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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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喜欢音乐。自己记得很清楚。
在过去，母亲还经常拉着自己唱那些自己不太喜欢的歌曲。一幕幕尴尬又令人崩溃的回忆，却也在时光的沉积下也渐渐变成了温馨的照片。
“好久没见了，亲爱的儿子。”
寻声看去，自己看见了那张熟悉，再熟悉不过的脸。
木条搭的小亭子中，母亲正和自己并排地坐在一张白色的小桌子旁。春日下午温和的阳光微斜地穿过亭子顶部布满藤蔓的木栅格，投射下一片片泛着翠绿的金色阳光。
“难得你回来了，可惜你爸爸还是不在。”
母亲湛蓝的双眼注视着自己，哪怕是在说一件遗憾的事情，但母亲的笑意，还是让自己一览无余
“你好像又长大一些了，最近有量过身高吗？”
母亲伸出双手，搭在了自己手上，传来了一种粗糙，又有些冰凉的触感。
“嗯，肯定长了两厘米左右。”
记忆里的母亲，每次自己长高了些，母亲的双眼就会被挤成一条缝，而笑意就如同即将从堆砌的缝隙中溢出一样。
“日子过得好快啊，感觉你不久前才这么高，现在我都要抬头看你了。”
母亲拿手在比自己头低一点的地方划了划，目光落在一片空气中，仿佛一个几年前的自己正站在那里似的。
“你啊，从小就不太喜欢说话，就喜欢看书，而且喜欢看实体书。本来以为你会喜欢我喜欢的歌的，但是你一直都不喜欢听。”
母亲又重新开始注视着自己了。
“但是我一直觉得，喜欢看实体书的孩子很厉害哦。对了，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的吗，问机器人是不是真的会高兴，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了吗？”
像逗弄小孩子一样，但又令自己无法抗拒的语气。
“嗯......现在还不知道......还需要些时间。”
自己回答到。
“那就再等等吧，希望我能听到你的回答。”
没有看到任何的失落，神情中只有满满的期待。
“妈，你......现在还好吗？”
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许多的话却哽在喉咙里，最后只问出来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一切都好啊，和你上大学前差不多，每天唱唱歌，逛一下街，和姐妹们去各种地方玩。不过自从不用照顾你这小子后，我变得更轻松了。”
母亲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熟悉的声音还是一样，明亮，而且温柔。
“可惜你这次过两天就要走了。对了，你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笑容从母亲脸上消失了一会儿，又很快回来了。只是细心看看，母亲的眼角微微有些下垂。
自己要说点什么。
“挺顺利的，已经有了成果了，接下来我觉得会更好的。”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的博士看来要找到他的机器人朋友了。”
母亲的表情还是那样惊喜，期待，以及一如既往的温柔
但自己的思绪却瞬间回溯。
这句话，他还依稀记得。那是小学时候的事，喜欢看实体书的他不太擅长和自己的同龄人相处。有一次他看了一本科幻小说。那是一本讲述了机器人具有情感之后，和人类交结，产生矛盾，又成功互相理解的故事。
“如果不能和人交朋友，那么和机器人交朋友就可以了吧。”
幼稚的想法。
但是自己为什么，忘记了呢。
“怎么了，儿子\"
看着面色有些凝重的艾德洛奇，母亲有些担心地问。
“妈......我......”
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突然他感觉脚下一空，整个地面突然陷了下去，一瞬间，他就落入一片令人疯狂的黑暗之中。
“妈！”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向上抓去，然而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
猛地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就是眼前研究室座椅的黑色椅面。恍惚了一会儿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
自己这是......睡着了，然后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了？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完全醒过来了。
刚才好像做了什么梦。他揉着后脑勺缓缓地坐了起来，但是一股温润却顺着自己的脸颊滚落了下来。他下意识去摸了一下，留在手上的只有一片水渍。
刚才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时候好像撞到头了，后脑勺很痛。于是他接着揉，可越揉，头疼却越发剧烈起来了，一股极度烦躁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强烈的破坏欲渐渐充斥了他的脑海。
在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快要砸东西的时候，一阵悠扬的音乐钻进了他的耳朵，如同草原上的溪流一样，流淌过他的大脑，短短的数秒时间里，这股异样的情绪就急速地消退了。而同时，他也看见了自己面前浮现了一排红色的字。
“警告，检测到您的精神稳定值跌破限定值，疑似感染毁灭，已启动紧急保护曲目。”
“网络异常，请尽快离开当前区域并通知专业人员。”
前面的一排字自己已经看见过五次了，而后面一排字自己还是第一次见。但不管看过多少遍，这段警告都会令艾德洛奇的肾上腺素急速上升，心跳加速。而这次，比他第一次看见这警告的时候心跳的更快。
专业人员？
已经没有专业人员了！
艾德洛奇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扫视了一遍这个机房。
天已经黑了，整个房间里只有自己移动电脑的屏幕光，但照亮整个房间完全不够。
“塔塔娜，打开视线增强。”
“正在启动‘视线增强’。”
随着个人助手柔和的语音落下，贴在自己眼睛上的微型屏幕将电脑加强处理后的景象显示了出来。而一瞬间，艾德洛奇看到的景象就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自己大约五米开外，一条条黑色条纹正贴在各种表面上，桌子上，电脑上，椅子上，墙上，地上，柜子上，仿佛是游戏中的贴图错误一样，突兀的覆盖在所有物体上，并还在慢慢延伸。
艾德洛奇知道，这不是电脑处理出错了，他曾经数次看见过这种景象，但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它。
——毁灭
恐惧，沉重的恐惧，这份沉重压得他无法叫喊，双腿也难以移动，但一瞬间，求生的欲望让他打破了枷锁，他开始转身，但是立刻又转了回来，抽出了还卡在主机里的移动电脑，这才开始向机房门外冲去。
一把抓住门把，但是不管怎么推拉门也只能撬开一条微缝。而背后一股恶寒从脚底慢慢沿着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逆流而上，像一把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
快跑，快跑，快跑。
伴随一声巨响，门终于不堪重负，被强硬地撞断了合页。又一次见到了进来时候的景象，但艾德洛奇此时已经顾不上惊呼了，毁灭所代表的恐惧远超躺在地上这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快跑，快跑。
在楼梯间里，一步步下着阶梯令他感到焦虑，于是他干脆直接翻过楼梯的栏杆，滚到了下一段阶梯上，爬了起来，又继续翻过栏杆，滚了下去。只是一个普通研究者的他像一个电影里的特工一样，很快就下到了一楼，冲出了实验楼大门。
快跑！
他就这样跑着，跑着。恐惧，痛苦，最终化为瀑布般的悲伤冲刷着他的心。他涕泗横流，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自己只能逃跑，就像是一片随时能被风吹起来的枯叶，被灾难随意玩弄。
穿过了大道和小路，掠过了几栋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建筑。艾德洛奇体力渐渐透支了，本就不注重锻炼的他今天跑了太多的路。很快就从狂奔变成了小跑，最后几乎只能算是拖着脚开始走路，但他也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前门停车场。
他有一辆黑色的拓桑，是他的成年礼礼物。
艾德洛奇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挪到了自己车边，一把撑在车顶上，口中发出着沙哑微弱的声音：
“开......门。”
车门应声开启，推开了艾德洛奇挡住了车门的半边身体，然后他就像瘫软的布偶似地摔进了驾驶室。他瘫在驾驶位上，捂着胸口，仰着头大口呼吸。车门自动关闭，塔塔娜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塔塔娜已接管车辆主系统，请问您要去的地方是？”
艾德洛奇顾不上回答，现在他的心脏仿佛随时会骤停一般。
“我们......们，去......”
停顿了一下。
“去城里，第一大道。”
他一边喘着，一边定下了目标。在跑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从后门跑过来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不少黑纹，后门应该很危险，而后门是直通出城方向的高速公路......也是去最近的一个电站的路。
毁灭会被任何有活性的东西吸引，包括高度集中的能量。
那个方向应该不能走了，只能先去城里，然后可以通过其他高速逃跑。但是，自己能跑去哪里呢？
迷茫，又挑起了他的悲伤，他抬起胳膊压着眼睛，然而嘴唇还是止不住地咧开着抽动着，露出了两排牙齿。
“目的地已设定，无法连接到卫星，无法连接到网络，使用本地导航，当前位置出发，前往中央公园路与第一大道交汇处，预计时间38分钟，请确认。”
“确认。”
“另，塔塔娜认为您当前情绪不稳定，是否使用缓疗功能。”
“你来挑首歌吧。”
“了解，从推荐库中选择您喜欢的歌曲。”
车辆平稳地启动了，即使没有网络和卫星的辅助，车辆本身的各种探测雷达和传感器依然可以使汽车正常地在道路上穿梭。音乐也随之响起，一阵空灵的前奏抚平了艾德洛奇疲惫的心。
糟糕的品味。
渐渐闭上了眼，嘴角带起一丝弧度。一人，一车，带着音乐在道路上疾驰。
......
“叮咚，目的地已到达。叮咚，目的地已到达。”
被提示音惊醒的艾德洛奇睁开了眼，晃了晃沉重的头，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起来。目光移到了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一小段柏油马路和暗红色石砖铺成的人行道被车灯照亮，人行道旁边还能看见一段细细密密的灰色栅栏。这场景，艾德洛奇感到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此次旅途用时一小时二十分，已成功抵达目的地，超时四十二分钟。统计，共遭遇23次异常堵塞，38次信号灯异常，经自检，本车辆无硬件及软件报错，在确认安全情况下，使用警示灯以及警示信号采取特殊方案通过异常路段。”
塔塔娜波澜不惊地报道着这段旅途。情况非常异常，但艾德洛奇只是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在逃到这里之前就明白的事，人类突然全体死亡，即使人工智能们再聪明也无法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城市的景象一定远比自己贴近郊区的那所研究院更加渗人。
“塔塔娜，把窗户关上吧。”
“了解。”
话音落下，车辆四周的窗户无声地染上了灰色。即使只是逃避一般的心态，艾德洛奇也还是愿意保持着现在这种令人安心的封闭状态。但是他突然抬起了头，看着中控台问道：
“塔塔娜，城市毁灭警戒网还能连接上吗？”
“正在向城市警戒毁灭网询问，成功获取回复，当前城市警戒网正常运行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监测到疑似毁灭感染区为零，毁灭感染区为零，达到五级安全指标。”
艾德洛奇松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只要监测网还在运行，那么在城市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这个城市并不是一线城市，除了监测网以外，其他的对毁灭用系统还不是非常完善，而且没有人类来创造和调整力量音乐，即使是完善的系统对毁灭的作用也是有限的。但艾德洛奇不愿去想这些，他双手紧紧地合扣在一起，搭在座椅上。
“异常情况报告，塔塔娜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三十分里收到了三千五百六十......更正三千五百六十一份请求协助信号。塔塔娜判断为大规模网络故障或大规模自然灾害，是否联络交通管理局。”
“没有管理局了，塔塔娜。”
“了解，补充方案，是否联系紧急灾害应对局。”
“没有了，塔塔娜，什么局都没有了。”
“......未知状况，请您进行补充说明。”
“世界毁灭了，塔塔娜，所有人都死了。”
“塔塔娜判断您的身体状况良好，精神波动剧烈但没有超过阈值，您还活着。”
“是的，只有我活下来了！”
“了解，无法连接网络，信号中断，塔塔娜将您的补充说明列为优先考虑项，塔塔娜将按照紧急灾害应对说明辅助您的生存，收集可利用信息并尝试进行可行的外界联系，这样可以吗？”
“就这样吧。”
不想再说话了，艾德洛奇把座椅放平，侧过身子，抱着手，闭上了眼睛。此时车内的所有灯光都暗淡了下来，随着一阵轻柔的提示音，塔塔娜稍有降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分，塔塔娜将带给你舒适的休息，祝您晚安。”
感觉今天的塔塔娜询问次数太多了，艾德洛奇无意识地感到了奇怪的地方。其实今天奇怪的地方太多了，他没有精力去挨个想一遍，现在他身心俱惫。
很快，在塔塔娜轻微的白噪音中，他的意识沉下去了。
离天亮大概还剩六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