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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千宠爱在一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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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拾蜷缩在幽暗的屋内,这里是冷宫,是整个宫中最阴晦的地方,是那些被皇上厌弃的女人最终的归宿。
可花溪拾并不是皇上厌弃的女人,她可是皇上的心尖尖,建文帝宠都宠不过来的小甜心,哪里会舍得把她抛掷于此?
花溪拾躺在残破的床上,被子有点潮,盖在身上极不舒服,但她不想起身,起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在床上养养精神也好。
巧云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娘娘,快晌午了,要不要到院子里望望去,整日里躺着也不好。”
花溪拾用黯淡的眼神,看着这个一直不离不弃的巧云,眼圈滚过一大颗泪,她仰起下巴,硬生生将那颗泪压了回去。
“巧云,难为你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巧云顿时哽咽了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床上那个昔日里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慧妃娘娘,抽泣着说,“娘娘,我给您梳梳头吧,过会子陪你到院子里逛逛去。”
“梳头给谁看呢?”花溪拾叹了口气。
“娘娘,您别这么说,兴许皇上什么时候空了就会过来,看到您这个样子,皇上心里会不好受的。”
巧云知道自己这话其实就是自欺欺人,但娘娘整天这般光景,总归不是个事儿,就算是在冷宫,活还是要活下去的,也许真的有一天,皇上碰巧从这里路过,看到他的慧妃,他肯定会将她救出于水火的。
巧云搀着花溪拾起了床,走到那张残破的桌边,对着已经泛满铜锈的镜子,为她梳妆。
这时漏风的房门被推来,一个精瘦小身板的太监跨步走了进来,“娘娘,午饭我给你送来了。”
花溪拾瞥了一眼那残羹冷炙,面无表情,“怎么每天都是这些?”
太监猥琐地轻嗤了一声,尖声细气地说:“娘娘,您就知足吧,这可是冷宫,您也不是以前的宠妃,能有这些就很不错了。”
巧云怕花溪拾再说出些什么不中听的话,赶忙上前打圆场,“何公公,有劳您了,您请坐,我给您沏杯热茶吃。”
“哈哈,巧云啊,别忙了,你这里的茶,我可是没法子进嘴的,你先伺候着你家主子用膳吧,这大冷天的,一会子就凉透了。”说完,转身就走。
“谢公公,公公慢走。”巧云送何太监走到院门口,脸上陪着笑,讨好地问他,“何公公,您能不能帮着给皇上捎个话,请圣上有空的时候,过来看一眼娘娘。”
何太监不屑地瞟了她一眼,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巧云,你就别整天撺掇着你家主子胡思乱想了,没有用的,况且像我这种身份的太监,又怎么能和皇上他老人家说得上话哦?哎,说来说去,只能讲你家主子没有福啊,原本那么好的一盘棋,愣愣被她走成了这个局面。”
巧云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向何太监福了福,目送他出了门,何太监抖了抖手中那一大串铜钥匙,哗啦啦将院门上了锁。
巧云回到房内,将食盒里那些剩饭剩菜一一摆上桌,却被花溪拾拦住,“巧云,收起来吧,我没有胃口。”
“娘娘,你都已经好些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死了就好了,这哪是人过得日子啊。”
巧云的眼泪水顿时扑簌簌往下落,“娘娘,您可别这么说,皇上一定还在惦记着娘娘的。”
花溪拾煞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苦笑了一声,“已经不指望他了,他也是力不从心,说来说去,还是怪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能把握好,原本好好的一盘棋,生生被我搞成了这个局面,这怪不得别人。”
巧云心头一惊,莫不是刚才和何太监的悄悄话,被娘娘听去了?不能啊,院门和屋子距离那么远,还隔着一道房门,不可能会听到的啊。
“娘娘,你别多想了,多少还是吃点吧。”
花溪拾勉强挤出点笑容,酸楚地笑了笑,“巧云,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我想再看看那颗石榴树,已经好久没有和它说说话了。”
巧云从床架上取来一件长衫,披在花溪拾的身上,扶着她,慢步来到院中。
那棵石榴树孤苦伶仃地杵在院子中央,往日的枝繁叶茂早已是昨日黄花,现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树干,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花溪拾站在树旁,伸出枯柴一般的手臂,触了一下那上面的枯枝,眼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憔悴而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她的眼眸有些涣散,更多的还是不知所云的自怜,嘴唇被自己咬得惨白,喃喃低语,“我记得上次看你的时候,还是那么的花繁叶茂,怎么这会子见了,竟变成这般枯萎了?”
就这么凝神看了许久,天上竟开始飘起了雪花,洒洒洋洋,落在花溪拾的脸上,脖颈里。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住肩膀,想这样能暖和些。
巧云看到她这般光景,抽回扶着她的手,从后面抱紧住她的肩,“娘娘,外面冷,我们回去吧。”
“回去?怕是回不去了。”花溪拾伤感地垂下双眸,失神地瞧着石榴树下面的那培土,眼眶里噙着的那一大颗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那培土上,被砸成了八瓣。
在这凄凉的冷宫里呆的时间久了,她的幻想也随着日子的远去,逐渐破灭了;刚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弄得十分清楚,被贬入冷宫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起初她还经常带着巧云在院中嬉戏打闹,以为那仅仅是太后唬她,过不了几天,就会让她和建文帝重归尔尔。
后来,那股子天真烂漫被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压抑了下来,她才真正明白,太后这回对她是动了真格的,不再是仅仅吓唬吓唬她。
她开始静下心来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想着自己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她赖在建文帝身上撒娇,和他在宫中胡闹,后来又是怎么触怒了太后,最后如何被太后贬入的冷宫。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完全弄明白,嫁给皇帝和嫁给一个普通男人的区别,只是觉得太后好像一直都很不喜欢她,自己越是和皇帝卿卿我我,太后就越发地恼怒,以至后来,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皇上待自己倒是像得了块宝似的,但他还是年少不更事,只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由着性子来,整天总想着和她风花雪月,却没有教会她如何去哄得太后高兴。
她终于知道,这凶险的后宫是可以杀人的,如何在这里安身立命,才是这宫里的头等大事,她万没想到,被贬入冷宫之后,竟会有那么多的人欢欣鼓舞,包括一些和她从没有任何交集的那些人。
“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她默默念叨着,一个刚要绽放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等到最美的花季,就这样悄悄地败了,而且败得还那么的难看。
她有些不甘,可再不甘又能怎样?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就连爱她宠她的建文帝,也同样无能为力。
……
昭和殿内,温暖如春,建文帝虚弱地躺在龙塌之上,微闭着眼睛,面孔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好看的眉额,此刻也皱成了一个紧紧的“川”字。
床|前的圆墩上,慈云太后拧着眉心,怒不可遏质问着跪俯在地上的万太医:“皇上这病都多些日子了?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万太医听得出太后明显责怪的语气,吓得抖如筛糠,“太、太后,臣罪该万死,皇上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来医啊。”
慈云太后当然知道他所言的“心病”是什么,她竖起眉,犀利的目光直刺万太医,“没用的东西,这点小病都看不了,要你何用?”
万太医磕头如小鸡啄米,连声说:“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站在一旁的皇后婉莹连忙跪下,“太后息怒,万太医为了皇上的病,已是殚精竭虑,请太后看在臣妾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责他速速另想良策,将功折罪,让皇上的龙体早日康复。”
太后阴鸷的目光射向万太医,阴沉着脸,“看在皇后的面上,先饶了你,你且退下。”
万太医抬起袖子,擦了擦满额头渗出来的冷汗,连声说着:“谢太后。”躬身退了出去。
正在这时,就听到殿门口有人在轻声说话,太后心存芥蒂,烦懑地问道,“什么人在外面?”
贴身太监洪昂赶忙跑了出去,不多时又急匆匆跑了回来。
他单手挡着嘴,像是刻意回避不让旁人听到似的,凑到太后的耳边,想和太后低声耳语,太后正焦炙的很,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你直说好了。”
洪昂四下看了一眼,不得已,嗫嗫嚅嚅,“启禀太后,慧妃娘娘薨了。”
太后一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就……”,她愠怒地瞪了那太监一眼,洪昂早已吓得匍匐在地,再也不敢起来。
“爱妃!”龙|塌上的建文帝,听到花溪拾没了,只感到肚子里面翻江倒海,心如刀割,他倏地撑起身子,一只胳膊伸向空中,像是想要去抓什么东西,可是又什么都没有够得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耗尽了力气,重重地惯倒在龙|床|上,脸色蜡白。
慈云太后扑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不停地摇晃,“弘睿,弘睿”
……
花溪拾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晃晃悠悠脱离了□□,飘荡在空中,在她躺的那张残败不堪的床|边游弋。
她想再仔细端详一下自己,只见躺在床上的那个她,再也没了先前得宠时的光彩,如纸一般苍白的脸,无力地垂向枕边,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挂着一大颗泪珠。
花溪拾凝望着惨兮兮的自己,满眼的悲凉。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能这样飘泊多久,她此刻最最牵挂的,仍是那个从未跨进冷宫一步,来看过自己的建文帝李弘睿,她要去看一眼这个负心郎,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如此绝情。
她飘弋到昭和殿上空,却听到殿内哭声一片,心里还在纳闷,“这又是谁没了?难道是一直和自己不对付的太后吗?不太可能,这明明是昭和殿,是皇帝的寝宫,啊?难道是……”
她不敢多想,头一沉,飘乎不定的身子便钻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