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隔镜观风

1、归乡

　　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海子

　　6月25号下午3点，我关上了高考查分界面。心脏很沉重，它越跳越慢，无声无息的冷却下来，仿佛坏掉了。
　　6月25号下午三点半，我下楼了。在这个高考刚刚结束十五天的夏天午后，我头发乱糟糟的胡乱绑起来，上身套着长袖防晒服，下身穿着洗的发白的牛仔七分裤，脚上穿了一双人字拖鞋，手里攥着公交车卡，就去学校了。
　　我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走。这种大太阳天里像我一样赤手空拳出门的人并不多，我耸着肩膀低着头走，想把自己的脚缩进影子里。太阳真烈。阳光像一张塑料布，明黄色的，闷闷的笼在路上，笼在树叶上，笼在空气中的每一个尘埃上。拐个弯，没有树荫了。我被迫暴露在阳光下，太阳光似利剑，每一束照在我身上似乎都带着“滋滋”的炙烤声。我的脚出汗了，不过，是冰凉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炎热而温暖的阳光洒在皮肤上，而身体里从那颗心脏开始就不断往外冒着寒气。炎热与冰冷两种感觉仿佛以薄薄的一层皮肤为界，要将我剥离开。
　　坐在公交车的后排靠窗，看着金黄色的太阳光线被移动的公交车和居民楼切割成一束一束的，夹着斑驳的树影，窄了又宽，宽了又窄，来回往复，不知道要在这条路上飞回多久。想起一句话：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才感叹于前人的智慧，光，阴，日，月。时间就是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流逝的，若有谁想挑战时间的权威，侥幸懒怠活一世，结果只能被这箭与梭杀死，利刃无情。
　　车里没有开空调，我就伸手开了车窗，前倾着感受温热的夏风吹过我的脸。人的眼睛确是奇物，此时此刻，车窗外曾熟视无睹的景色在我眼中竟别有一番风光。
　　向着未来迷茫地移动的我，黄昏下成排掠去的小店，温柔流淌的风，逆我而行的路人，摇摆展曳的树……眼前景似与记忆中的片段相融了，只一秒的时间，那种久违的亲切的熟悉的成长感，扑面而来。顿时恍惚，竟以为，此时此景，业已归乡。
　　九年前，山东，青岛。
　　那时是暑假，我上小学三年级。爸爸妈妈带着我去青岛。那是同样的一个下午，不记得是在轻轨上还是公交上了，记得当时我留着齐耳短发，似是玩了一天后极度疲倦的样子，趴在扶手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爸爸妈妈坐在我旁边，昏昏欲睡的样子。经年的印象里青岛是一个极具和风清新气息的地方，生活节奏是很慢的，就连黄昏的阳光也是柔柔的。我还记得沐在黄昏里的一家卖渔具的店铺，木板做的招牌，歪歪扭扭的朴质的店名，门前的风铃轻轻摇动，门口懒懒的趴着的花猫拨弄胡须。在那一刹那间就撞进年少的眼中，带着芥末或是抹茶的清气，就此触动了懵懂无忧的心弦。当时我的所有感官似是全部被调动了，脚是冰凉的，带着汗；胳膊下的金属扶手也是冰冷的，伴着车子的震动；鸡皮疙瘩也起来了，脊背发麻。唯有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一下一下，声如擂鼓，似悸动。
　　那一瞬间那渔具店已远去了，不知该做些什么，我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求些帮助，却发现爸爸妈妈早已疲惫睡去。再回头，那小店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再看其他店铺，平庸而杂碎。
　　自此那一瞬间的邂逅常常出现在我年幼的梦里，好想把那一瞬间永远定格。黄昏，暮色，木头的招牌，隔着玻璃窗带来的清鲜气，在褪下温度的风里微微摇曳的风铃，门口肥肥的花猫，浅蓝纯净的天空，颜色浅淡的列车，静谧安详的车厢，昏昏欲睡的乘客，和忽然福至心灵的我。
　　说来奇怪，等列车到站我向父母说了这件事，描述何其之动人，竟让父母同意归前再沿路看一遍。可我那心心念念的小店，竟寻不见。就此作罢，只留那一瞬间的悸动在心中。
　　后来的一年多里那心动不已的感觉也常常入梦，午夜梦回，也有再临其境之感。常常想拿笔画下，无奈画技拙劣，只得作罢。再后来，学业加重，那场偶然铭感便被记忆的洪流稀释了，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过。
　　此情此景，身临其境。再临其境。
　　心脏又狂妄地急促地跳了起来。待我会回神来，已是满头大汗。此时此刻，醍醐灌顶。
　　终于知道了。或许在青岛那平平凡凡的一天，我就在意料之外，不知不觉间被迫学会了成长的第一课：有些东西，你是永远抓不住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相遇。
　　生活永远没有办法定格。
　　儿时错过的和风小店也好，成人前意外失利的考试也好，无法触碰的思慕高校也好，接触他只有一次机会，抓不住，便告别。
　　彻底告别。
　　我从不想说让年少的自己重回梦境，在梦里推醒父母，搜索这间店铺。也许那样，失去了滤镜的小店，出现在我眼中，可能仅仅是一个破旧而行将倒闭的渔具店。保持它在我记忆里的美好样子，就最好。
　　得不到的正好的年龄正好的地点正好的事，才是这个世界上我们最放不下的样子。
　　可是生活哪里有这么多“正好”？
　　……
　　晚上捧着两本厚厚的报考指南，翻了半夜，才确定自己未来要去的地方，从京城移到了那个靠着渤海的城市。还是儿时的夙愿所致吧，自我今日重忆此事，脑海里便出现青岛的海岸风光，和那至今明媚在我心里的黄昏太阳。
　　每每能想起海子的那两句诗：
　　“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我希望我去的城市有着最温柔明媚的太阳，有着最宽阔湛蓝的海。
　　……
　　距离填报志愿结束已经许多天了。
　　该得到的该失去的，早已尘埃落定。
　　回想起25号那天的种种思绪，恍若归乡。
　　时光的故乡会停留在某个时间的夹缝里，一切都要恰到好处，才能让人读懂故事的含义。读懂一次，就像故地重游一样。
　　9岁时，没有能力争取自己所想，只能依靠父母；懵懵懂懂，迟钝而不能明白生活给予一件事的意义。
　　18岁，即将成人了，往后余生，开始学会独行，对时间给的关于“成长”的讯号会变得敏锐起来。
　　还是想看海，还是想找寻那间店铺，远方还依然在心上。
　　我还要继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