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纪》白鹤川

2、回首梦境1 她将她这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百转千回，是她痛苦不堪的一生。

　　她活在妖界百余年，妖界众妖是她的衣食父母，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蛇妖在她还是树身时总爱爬上她高高的枝头，给她讲诉结界以外的苍茫人间发生的爱恨情仇。狐狸精是最肤白貌美，魅力四射的姑娘，月圆之夜她总要邀请两三个男人与她共饮美酒。忿忿不平的兔子精总是让她离林月远一些，免得教坏了林月。妖界最年长的是个无理取闹小孩子心性的老龟神棍，是他给林月起了这样一个泠冽的名字。

　　只具树身的她不能说话，却想告诉她们，她有多爱她们。

　　于是她甘受那天庭降下的七道天雷。她没有脚，无法逃脱。她只能听到蛇精狐狸精兔子精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因为她知道，历劫过后，她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

　　狐狸精和她说过，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

　　她迫切需要一副身体，她想去拥抱妖界每一个妖精，告诉她们她叫林月。

　　历劫后的林月初具人形，原本只能扎根荒原，现如今长成手脚，她如同脱缰野马那样在荒原上奔跑。身边飘过的是妖怪精灵，上下翻飞起舞，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轻吻了每一个妖怪，踏遍了每一寸妖界。她看到了刀劈斧削的鬼山，上面冒着奇异的磷火。看见了挂满眼珠的长生树，兔子精告诉我这是天庭对妖界的监控。看见了倒流的瀑布，蓝天上飘着黑色的云霞。

　　惊喜而又惬意的日子在第二次历劫到来那日戛然而止。

　　云团聚拢，形成一张黑色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妖界。

　　乎尔有兵刃相接的声音，林月抬头望去，一群身披金甲的人群立在云端，为首的是一袭白衣，公子模样的男人。

　　妖界顿时云烟缭绕，宛如仙境。

　　林月被这一景象怔住了，为首的白衣公子，眼里似乎揉入了漫天星辰，坚毅硬朗的线条勾勒出的却是如此温柔的面孔，薄唇微启，眉目清秀。狐狸精在一次醉酒后抱着她说，“林月，你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一见钟情的人，要不然日子长了你会被厌恶，被抛弃。”

　　当时她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现在见着他，听着如急雨鼓点的心跳，她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一见钟情，甚至还想起人间话本上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

　　妖精们四下慌乱地跑出来，看见了刺眼的光芒，狐狸精一把拽住林月，贴在她耳边紧张地问：“月儿，他们是何许人也？”

　　她这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我…我不知道。”

　　祥云瑞气扑面而来，她在其中嗅到了不知名的药香，环绕在她周围。若有若无，却又无法自拔。

　　年迈的老龟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不知雨神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还望雨神见谅。”

　　立于云头的他微微颔首，“妖主客气，今日我来，是带走神木之子。”

　　言罢，林月感到四面八方的妖怪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白衣公子。

　　“我不是什么神木之子，我是个树妖，自幼在妖界长大。”她不想离开这里，紧张得语无伦次，“还有，我认识狐狸阿姐，龟爷爷，我是属于这里的。”

　　狐狸精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一阵抽搐，紧紧抱住了林月，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姑娘，如今确实是要走了。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狐狸精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道，“月儿，看来他们是神族的人。你就要位列仙班了，这是好事啊！”

　　“不！阿姐”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顾形象，“我才长出了手脚，我才看了你们几眼……”

　　白衣公子飘然而至，“如再不离开妖界，恐怕你根基受损，性命不保。”

　　龟爷爷立马拉住林月的手，“孩子，千万不能伤了根基。以后要做个好神仙。”

　　“爷爷，我…”她哽咽不止。

　　“快，快，雨神快将她带走吧，此等污浊之地不宜久留。”龟爷爷拿着拐杖，牵起林月的手，郑重其事地交到雨神的手上，“林月以后还请雨神多多照料。”

　　林月泪眼婆朦胧间，看见了龟爷爷涨红的双眼，鼻头一酸，扑在爷爷怀中放声大哭起来，狐狸精看不得这样悲伤的场景，转过头去擦干了泪水。

　　“大家，等我。”林月调整好心情，踏上了流光溢彩的祥云，“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云层渐行渐远，龟爷爷一瘸一拐地追着祥云跑来，林月痛苦地跌坐在云头，伸手去牵爷爷伸出的手。

　　“林月。”爷爷年纪大了，说话也颤颤巍巍的，“爷爷没有见过日光……月亮是爷爷见过最温暖的东西。”

　　紧抓的双手终于被云彩隔开，林月嗅不到妖界熟悉的味道，也看不见妖界熟悉的人。

　　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剜下了一大块心头肉，以至于现在空空荡荡的，总是少了点什么。

　　“雨神？”她打着哭隔，“嗝…你是雨神吗？”

　　他似乎是被她的哭嗝逗笑了，“我叫苏霁，但你往后可能就得唤我师傅了。”

　　他的笑，犹如三月里的春阳，春阳下随风起舞的柳条，柳条荡漾出的波光粼粼。

　　御风而行，不过百里，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林月面前。

　　从鼎湖上翻飞蒸腾起的水雾冥冥之间，天地之中隔出一层厚厚的云层，这团雪白之上，是兀自耸起的仙家的琼楼玉宇。百年檀木作抵云柱，蓝田暖玉成殿堂阁。扶桑之光所及之处，尽是仙气缭绕，莺歌燕舞。云层之下，人间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九州百姓的欢声笑语在泛及招摇山的屏障时净数消散，招摇山后的鼎湖是一片风平浪静，暗流涌动之下，是正统的龙族在此庇护五湖四海。

　　他领着她走过九九八十一层登云梯，来到了一片金碧辉煌之处，林月抬眼望去，“松雨阁”三个大字赫然醒目。

　　“你便住在这里的偏殿。有事便来找师傅。”

　　林月紧紧跟着苏霁的脚步踏入松雨阁，“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见龟爷爷他们？”

　　“若你勤加苦练，三百年后便可相见。”

　　“这么长的时间。我都必须呆在这里吗？”

　　他在她旁边坐下，抿了一口苦涩的茶，“这里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师傅，那我……”

　　听到她那句师傅，他的神色稍稍欢愉了些，“你先去偏殿休息，明日早起练功。”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林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里雕梁画栋，数不清的灯火阑珊，仙娥步履缓缓，从不像她一样没姿没态。

　　她忽而就一阵没来由的心酸，龟爷爷和狐狸阿姐他们现在怎么样，会在深夜里忽然想起她吗？

　　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想起龟爷爷说过的话，虽然相隔千里，神妖殊途，心里的酸楚忽而换作了一阵暖流，“我是个温暖的人，以后也会是个好神仙。”想到这里，她已酣睡入眠。

　　“林月姑娘。”耳边传来姑娘家的声音。

　　她不堪其烦地拜拜手，费力地翻了个身，“狐狸阿姐，我睡觉呢。别闹我。”

　　床边披着薄如蝉翼的衣裳的女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推了推床上这个小东西，不厌其烦地喊道：“林月姑娘，主上在松雨阁等你许久了。”

　　她突然想起了现在是在仙家地界，猛地从床上翻起身来，一脸张皇失措，“什么…师傅等许久了？”

　　女子被林月蓬头垢面的样子逗笑了：“主上自寅时便在松雨阁等姑娘，现下已是卯时了。”

　　“什么…我我…”她竟然睡的这么死，这回师傅铁定以为自己是个好吃懒做之人了，虽然自己是有点游手好闲之疑，但她还想拜师学艺早日回妖界呢！

　　“姑娘别急。我来帮你洗漱。”女子笑了笑，“我是雨神派来，你的贴身侍女。”

　　“侍女？”她从没听过这样的称谓，她在妖界百年来，不管飞禽走兽还是花草树木，都以兄弟姐妹相称。现下听来只觉得十分别扭，“我叫你阿姐吧，我在妖界还有个狐狸阿姐，长得和你一样漂亮。”

　　女子看着林月亮晶晶的眼眸，“当然可以啦，我真身是一株梨花，你就唤我梨阿姐吧。”

　　一番梳洗打扮下来，足足耗去了一个时辰。

　　“林月姑娘要学会打扮自己。”梨阿姐推着她走到水月化作的镜子前，“林月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一袭云烟色素纹长裙，绣着淡青色丝绒祥云纹的前襟微微展开，薄唇微启，鼻梁秀气，双眸似有烟雾迷绕般，星海皆可溶。

　　林月认不出来镜子里是谁，如此熟悉又陌生。

　　“好了，快去见主上吧。”她看着丫头迷迷糊糊的样子，准备吓她一吓，靠近林月神神秘秘地说，“你别看主上好像面善，但他发起脾气来可是很恐怖的喔。”

　　“啊啊啊…”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梨阿姐，“阿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罢夺门而出，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望着林月狼狈不堪，一瘸一拐的背影，梨秋霜哭笑不得地提起绣花鞋，紧赶慢赶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