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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谜一样的女孩 从台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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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城宫出来,萧蔺深情款款,拉着练影的手,登上了马车。
马蹄击打着安静的街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马儿身后,拖拽的马车,摇摇晃晃,悠悠向前。
马车中的练影,低头不语,只在默默的扣着指甲。
萧蔺的手,搭在练影肩头,缓缓的舒了口气,吹散了些许佳人身上弥漫的香味。
萧蔺道:“怎么,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不是的,”练影摇摇头:“我奶奶教给了我一些识人断面之术,我看方才与你说话的那位大王,有帝王之相,将来一定会成就一方霸业。”
萧蔺回忆,寿宴拜别,他与萧绎寒暄客套,练影就在一旁。
曾有名学之士评价萧绎,既长好学,博综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冠绝一时。
可萧绎天生缺陷,有一眼残疾,令他心理扭曲。妻子徐昭佩更是过分,屡化半面妆,来讽刺萧绎只有一只眼睛。成语“半老徐娘”,说的便是萧绎妻子的故事。
古来立帝皆由讲究,如萧绎这般身有缺陷之人,是不能做皇帝的,况且梁帝有后,依照父传子、家天下的祖训,萧绎是轮不到的,除非他起兵造反。
萧蔺不信,一个普通姑娘随意说说,没必要当真。他转而又问:“那你给我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练影道:“我奶奶教我的,只看帝王之相,寻常人家,我们不看,芸芸众生,各有命数,泄露太多,反遭天谴,我们,也有讲究。”
“我堂堂御王殿下,皇室血脉,怎么就归为了寻常人家了?”
练影笑着摇摇头,道:“或许是我道行浅薄,看不出你身上的贵气吧。”
与练影交流的越多,练影对她越是感兴趣,他侧头瞧着练影的眉目,没有京城女子的脂粉气,也没有乡下女子的粗俗质朴气,她呈现出那种干净淡雅气息,让人联想到六月绽放的莲花,天然雕饰而成。
萧蔺道:“你们祖上,以前是做什么的?”
练影道:“我们祖上,先秦时期做太史令,负责编纂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偶然机会,得到一本古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帝王相术之道。三百多年过去,我们族长换届时候,引发过内乱,又加上天灾战乱,古书早就丢失,仅存的只剩下口口相传的皮毛。到我这里,知道的微乎其微了。以前祖辈们凭借先知先觉的本事,替皇族做事,等到了我们,已经不能凭借这个混口饭吃。我们的东西,已经被汉文化同化,再无区别。”
“那你听说过设九坛,改天命的故事吗?”萧蔺问道。
练影平静的脸上,嘴角猛然抽搐一下,说道:“何为设九坛,改天命?”
“这个,我只是听说……”萧蔺若有所思,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民间流传的一段故事。
大梁永明十年,二十九岁的萧衍一人一马,途经荒野,昏昏然竟在马上睡熟,偶得一梦,梦中现白色灵狐,口吐人言:“圣上,圣上,这天下即将大乱,生灵涂炭,请随我来,寻个解救的法门。”
一个踉跄,萧衍从马上跌落,滚躺在草丛中,摔得发髻松散,鼻青脸肿,崭新的锦缎衣衫扯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横流。
梦中景象,已经忘记大半,只记得白狐要他解救天下,还管他叫什么圣上。
萧衍打了个机灵,陡然惊醒,被称作圣上,可是要杀头的,不敢细想,萧蔺只环顾四周,生怕附近有人,窥探了他的心事。
一望之下,茫茫山野,不见人烟。原来是匆匆一梦,萧衍暗自好笑,忽看一只白狐闪过。萧衍原本皮开肉绽的愈加难看,他使劲的拧了一下自己大腿,来判断眼前是真是幻。
用力过猛,刺心的疼痛,让萧衍跳起数丈,那白狐似有灵性,只回头看着萧衍举动,等他跟来。
莫非此处真有神灵,在指点迷津,萧衍想着,又惊又喜,便丢了坐骑,徒步随灵狐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更辨不出方向,只感觉弯弯绕绕,沟沟壑壑,道路崎岖难行。
眼见得灵狐走远,无了踪迹,萧衍有些乏了,挺直腰身,望着天上西坠的日头,辨别方向时,准备按原路返回。
目光再次回落时,几个白衣老者出现在萧衍面前,走在最前的老者言道:“你是何人?如何来到这里?”老者声音洪亮,底气充沛。
萧衍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连忙给老者施礼,态度谦卑恭敬:“回老神仙,晚生姓萧,单名一个衍字,是一只白色灵狐带我来此地的。”
那老者手捋颔下长髯,言道:“那只灵狐可对你说了些什么?”
萧衍又是一礼,回答:“晚生惭愧,灵狐所说记不甚清,恍惚中听闻,有什么圣上,还有什么天下大乱的。”
三位老者相视一笑,道:“即是上天旨意,我等自当遵循,你随我来吧。”三人宽大袍袖一挥,转身移步,甚是潇洒。
紧接着,那三位老者齐声高唱山歌:“灵狐去兮天降奇才,灵狐归兮圣贤拜来,灵狐说兮天命使然,巫山族人,巫山族人,替天而行。”
可惜山野俚语,萧衍听不大懂,头不敢抬,目不斜视,小心翼翼的跟在三位老者身后,生怕错过这难得一遇的修行机会。
穿过迷雾,踏过竹林,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正中,有一个安享静谧的村庄。
村中人,千来户,听说有外客拜访,皆出门迎接,热情招待。萧衍态度谦卑,不敢造次。
晚饭过罢,待天上月圆如盘,三位老者引萧衍登上高坛。坛高三丈三尺三寸,上插二十八宿旗号,正中石桌,桌上香炉,炉中香烟袅袅。
三位老者命萧衍跪在石桌正中,口中念念有词。
萧衍不解,又不敢问,只听安排,不敢违逆半分,只侧耳细听老者都说些什么。
老者语速甚快,声音又小,萧衍只听了个大概,结合自己的推演,想出了个大概意思:大齐江山还有整整七十年的运势,自己九十八岁时候,改天换地,而江山之主,便是他萧衍的。
果然,上天让自己掌管天下,万世称王,萧衍心中暗暗窃喜,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衍有觉得不妥。这些年,他曾走南闯北,游历四海,眼见百姓疾苦,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得此机会,欲求老神仙指点迷津,当下发问:“晚生冒昧,想问老神仙,这江上易主前的七十年间,民生如何?”
左手边一位老者发言:“大齐江山,败亡之势已成。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今圣上驾崩后,会有几代帝王登场,且皆是贪图享乐,碌碌无能之辈。那是百姓劳役繁重,赋税杂多,因为君者花费无度,致使国库虚废,民怨沸腾。最后五年,百姓最苦,各地藩王起义,战争频繁,百姓易子而食,当真是人间炼狱。那时少侠虽是垂垂老者,可天命使然,自有贤能助少侠成就千古霸业。”
“七十年。”萧衍反复掂量这个数字,沉思良久,又道:“百姓无辜,无端承受皇族无道,要我眼睁睁看上七十年,实在不忍。敢问老神仙,可有救民于水火的法门,晚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三位老者面面相觑,互望许久,通过眼神,无数组对话,已经在他们之间上演。
萧衍跪在地上,汗不敢出。他心如擂鼓,惶恐不安,不知此举,是对是错,若是得罪了老神仙,该如何是好。压抑的气氛,使萧衍不得不张着嘴呼吸,来抢夺那点稀薄的空气。
忽而,中间那位老者转向萧衍,说道:“九坛天命便可破解。”
“何为九坛天命?”
正中老者答:“九坛天命乃巫族秘术,可顺应天意,每当战争连年,灾祸不断,民不聊生时候,巫族先人便设坛祭法,请天赐明君,救民于水火。当然,巫族也可篡改天意,接受代价便是要天罚,天罚惨烈,千百年来,无人敢尝试。”
“请问老神仙,天罚什么,若当真能让天下百姓俱欢颜,唯独晚生挨饿受冻,死亦足。”
“非也,非也,既是天罚,必然要兴师动众,否则怎体现上苍威仪。”老者笑道:“所谓天罚,有三罚。一罚:罚天子,你本可享一百一八岁寿命,天夺三十二年寿元。晚年凄苦,被叛军困城,断衣绝粮,饥饿而死,不得善终;二罚:罚百姓,瘟疫爆发,旱涝频繁,神州萧条,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三罚:罚巫族,不过那是我们的事情,你不需要知晓。”
萧衍自幼聪慧伶俐,过目不忘,又广读诗书经集,才情过人。听闻老神仙说法,便悟透了言外之意,便道:“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然万物相生相克,无下则无上,无低则无高,无苦则无甜。老神仙只说了天罚,想必还有解天罚。”
“不错,”三位老者点头会意,颇为赞许。
其中左侧那老者道:“解天罚,必要持之以恒,一朝误而终身误,一步错而全盘输。我接下来所说,你需用心记住。”
老者娓娓道来,萧衍则聚精会神聆听,条条暗记于心。
“第一,一旦改朝换代,萧衍需将国库前十年的收入,赠与巫族。第二,勤于政务,五更起床,批改公文奏章,自始而终。第三,作风节俭,一冠三年,一被二年。第四建立寺庙,每个三年五载,便要脱帝袍,换僧衣,舍身出家,修身养性。第五……”
林林总总,老者一共列举了二十三条,最后一条是,不得透露巫族隐居所在,更不得将设九坛改天命之法告知世人。
“我同意。”萧衍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这关乎我巫族气运,岂是你一人说了算数?明日,你与我巫族之人讨论一番,折服在场所有人即可。”三位老者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转天,整个山寨的巫族人聚集坛下,萧衍站在祭台上,向下一望,黑压压一片,不知今日是输是赢?仰仗着萧衍见识广博,有几分胆量,没有被眼前的阵势吓退,反上演了一场舌战群雄的大场面。
面对巫族众人的指责,担忧,训斥,疑问,猜忌,或引经据典,或详述民生,或转换话题,或大谈志向,或责问相讥,或循循善诱,或柔声安慰,沉着应对,混迹在这如潮水般汹涌的辩论中,萧衍表现的游刃有余。
连续辩论了三天两夜,三位老者方同意:设九坛,改天命。
九坛,分别是东西南北四位,以及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位,再就是萧衍登上的中间位。三位老者上香,众族人随着围观拜祭。
老者杀灵狐,取第一尾,上香祭天,主永明十一年正月,齐武帝的太子萧长懋病逝;
取第二尾祭天,主永明十一年七月齐武帝驾崩,传位萧昭业;
取第三尾祭天,主隆昌元年四月,萧昭业被死于宗室之手,草草下葬,萧昭文称帝;
取第四尾祭天,主延兴元年十月,萧昭文被萧鸾废黜为海陵王,同年十二月,萧鸾自立为帝,在位四年,所用年号有建武、永泰两个。后东昏侯萧宝卷即位,年号永元。
取第五尾祭天,主永元二年,萧衍成功躲过萧宝卷的刺杀和借刀杀人。
取第六尾祭天,主中兴元年,萧衍发兵攻打萧宝卷成功,并立萧宝融为帝。
取第七尾祭天,主中兴二年,萧宝融禅让帝位给萧衍,齐国灭亡,大梁成立。
九尾灵狐有七尾祭天,还剩两尾,老者口中喃喃,众族人也随之高歌,那两尾化作五彩祥云,直冲天际。
这两尾是用来请求上天的,倘若萧衍背弃诺言,请将无辜百姓的惩罚,由巫族之人代受。
九尾无,灵狐死,功德圆满,归入黄泉。只待新朝建立,灵狐投胎转世,脱离畜道,托生为人。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果依巫族测算,如萧衍所愿,江山易主,握于他的手中,国号,大梁。
开始时候,萧衍谦卑,依照当初与巫族的约定行事,更派自己的二儿子萧综,将国库收入送往巫族,交钱地点,由巫族指派,年年不同。
所以,巫族藏身地成谜,而萧衍更无机会,故地重游。
在萧衍称帝初期,天下太平,无灾无怨,一派大好气象。
可皇帝之位高高在上,呆久了,总会迷失最初的本性。
曾几何时,萧衍在这贪欲化作的迷障中,丧失了自己,也忘记了当初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更忘记了当初讨厌什么样的人。年轻时那些豪言壮语,宏图大志,被时光消磨,被权利侵蚀,只残存一点灰烬,告知世人,他曾经是个好人。
那背得滚瓜烂熟的二十三条约定,在他脑海中渐渐淡化,那曾经令他闻之便心惊胆战的天罚,也再没有任何感觉。他认为,他为王,大梁的主宰。巫族,这个神秘的部落,既然栖身在大梁国土上,就该臣服,替他及子孙后世,运筹帷幄。
某一年的中秋月圆夜,萧衍在迎风苑宴请百官,酒醉语多,竟然说起了当年的奇遇。百官芸芸,称颂万岁,萧衍兴致高昂,娓娓道来,将如何遇灵狐托梦,如何舌辩巫族,如何设坛祭天,说的详详细细,清清楚楚。此后,“九坛天命”在百姓之间流传,添油加醋的,愈加神奇。
萧蔺讲完,练影若有所思,许久,才说道:“我见识浅薄,这个故事,不曾听说。我奶奶说,尧遭洪水,汤遭大旱,命运时然。何为命,何为运,命乃天定,若要改动,可靠自己的品行、善念积德,奶奶把这个称之为运,运改则命变,不一定要设九坛,改天命。”
萧蔺点了点头,眼前女孩,不是一般人,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过萧蔺的眼睛。她说的话,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她到底是谁?萧蔺觉得练影,如同一道环环相扣的谜题,他要慢慢的解开,体会那份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