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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大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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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选终于如期而至。
谭、童、阮三位小主也如所有人预期的入了选,且位分最高。
我以为,皇上憎恨太后,必不会给阮沁彤一个过高的位分。但没想到,阮沁彤是三人中位分最高的一个,位列从五品嫔位。而谭洛心和童涴墨均在正六品小仪。
我心里暗暗恼恨这位心思难以捉摸的帝王。如今,彩霞的眼睛就更盯着这位阮嫔。我虽与她非亲非故,却也要忌惮她身后的太后。在我没有全身而退侍奉秀女之职前,断不能让阮沁彤身边出现淑贵妃的细作。
我能做的,就是尽早把谭小仪或童小仪扶上更高的位分。唯有此,才能将淑贵妃和彩霞的目光从阮嫔的身上移走。思及至此,便只好急着起身向储秀宫走去。
还没有踏进门,谭洛心的屋子外就已经挤满了不少秀女和下人。他们各个眉开眼笑,贺喜作揖,但心窝子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怨毒,却只有各自清楚。
其实在来谭洛心住处前,我也路过了阮沁彤的屋子。只是那里清清冷冷,毫无人气。若说贺喜,这阮嫔的位分最高,应该贺喜的人最多。但想起她那清冷淡漠的表情,便猜许是她不喜热闹,所以一概打发了所有的贺喜之人。大约这些自讨没趣的马屁虫没在阮嫔这里得了赏,便转而到谭小仪这里来讨喜。
我站在屋子外面,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见谭小仪身边的侍女弯儿拉住了我的衣袖:“果沫儿姐姐来了——我们小仪正是想找你去呢。”她掩藏不住嘴角的喜悦,兴奋地说,“小仪娘娘想亲自谢谢姐姐这几日的提携,只是这贺喜的人太多,一时没空出去请姐姐过来。”
“小仪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她是堂堂的主子,怎么能和我这样的下人道谢。”我摆手,“按理说,也该是我来向娘娘贺喜。所以,我才赶来。不想娘娘这儿真是热闹——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进来给娘娘添麻烦。”
“果沫儿姐姐快进去吧——娘娘大概是和姐姐想到了一块儿去,就叫我在门口候着,看姐姐何时来讨喜了赶快请你进偏房坐坐。等会子把这些讨喜的人打发了,娘娘再亲自见你。”说罢,她拽着我便往里面的偏房走去。
一盏茶的功夫,谭小仪在弯儿的掺扶下,走进了偏房。
而今,她刚入选就位列正六品这样高的分位,脸上自是满面春光。人喜庆,所以装扮也格外热闹。亦如她素日里喜爱桃色的衣裳,一袭桃红对襟外褂配着一条樱粉色凤尾裙。
谭小仪向来爱在传统的宫服上添置别样的设计。比如选秀时那肩处增加的薄纱,便已在宫里成了侍女们私下的模仿。
而今,对襟外褂绣着大朵怒放的芍药花,花蕊处别出心裁地缀着浑圆饱满的珍珠,煞是亮眼。凤尾裙腰际处的腰带用金丝银线绣着数十条妖娆的凤尾图形,毎尾垂落处系着银质的小铃铛。只要莲步轻移,就会发出一串悦耳的铃声。
虽还是梳着秀女的飞仙髻,但再不只是别着珍珠花。一支金牡丹步摇红宝石做花蕊,分外耀眼。步摇的垂珠末端也均用一颗红宝石做坠。南周不产彩色宝石,大多从西域边陲小国进贡,所以格外稀有。而她这一支步摇竟坠了这许多红宝石,不能不说之名贵。
“恭喜谭小仪——”我急忙起来,福身道贺。
“果沫儿姑姑客气——”她笑盈盈地轻扶一下示意,“本宫有今日也托你当日的照拂。”
“小仪娘娘严重,奴婢当日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
“好了姑姑——如果本宫只把你当做一般宫人,便也不致找你今日一叙。”她抬手,轻抚步摇上的垂珠,“这是皇上今日刚赏的——前来的尹魏胜公公说,这样好的宝石做的步摇,宫里如今不多——这次选上的秀女里,也只有我一个能讨得这个赏。”
“娘娘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举手头足又是如此仪态万千,皇上自然是欢喜得很。”我顺势符合,“皇上对娘娘宠爱有加那也是应当的。”
“皇上是喜欢我——可惜。”她微微蹙眉,细小的贝齿隐隐在樱红的唇下显露,“那阮氏依仗太后的母家势力,到底位列嫔位——就是她不得皇上的独宠,也是越过我去。”
“娘娘言重——阮嫔娘娘虽位分高,却并不喜亲近人。她应该知道,今日的高位分终要招致后宫的嫉妒,而今她又冷淡贺喜的人,恐怕日后的是非在阮嫔娘娘这里,怕是少不了。”我笑着劝慰,“谭小仪怎不同,不仅让圣上记忆深刻,也为人随和,深得各宫小主和宫人的喜爱。奴婢想,小仪娘娘不日恐就要侍寝,到时再涨位分那也是有的。更何况,若皇上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一时抬高了阮嫔娘娘,那么娘娘又何须担心天长日久的恩宠呢?”
“呵呵——”她掩着唇角笑意无边,“果沫儿姑姑到底是宫里的老人,虽年岁不大,但想得就是比我远些。”她用眼角示意,让弯儿带走了其他宫人,才低首伏在我的耳畔说,“只是我尚年轻,对皇上也只是远远一观。只怕到时候承宠,我不谙世事,不懂如何讨皇上的欢心。”说罢,她袖袋里早掏出一包珍珠按在我手心。
“此事娘娘放心,奴婢入宫十数载,有些东西还是容易打探的。”我笑着福身,“娘娘平日里一直厚待奴婢,奴婢定当为娘娘竭心尽力办事。”
“那就好——”她满意地掩面浅笑。
封号、移宫以后,各宫小主却并没有迎来预期中的承宠。其实灵帝在继位前也素来不喜近女色。新近登基,他更需要勤政于前朝。若此时就在后。宫夜夜笙歌,不但要受言官指责,只怕还会被史官写入史册,成为后世之诟病。
这几日,躁动的不仅只有新选中的秀女。即便是早在宫里的妃子们,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烦闷,忍不住都聚集到了御花园中散步解闷。偏偏这样巧合,德妃老远便见到静妃与贤妃并肩走来。
“静妃姐姐向来沉稳,想当年在潜邸的时候,皇上最是喜欢姐姐的稳重,这才将陪太后去南普寺祈福的事儿交给您。但这会子,怎么就使了百花粉引了太后的哮症?”静妃尚未走进,田芳艳便急不可待地开口讥笑。
灵帝的五房姬妾中田氏入府最早。原不过是灵帝年少时,进御的侍妾。年轻的时候,她尚算有几分姿色。而今,却年老色衰逐渐失了宠。幸而,灵帝念及旧情,还是封了妃位。
关于田氏不满德妃这个封号的流语其实早在曾在王府伺候的老宫人们当中传开。田氏自认为侍候灵帝念数最长,情分最重,即便无法和嫡妻平起平坐,不敢和淑贵妃一较恩宠高下,也该位列第三,居于静、贤二妃之上。
更何况,静妃晏紫兰与其同样是侍妾出身,田氏不服偏偏连她也越了自己过去。其实关于三个妃位,皇帝并没有言明高下。但底下的人早因他分宠的轻重来看待她们。无疑,侍寝最少的德妃最容易被人看轻。而今听说晏紫兰引陪驾引起太后哮症的事儿传开,她怎么可能放过在口头上给自己争口气的机会。
上了年纪的德妃身形已逐渐富态。面庞的皮肤也略显松弛,眼皮子微微浮肿。然而,她却偏偏要穿显嫩的粉色宫服,热闹的牡丹争春图大朵地缀在宫服上,让身子越发臃肿。娇俏的灵蛇髻因与年龄不符失了灵动俏皮。满头的珠围翠绕,金钗步摇却让人只觉缭乱。
看着静妃不动声色,她只觉得对方是气得哑口无言,更是娇笑不断道,“你若不是炫耀皇上的恩宠,急着用那百花粉,恐怕也不至于会闹出这种笑话。想来——这是应了民间那句俗话,偷鸡不着蚀把米。哈哈哈……”
“德妃姐姐——所言甚是。”站在德妃身边一袭宝蓝宫装的女子微微颔首,她正是贤妃滕婉茹。
窄袖衣腕处缠着浅湖蓝的帔子,外面罩着一件由薄纱所制的对襟大袖衫,显得飘逸俊美。一个十字髻温婉可人,蓝玉雕琢的头饰细巧轻盈。
总所周知,贤妃善舞技,故身形纤纤。此刻站在德妃身边,更显娇弱。“只是姐姐侍奉皇上最久,懂得的道理自然比我和静妃姐姐要多。德妃姐姐此刻不但口出民间的粗俗之语,往日里也不尽姐姐的是皇上跟前老人的本分,提点我们——这倒真真愧对了皇上赐你一个‘德’字。”
贤妃的声音如空谷黄莺,余音袅袅,甚是动听。但此刻字字刻薄,却像针鞭一样刮得德妃面上全无血色,“你——很好——沆瀣一气,帮着她来欺负我?”
“德妃这句沆瀣一气——本宫和贤妃妹妹可不敢当。”晏紫兰终于开口,她一如往日恬淡平静的口吻,“后宫嫔妃本就不多,平日里都以姐妹相称,也都是皇上的妻妾。如今这话——暗指我们这些嫔妃都是臭味相投的——如此,是否德妃觉得与我们姐妹相称的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也是同流?”她轻声冷笑,“如此可好——不如我们一起去见了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看看是不是就你最干净。”
往日里从未听说贤妃与静妃交好。只是,她们都系出名门,先后因才情高、性情雅才被灵帝看中纳为侧室或侍妾。相比之下,眼前的德妃毫无才德美貌,不过仗着资历,每每总想凌驾于她们。曾在王府里伺候的宫人们说,从前二人初入王府时,德妃就倚老卖老给她们脸色,想着法子使绊子。而今面对共同厌恶的人,两人难免会调转枪头一致对准同一个目标。
“我——”德妃本就略显浮肿的脸涨得通红,宛如腥红的猪肝,“你们——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怎么会暗指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与你们同流合污——”
“大胆——是谁在这儿你们,我们的——”
“参见贵妃娘娘——”
一个身着华服,带着一行浩浩荡荡宫人的女子赫然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在一种无名的威慑力之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俯身跪地,叩首参见。
淑贵妃甄皪(同“珞”音)坐在八人抬着的皇轿上,气度雍容。浓密如云的青丝被高高绾起,梳成了只有贵妃以上才有资格梳的牡丹髻。正心簪着一支纯金打造的凤头七彩步摇,展开的金翅上缀着七色宝石,在日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鬓边插着一支珊瑚蝙蝠簪通体血红,鎏金蝙蝠轻盈精致,一看便知是极品。
虽已有出,但甄皪依旧身若惊鸿,体态轻盈。相反,还平添了生育后才有的丰腴妩媚,更显的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因搓着名贵的百花粉,肌肤更显得细若凝脂,白胜春雪,光洁无痕。柳月眉中用金箔淡淡绘着怒放的牡丹花钿,与若琉璃般流光溢彩的眼眸相称,更显顾盼生辉。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一袭莹紫的百蝶穿花宫装淡淡地泛着高贵的光泽。
这是一件极为考究的宫服。一袭浅紫竟是用百十种浸润过不同色彩的蚕丝,用极其复杂的工序编织一起,色泽交汇而成。也唯有此法,衣服才会覆上一层天然雍容的光泽。金丝与其他颜色的丝线绞成一股做绣线。这其中的搭配很考绣娘的功夫,既不能用杂色夺了金丝的灿烂,又不能掺过多的金丝让绣纹颜色过于单一。衣上绣的百蝶穿花,需百蝶舞姿各异,决计不能找出一模一样的。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不等她人开口,德妃立时俯首磕头,嘤嘤地啜泣起来,“娘娘明鉴,妾不过好心,劝着静妃不该仗着皇上一时恩宠的赏赐,得意忘形,导致太后身体不适。她们倒好,不但不听劝,还联着起来数落妾的不是来。”
“娘娘——德妃含血喷人——妾不过见不得她拿静妃姐姐奉驾不慎说事。”贤妃不等德妃说完,立时大步上前跪到了前头抢话,“而今这事连皇上、太后都不再追究,但德妃不但不好生安慰,还落进下石,妾实在气不过。”
静妃跪在原地叩首道:“娘娘日日教导,妾们在宫里当守望相助。而今,德妃口出刻薄之词,可见是没有将娘娘的训教放在心头。”
淡淡的语势却字字绵里藏针,让德妃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忘了为自己辩解。她只是痴愣愣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蠕动:“你们——你们——”
“好了,好了——”淑贵妃青葱似的玉指支着额头,微嗔道,“最近后、宫已经多了一群莺莺燕燕,吵得本宫头疼。你们倒好,几个老人不顾着自己的脸面,竟也这样吵了起来。如果此刻被这些刚进宫的秀女们看见,那算什么?到底是你们不知轻重,不顾身份,还是我这个协理六宫的贵妃没有尽好本分,管好宫里嫔妃的舌根子?”
“娘娘恕罪。”三人齐齐福身。
甄皪把玩着衣袖上一只翩然的彩蝶,冷眼扫视她涨红的面庞:“德妃,你到底是皇上身边伺候最久的侍妾,而今这样捻酸吃醋,也不警醒自己的身份。更何况,静妃的事儿我也听说了,而今皇上太后都不责罚,你可是想越过我去,代劳协理六宫的职责?”
“妾不敢——”只是淡淡几句话,就让德妃吓得全无方寸,只晓得跪地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虽在妃位,但田芳艳此刻的行径却与求饶的下人并无二致。静、贤二人鄙夷地看着她身上惯有的奴性,眼底尽是讥讽、嘲笑。
“静妃——虽你入府不久便随皇上入宫,不曾知晓太后的哮症。可皇上最喜你性子恬静稳重。怎么这回就这样浮躁?一盒劳什子百花粉也值得炫耀,急巴巴地往脸上扑。”她的纤手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本宫天天用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名贵的东西。”
“娘娘教训的是——”静妃细白的贝齿嗫着樱唇垂首。
“贤妃妹妹这次到真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甄皪格格一笑,清脆的声音仿佛银铃串串,“静妃刚入府时,最不高兴的就是你这个新纳的侧室。往日里,本宫还劝着你要视大家同若姐妹。却不知何时,你已与静妃这样亲近?”
淑贵妃向来忌讳宫人拉帮结派,而今在嫔妃里,更是见不得这样的事发生。滕婉茹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软也似德妃一样,磕头如捣蒜起来。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甄皪轻抿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从小到大,在甄家府上她就是众姐妹中最是恃娇而宠的。不仅因为她天生的娇艳丽姿,更因为她是嫡出之女,注定要与亲王贵胄联姻。甄家姐妹忌惮她的这份尊贵,事事以她马首是瞻。
出嫁,是她人生第一个重大的打击。她料到会嫁给一个亲王,却没有想到进门只能做个侧室。甄皪不懂,她的父亲甄宓是三朝的顾命大臣,以其身份,完全可以给她配个亲王做正妻。但父亲却执意要她嫁给早有嫡妻的周煜为妾。
进入王府后,那身不能染成正红的嫁衣,与跪在菀宜芳面前,手举茶托的一幕,是她一身不能忘却的耻辱。自此以后,甄皪不再穿着任何红色的宫服。而她也在内心深处,暗暗对自己发誓,终有一日,她要坐上万凰之王的位置。灵帝纵使有再多的姬妾,这金曌宫也要像甄府一样,是别人跪在自己面前,而非自己向她人俯首称臣。
“罢了——”甄皪纤纤玉指轻轻一抬,“你们都起来吧,别这样像跟主子谢罪似的。你我都是自家姐妹,我不过好心,多几句口舌警醒下你们。如若刚才拌嘴子的场面被皇后娘娘瞧见了——,”她的樱唇微微撅起,睁圆的美目像是耍着俏皮,“当心赏你们一顿板子。”说着她便格格娇笑起来,华贵的皇轿又慢慢悠悠地抬起向淑贵妃居住的万华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