。

      “你去找他吗?”

      “不知道。”

      “你知道当初我为了给你找个伴儿有多辛苦吗?”

      “放心吧。”焉栩嘉转身走进船舱,我吹着咸湿的江风,泪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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