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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许是一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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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一夜的审问太过疲累,走出凤阳宫,我拖着疲软的身躯只能依着宫墙一步一停。心中太多苦闷,太多秘密,仿佛是泰山压顶,让我苦闷不堪。我只觉得身子滚烫,好像被闷在了蒸锅里一般,透不过气,也无处呐喊。
好不容易捱到了御花园,我蹲坐在假山后的石洞里抱住膝头坐下。
泪水已经无法控制,像是怨极了身体过分的压抑,瞬间倾泻而出。我知道,在宫里,宫女的命低贱脆弱。谁都可以将你踩在脚下。而你的自由也好、自尊也罢,哪怕是生存的权利,也断与你无关。这些权利从来都是主子们赋予你的。即便我的娘亲也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统统知道。这些年来,我从不敢得罪任何人,即便受到娘亲的照拂,也一样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为何,求条生路是那么的难?
我没有奢望过改变被奴役的生活,我也没有渴望过在宫里活得像个人。但此刻哪怕是见一见这御花园美妙景致的机会,都随时会被夺走……
我抱紧自己,牙齿狠狠地咬住嘴唇,只希望用嘴上的疼痛来止住心里的伤口。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努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好想消失。自己怎么连蝼蚁都不如——起码,它们还可以挖个地洞给自己躲藏。
“你怎么躲在这里哭?”
一个低沉的声音让我错愕地抬起脸。眼前的人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温和的目光此刻仿佛一双温暖的手将我轻轻包围。
我无助地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样的小宫女,定是受了主子的气,躲起来一个人伤心?”他竟心无芥蒂地笑起来。那笑容真好看,淡淡的,轻轻的,却像春日里头最温暖的阳光,让我恍了眼。
面前的男子身形颀长,略显清瘦。软锦织成的官帽下压着乌密如云的黑发,一颗细小的珍珠缀在帽檐显示,他的官位并不高。
他面上无须。许是常年侵润阳光中,面色略暗。但眉眼的线条却温和可亲,当中一道笔挺的鼻梁下是微厚的唇,让人只觉得憨然。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有一种平静的力量,让我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委屈。但当我意识到这点,脸孔顿时感觉一阵灼热,于是眼里不再只是他和煦的微笑,而是他的官服:
藏青色的官服,胸前绣着一轮红日,日头下一只九色鹌鹑单腿独立在九环连纹的波浪之上。这是八品补服。能够此刻在后宫行走的八品官员,只有御医院的御医。
我福了福身子,倔强地说:“奴婢不是委屈,只是风沙迷了眼。有劳御医大人关心。”
“风沙迷了眼也罢,心里是委屈也罢,你放心,我左右不会说出去。”他倒不恼我说谎,声音甚是温柔可亲,低低的,很是好听,“只是——”他突然凑近了脸,一只大手突然敷在了我的额头。
“大人——”我惊恐地欲将身子往后倒弹,却忘记脑后却是锐利的假山石。
“当心,”他轻轻一拽我的衣袖,便一个踉跄,几乎扑入他的怀中。一丝清甜的杜若扑面而来。隔着衣袖,我的手臂依旧感受到他手掌的厚实。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像脱缰的野马在胸口冲突。我努力挣开他的扶持,身子却软弱无力。
“你是病了。”他微蹙起浓墨似的眉,浅褐色的瞳仁里有些嗔意,“你知道我是御医,就敢明白,我并无轻薄之意。”
“我知道。”低着头,声音轻得只在喉头打转,“只是——我们素不相识,在这假山后这样拉拉扯扯,怕叫人看了,惹来口舌。”
“——”他恍然莞尔,便送开了手,“姑娘所言甚是,本官唐突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假山从,他在我面前微微作揖道:“我是御医院的章居梁,刚才冒犯姑娘,还望海涵。”
“大人言重。”我福身微笑,“奴婢叫果沫儿。是——是储秀宫的宫女”我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果沫儿姑娘,你面色潮红,刚才我探手试温,恐是惹了风寒,有些热症。”他目露关切,让刚才那颗冰冷至极的心慢慢感受到暖意,竟不觉地让我忘记了提防、谨慎与距离,“姑娘不介意,不如在此等候,容我去取些药来。”
“大人不必劳烦,我只不过是个微贱的宫女,回去躺下休息一夜就好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自己。”他摇摇头,“于医者而言,宫女也好,娘娘也好,都是人命一条,都应该好好珍惜。”他的唇又慢慢绽出笑花,“只是不知道你运气是好是坏,今天是我初次入御医局执勤。还没来得及给各宫娘娘诊平安脉,你倒成了我的第一个病人。”
“……果沫儿实不敢劳烦大人。”他的笑果真太温柔,仿佛早春渐晴的天空,干净清新,以至于我不敢直视;他的声音也太过好听,好像一壶陈酿,醇厚醉人,以至于他每说一句话,我总觉得胸口狂躁不安。这样的征兆于身处宫中的我而言太危险。于是只好再次福身道,“果沫儿还有事——先行告辞。”
“姑娘——”
任凭身后的呼喊,我只觉得惶恐不安。我知道,这样的落荒而逃在他眼里一定很是可笑吧。
凤阳宫夜审我的事很快传到了灵帝耳中。我这样低劣的小花招被太后识破,说穿了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还可以活着出来。
这是灵帝第一次对太后的试探,当然,也是成功的一次。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召见我。询问太后拷问的情况,是派来了尹魏胜来打听。末了,尹魏胜告诉我,既然太后对我尚未疑心,且要我为她办事,那就是最好的开始。即便没有伺候在凤驾之前,也起码可以多走动打探凤阳宫的消息。
灵帝还命我,继续掌管储秀宫侍女安排的工作。可以听从太后和淑贵妃的安排做事,但每一步都要通过尹魏胜向他说明细节。
兜了半天的圈子,我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节。于娘亲来看,她一定不会知道,我的身上,突然多了这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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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诸事大吉。
灵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为期一月的选秀就在这一日拉开了序幕。
此时,金曌宫已难觅冰雪。皑皑的积雪融尽后,终于露出了金色的琉璃瓦与飞扬的檐角。冷厉的枯枝开始覆上了绒绒的新绿,变得可爱起来。镜玄湖的湖面上,在日光的折射下,金金点点,宛如淘了金箔在湖内,又好似一匹绣了金线的缎子,和顺柔美。
朱红的九玄大门打开,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欢快身影如七彩的雀仔,跃入了这金曌宫的大殿。桃的绯红、杏的鹅黄、柳的鲜绿、夕颜的暮紫……那生生俏丽的女娃儿们穿着各色不同的绣女宫服,好似春日里的鲜花彩蝶,可爱无比。
我就这样,站在储秀宫的大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每三年,这样鲜活的生命都满怀着无数期待与憧憬进了这道朱门。然后,这座皇宫想个怪物的嘴巴,将她们吞噬,吮血,消耗殆尽。最终,她们是变作了无血无肉的傀儡?还是这缕芳魂飘散在宫里的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在教引姑姑的带领下,秀女们排成两对走进了储秀宫。我看得出,她们虽莲颔首垂目,莲步漫漫,身姿纤纤,但心中却是极力压抑着好奇,恨不得好好环视下周遭的环境与同伴。
“小主们——奴婢姓沈,小主们抬举,可以叫我一声沈嬷嬷。”教引姑姑虽然说得谦卑,口吻却不含糊,“我是你们的教引姑姑,今后教你们如何守着宫里的规矩。”她边说,边让开身子,指着我,“果沫儿是储秀宫掌事宫女的掌事姑姑,往后小主们身边的侍女都是由她分配。”
“各位小主如果有何需要,也可以来找我。”我福身细说,“果沫儿自当竭尽心力,和教引姑姑服侍好各位。愿小主们各个早日沐浴隆恩,尽享圣宠。”
“多谢沈姑姑和果沫儿姑姑的指点。”我才说罢,一袭桃红的女子便盈盈笑着走到我们面前。
此女身形纤纤。细巧的脸蛋上,柳眉弯弯,凤眸粼粼。目光婉转流连,含笑含嗔。秀美的乌发被盘成了娇俏的飞仙髻,鬓边只攒着几朵简单的珍珠花,颗颗浑圆饱满,一看就知上品。
桃红色的秀服虽然不如宫内的蜀锦来得名贵,却也是官家甚为昂贵的苏绸。袖口、领口无不扎着密密的金丝和珍珠。
两肩上别出心裁地缝制了桃色的薄纱,在清风中飘逸荡漾,宛若仙子。
她略略福身道:“我们都初次进宫,今后还得请两位姑姑多多关照。日后,只要我们有做得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姑姑们教导。姑姑们的恩德,众姐妹一定铭记于心。他朝若能有幸侍奉圣驾,必当涌泉相报。不负姑姑们今日的提携之恩。”说罢她回头看着身后的秀女们,“姐妹们,可同意我的意见。”
“洛心姐姐到底是出自名门之后,说出来的见识到底比我们这些小户人家的丫头深远些。”应声的是个穿着鹅黄宫服的秀女。
女孩面庞圆润,宛如满月。白皙的皮肤上缀着墨黑的杏眼,在远山眉下忽闪忽闪,灵气逼人。两颊绯红,艳若桃李,鹅黄的缎宫服更衬得皮肤吹弹可破,娇艳欲滴。
娇俏的燕尾髻插着一支裹银红宝石步摇,发髻间缀着银翅蓝宝蝴蝶钗,那银须微微震动,越发显得活泼可爱。鹅黄的宫服绣着大团的牡丹吐艳,间歇处也落着彩蝶翩翩,看得出这个女孩儿性子,一定喜欢热闹。
她开口唤着桃衣女子为“洛心”,我和沈姑姑不由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难道,她是当朝一品大学士谭嘉从的女儿谭洛心?
“涴墨妹妹就是喜欢取笑我。”谭洛心不动声色地走到一边,“你童家府上好歹也有征西郡王的名头,哪里就成了小家小户了。”
原来,黄衣女子是征西大将童远闻的女儿。
先帝在位,前朝余孽未尽,多数聚集在西陲边塞,和当地游牧民族沆瀣一气,企图颠覆南周大好河山。好在大将军战无不胜,不但夺回了侵占的土地,更驻扎边塞多年,以保南周边塞安慰。为此,先帝破例将童家赐为异姓王。
说罢,谭洛心慢慢移步到一位身穿青绿宫服的女子面前,继续道:“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沁彤姐姐来得尊贵——姐姐的母家可是当朝太后的母家——阮氏一族啊。”
绿衣女娃儿身形与谭洛心相仿,都是婀娜娉婷。一张瓜子仁儿似的俏脸,却透着娴静。眉眼之处即没有谭洛心的娇媚,也不似童涴墨的灵气。虽然有春水一般的眸子却总是蒙着一片雾气,似愁似忧。
一个平常的随云髻,发上不过簪着青玉、翡翠雕琢而成的细巧花饰,再无其他。几络青丝直直垂在耳际。与耳垂上一副翠滴子相互映衬,清丽雅致。
在这后宫,原最不适合这如清风弱柳般的女子生存。但是,她却有着一个极显赫强势的身份——两朝太后的同族女儿。
她微微抬眼看着谭洛心,却不搭腔,又垂目沉默,青葱的玉指拨弄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
阮沁彤的沉默无疑给了谭洛心的拍马溜须一记无声的耳光。她白嫩的面皮子噌得红起一片,只觉得自讨没趣,便扭头不做声。
如此显赫的三个人在这次的选秀队伍里,其他门第不高的秀女自然更敢做声。只是她们的眼里或懊丧,或不服,或失望的神情全数落入了我的眼底。
“阮沁彤——”我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阮太后到底还是要在灵帝身边安插自己的族女。难道——她还希望南周朝出现第三个皇后?
想到这儿,我不禁一阵冷颤——身后彩霞锐利的目光,像记鞭子,狠狠抽打着我的脊背提醒我——还有一个天大的麻烦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