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他乡明》十三月的磬鼓声

1、第 1 章 哗

　　哗——
　　皱着眉，听着楼下喧喧嚷嚷的吵闹声，我一只手撑在床沿上，一只手鼓足力气拉开窗帘。一道刺眼的晨光直射在我的脸上，不由地撇撇嘴，努力睁开眼往窗外望去——
　　马路对面，在校门口提着大包小包来送孩子的家长已经快要站不下了。今天不过新生报道第一天，这场面，像是怕晚了一步夏大就会从眼前溜走一样。
　　我当年怎么就没这种冲劲呢？
　　揉揉脖子，昨晚睡得有些落枕。看看周围空荡荡的床铺，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学医一时爽，八年胜高考。
　　四年前，我满怀希望地在志愿表上填下“临床医学”四个大字；四年后，看着别的系纷纷打包或回家或走入职场面对人生新阶段时，我只有继续准备明年学医之路的份。
　　好不容易过了本学年期末考，舍友纷纷回家休息，而我却只能继续留在夏大，等待开学。
　　…
　　越想越头疼，今天的计划是去暑假打工的地方报道。既然已经被吵醒了，还是和新生一起动起来吧。

　　走在夏日清晨阴凉的林荫小道上，四周已经鲜少有人路过。一种莫名而来的孤独感充斥全身，我突然有些怀念开学的日子。
　　出了宿舍区，马路对面即是夏大校门。大门左右两边各捆着一幅竖联，从右往左读是那句烂俗的“风里雨里，夏大等你”
　　不愧是个勉强蹭上一本线的大学，连欢迎语也不能写得别出心裁一点。
　　我没去学校，直接右转坐直达巴士到羊城市中心。那里有一家我心仪已久的甜品店，一周前我在那儿找了份工作。
　　车上人已经很多了，大都是些穿着汗衫逛完早市准备回家的老爷爷和穿着一套运动衣刚刚晨跑完的中年阿姨。我站在后门扶手旁，身边坐着一位身穿玫红短袖和黑色运动七分裤的短发大婶。她手上拿着一把印着花里胡哨的广告和小黄人图案的塑料扇子，另一只手在后颈抹着汗，正眉飞色舞地和对面坐着的一位满头白发的大爷大声交谈。
　　“我今天逛早市的时候听说啊，前些天有只船队被海淹了，死了好多人呢，阿叔你知不知道嘞。”
　　“那肯定是路过的商贩子运气不好，遇到这种丧气事，肯定又有一家子富人要闹的鸡犬不宁喽…”
　　“是嘞是嘞，我还听说啊，这里面有个管事的重要人物，尸体还没捞上来，咱们政府帮着捞了快有一周嘞，连只鞋子都没见着…”
　　“这大清晨的甭再提这些不吉利的事情，他们这些有钱人，自己要下海就应该能想到这种结果，那些个真正有权的大人物，肯定不会亲自冒这个险，你就甭跟着瞎操心了！”
　　短发大婶当真住了嘴，把头扭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上瞬间安静了许多。

　　刚下车，我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盯着我看。我皱起眉，快步向前走了一段路。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我猛一回头，发现不远处果真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止步也停下了。见我发现了他，索性把手往裤兜里一插，就那么盯着我。
　　我认为这个人要么是有病要么就是图谋不轨。但看他窈窕挺拔的身姿和棱角分明的面容，虽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也实在难让人联想到“神经病”三个字。
　　那就是图谋不轨了，我越发觉得周遭都阴冷冷的。
　　赶紧扭过头加速走开，我一边着急着想摆脱那个奇怪的人，一边心里也回想着：我虽然没有事事胆小怯懦坚决秉持不惹是生非为原则，但也绝非一个能惹祸上身的人。平时与同学相处，一直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忍耐三分，退让三分。固然人非圣贤，多少会有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但与他们见了面也不过被狠狠剜一眼就擦肩而过了。仇家这种东西，是绝对与我毫无关系的。
　　难道？
　　我突然想起了我那两个多年未见的爹娘，不知道他们现在哪里，还是忙得焦头烂额吗？
　　这个人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
　　这种想法转瞬而逝，我赶紧甩甩脑袋。就连我都记不清上一次与父母相见是什么时候，即使他们在外面惹出什么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也许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误会，我未免想得太多了。
　　背后阴冷的感觉似乎也逐渐褪去，我不想再回头确认什么，抬起头却发现早已日上三竿。学校离市中心实在太远，我在路上浪费了过多时间。本以为出门已经够早，谁知道这段路却比我预计所费时间还要长。都怪我平时喜欢宅在宿舍，很少在校外活动，时间把握得太没经验。再磨蹭就要错过和店长约好的时间了。
　　幸好，那家店已经可以在远方拐角处露出招牌，我立马又找回了动力。

　　这家店是在一年前开张的，听说店长曾经也是我们夏大的学长。毕业后，他没有循规蹈矩做与专业有关的工作，而是顺遂内心，在本市开了家自己的甜品店。
　　由于学长家乡并不在这里，甜品又实在与他本职专业所差甚远。刚开业那阵，来劝他的人和来泼凉水的人比顾客多得多就连曾经最信任他的导师也忍不住当了好几次说客。学长在校时读书十分用功，成绩也名列前茅，恩师实在不忍看如此一个好苗子浪费才华，曾多次亲自前来劝他“改邪归正”。但学长一边忙着手上的开业准备，一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恩师的好意，并诚恳地回复所有反对的声音：我就是喜欢甜品，不服？你们别买！至于那些看戏的家伙，学长干脆选择不理睬态度。时间久了，甜品店生意日益兴隆，而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慢慢消失。
　　我佩服这位学长不顾一切追求自己梦想的勇气，也欣赏他为人处事的态度。又听说他家的甜品让人有过口难忘的美味，当然不愿意浪费暑假这个的好机会。
　　上周期末考刚结束，我就立即在学长发布到学校贴吧的广告上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写了一份简单却真诚的求职简历。本想着只是撞撞运气，谁知道，学长第二天就给我回复：可以！
　　多亲民的话语，多简洁的答案。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学长给了我一周的考后休整时间，约在今天见面。他告诉我，今天报道后就可以马上工作，也就是今天。

　　“叮咚——”
　　风铃声伴随着我推门的动作响起，一股巧克力香气夹杂着花香的沁人味道扑面而来。店里静音空调的温柔冷风吹散了我浑身的热气，即使还未品尝甜品，就让人有种回到家里的幸福感与舒适感。
　　不，这里和宿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可不是个敝帚自珍的人。
　　“欢迎光临，”阳光而温柔的声音从琳琅满目的货架后传来，我循声望去，“今天有周一特制巧克力慕斯，和玫瑰雪蛤一起买可以半价哦。”
　　拐角处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穿着电影里西点师身上的那种白色大褂，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刘海刚刚遮住眉毛，浑身上下给人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这应该就是学长本人了。我在贴吧的广告里见过学长和甜品店外景的合照，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身上那种亲善的气质是独一无二的。
　　我赶紧说明了来意，并对我的姗姗来迟做出陈恳的致歉。
　　“原来你就是欣月啊，”学长笑得更加亲切了，“我只看过你名字时就感觉这一定是个温柔耐心的女孩子，今天见到本人，比我想得还要可爱呢。”
　　学长用温柔低沉的嗓音对我毫不收敛的夸赞令我飘飘欲仙，但听到耐心两个字时，我却不由得脸红了。
　　“那个…学长，其实吧…我就是因为不想在暑假还得每天都待在学校才想着要找一份兼职来做的…”
　　“不过你放心！我对这份工作是绝对充满热爱，坚决没有滥竽充数，偷懒懈怠的情绪，我会认真完成每一天的指标的！”
　　学长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以为自己言多必失，把好好一份工作就此搞砸的时候，他突然大笑起来。
　　“你不要紧张，在我的店里，你可以很随意的，”说着他递给我一块蛋糕，“尝尝我的手艺？”
　　我恭敬不如从命，接过来先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香气瞬间溢满整个口腔，绵软的松露在齿间迅速融化，暴露出芝士的咸和芒果夹心的甜蜜，每一种原料都随每一次咀嚼逐一展露，无一不拥有其独特的口感与绵长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