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约

84、结局 还好，有相

　　第八十四章

　　半年后，火驼山。
　　四面都是大镜子的镜厅内，一大群身材高挑的火族少女围在一起，手忙脚乱。脚步声，所有少女回头，齐齐拜伏：“参见星炬殿下。”
　　穿戴异常隆重的星炬一摆手，大群侍女们低眉顺眼，徐徐退下。
　　高高的凳子上，坐着两脚悬空的梅朵。
　　头上顶着个镶有百十来个红宝石的“王冠”，有脖子想想也知道是沉重至极。压得王冠下的那张小脸惨白，小脖子也是惨白惨白的。
　　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火红的华服，足见其厚重。长长的裙裾直垂下了脚面。
　　梅朵坐在凳子上把一双脚晃呀晃，长长的裙裾跟着飘呀飘。偶尔会从裙摆下显露出一点点的火红的鞋底。
　　这套装束隆重是够隆重了，可偏偏是隆重在这么个小人儿身上。怎么看都觉得不伦不类，反正就是——滑稽。
　　星炬把面前这个隆重得不得了的“小人儿”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突然，哈一声，笑将出来。笑得那叫个欢畅，最后索性捧腹大笑。
　　梅朵嗔怒道：“你还笑！”
　　星炬干脆仰天大笑。
　　梅朵气急败坏，伸手就想揍人。
　　很不幸的，她忘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她头上那顶“王冠”估计有十公斤重。身子向前一倾，沉重的王冠把半个小身子都压了下来。整个人从高高的凳子上摔了下去。
　　星炬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住。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星炬在下，梅朵在上。梅朵趴在他身上，体重比平常翻了几翻。就跟一块巨石似的压在王子胸膛上。
　　星炬被这块“火红巨石”压得翻白眼，说“你怎么这么重？”
　　梅朵被头上那顶“王冠”（如果说一大堆红宝石拼凑起来的“大蘑菇”也能称为王冠的话）压得抬不起头来，伏在他胸膛上，没好气地说：“头上顶这么个笨家伙，能不重吗？”
　　头顶一凉，立刻轻飘飘的。原来那个“大蘑菇”王冠被星炬摘了下来。
　　星炬把王冠往旁边一扔：“现在感觉好多了，你起码轻了一半了。”
　　梅朵满头黑发垂到了腰际，瞪起一双黑眼睛：“马上就要动身了。法师不是说了，重大的场合一定要正式穿戴。这是火族王室上千年的老规矩了，法师说了老规矩绝不能破坏……”
　　星炬嗤之以鼻：“什么老规矩不能破坏？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再说了，不过是些穿戴上的小问题，就算这个样子到那边去，朵雅也不会在意的。法师说什么你也别太当真，那个老法师根本就是个老顽固……”
　　梅朵抬起头来，瞪大眼睛。
　　星炬故做惊恐状，小声问人家：“法师大人是不是在我身后？”
　　梅朵很肯定地点头。
　　星炬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跑，把个没了王冠披头散发的小小女孩挟在腋下，跑得那叫个轻快，就跟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殿堂。
　　渊摩法师拄着法杖在后面恨铁不成钢：“我的殿下，你很快就要十八岁了眼瞅着就要登基做火王了，怎么说话做事还是跟个大孩子一样？”
　　等渊摩法师令人捡起王冠追了出来，星炬已经带着黑发飘飘的梅朵共骑在了飞火驼上。
　　渊摩带着捧王冠的侍从急匆匆往过跑：“殿下，不能让梅朵姑娘就这副模样过去参加朵雅公主的登基仪式。这不合规矩，不合上千年的老规矩……”
　　星炬用力一踢飞火驼，座驾昂首嘶嘶，展翅飞向天空。

　　紫海茫茫，怒涛连连。
　　梅朵倚在他怀中，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儿，想起了当初在海底的一幕幕，竟有些痴了。
　　一开始，两人还是生死仇家；可后来，却成了生死与共。
　　从最初落入海中的“恨意初吻”，到后来一番番可谓惊心动魄的出生入死，以及“旺仔小馒头”的典故……
　　想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低下头，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拂，轻轻地拂在了已经热得发烫的脸上。
　　身后的星炬浑不知怀中小姑娘脑海中正在闪现着“不健康的画面”。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物，笨拙而又仔细地镶在她那如墨一般的黑发上。
　　是一通体火红的发箍，造型主体为一栩栩如生的凤凰。仿佛浴火重生，半个身子隐在梅朵那乌黑的发丛中，昂首展翅。望之几欲啼鸣，似乎随时都要从一丛青丝中挣脱出来，飞向天空。
　　梅朵伸手摸着发箍，依稀能摸得出轮廓。触手温润。
　　星炬伸手环住她的腰，从背后把她抱住，在她耳边说：“这个发箍是多年前用天上掉下来的一小块奇异的石头打造而成，不仅仅是饰物，长年佩带，还有益寿延年的效用。原是我母后生前最喜爱的饰物。”
　　梅朵在他的怀抱中，嗅着空气中潮湿的淡淡的海腥气以及那熟悉的男子的气息，微微有些醉意。心神俱醉之际，突然想到一个比较煞风景的问题：“如果真有益寿延年的功效，为什么他的母后还会早逝？”
　　当然，这番疑问不会说出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她内心的疑问。星炬叹口气，说出一句：“只是后来我父王去世了，母后也就……也就跟着去了。”
　　梅朵微微转过身来，仍然在他怀抱中，把脸埋在他怀中，伸出手，抱紧了他。

　　冰族王宫。
　　众多宫人们忙碌着，为她们即将登基的小小女王穿上最华贵最气派的王服。
　　经过半年的严格训练以及最近三个小时的精心妆扮，朵雅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水晶玩偶一般的小公主了，变成了言谈举止都俨然王者风范的小小女王。比从前，更加不苟言笑了。
　　然而，谁都看得出，朵雅眼神中一直都是无法抹去的悲怆。
　　在登基大礼正式开始之前，正式装扮的朵雅以正式礼仪会见了远道而来的异族贵客——星炬与梅朵。
　　一切都太正式了，双方见面都依礼而行，很拘谨，很陌生。
　　向来都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的星炬和梅朵，都在威严的殿堂上竭力模仿朵雅，板着个面孔，不苟言笑。
　　寒喧，问候，不过是两族王室见面应有的那些礼仪客套。
　　终于，朵雅笑了，却是苦笑。当着元老们的面，朵雅苦笑着对两个朋友说出了：“朵雅现在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冰族的臣民。”
　　元老们集体咳嗽一声，中止了这场正式礼仪外的谈话。
　　当天的登基仪式，真的很盛大。烟花满天，冰族的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涌到了现场。
　　在倾族而出的仪式上，朵雅盛装华服，走在铺满鲜花的台阶上，一步步登上了高台。身后长长裙裾，水晶般晶莹剔透，拖过了几十层台阶，在夜空下华丽璀璨。
　　在威严气派又不失精美雅致的高台上，朵雅缓缓地跪下，低下头，由族中资格最老的元老捧过王冠，稳稳地安在了那个精致小巧仿佛承受不住王冠重量的头颅上。
　　朵雅抬起头，从元老手中接过象征权力的王杖。
　　正式成为女王的朵雅将传了一千年的王杖高高举起，台上欢声鼎沸。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星炬和梅朵不禁面面相觑。高台上的朵雅，不苟言笑的小小面容上，仍然是难以掩饰的悲伤。
　　两个人都想起了女王陛下最后说的那句话：“朵雅现在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冰族的臣民。”
　　星炬和梅朵伸手一握，同时叹出一口气。

　　仪式结束。
　　梅朵：“你说这次去有希望吗？”
　　星炬：“都半年了，来了无数次，都劝不动姐姐回家。怎么求她都不肯。唉，姐姐她真的是把这里当家了。”
　　梅朵：“只怕姐姐还会说，锁涯一个人在下面孤独寂寞，她不能不陪他。”
　　星炬：“不管她是不是还是以这个理由来拒绝，既然来了，自然还要过去想办法劝。”
　　梅朵没说话，心里却在想着：“还能想什么办法？能想的都想到了，也都试过了，根本没用。”

　　蓝霰花之谷，蓝霰大门附近的一幢石屋。
　　失去了所有灵力的星熠，白发长拂及地，背对着来访的二人，针对对方千篇一律的苦求，作出了千篇一律的回答：“你们回去吧，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星熠低着头，仍然是那句老话：“他一个人在地下，孤单、寂寞，总得有人来陪。”
　　星炬急了，说着已经说了不下数十次的“废话”：“姐姐也可以定期来此处住几天，何苦天天守在这里。我看孤单寂寞的是姐姐一人！”
　　鸟声啼鸣，冰霰鸟阿叮扑扇着翅膀飞奔过来，把口中叨着的几枚鲜果放在女主人手心中，在女主人身边挨挨擦擦，其状甚是亲热。
　　星熠微笑着抚着鸟羽，说出一句：“我不是说了，我不是孤单一人，这里有阿叮陪着。”
　　和以前一样，无论如何求恳，火族的公主——这位锁涯的异族王妃，终归是不肯离开锁涯的“葬身之处”。
　　和以前一样，星炬和梅朵，无奈离开。
　　走出老远了，还听得到星熠的声音——
　　“阿叮，你说有咱们两个在这里陪着，他在下面，总会不那么孤独吧。”
　　阿叮一声啼鸣，像是认同，又像是哀哭。
　　星炬和梅朵，同时掉下了眼泪。

　　紫海上空，返回火驼山的途中。
　　飞火驼扑扇着翅膀。背上的两人，都一言不发。
　　良久，梅朵才叹口气，悠悠道出一句：“你说，姐姐在那边会不会……会不会比回火驼山快乐？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她这个样子其实是……是在和锁涯长相厮守？”
　　星炬不答，长叹一声。
　　尽管不肯开口认同。在他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是这样想着？

　　仪式终于结束了。
　　刚刚正式成为女王的朵雅，摘去了沉重的王冠，除去了沉重的华服。冰蓝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地上。
　　所有宫人退散，大得像殿堂一般的寝宫内，就只剩下小小女王孤零零一人。
　　熄灭了所有的灯。把华丽璀璨有如钻石一般的玄冰剑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剑身，在黑暗中默默地念着：
　　“哥哥……”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在长长的剑身上滑过，滴下，滴在了地上，碎裂开来。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注定一生都要为全体族人生存的小小女王，才可以这么暗暗地哭泣。

　　火驼山，流星雨。
　　梅朵和星炬跳下飞火驼，正赶上火驼山难得一见的流星雨。
　　万千流星就像无数颗华丽闪耀的钻石，划过天际，在夜空中转瞬即逝。
　　梅朵和星炬并肩而立，仰望天际。
　　突然，梅朵握紧了星炬的手。
　　星炬回头，只见身边的这个女孩，竟已是泪流满面。
　　星炬还没开口，梅朵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在他怀中喃喃道：“还好……还好有你身边……”
　　星炬不明所以，轻轻地把她搂住，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说过的，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
　　梅朵在他怀中泣不成声。她没有说出来——刚才仰望夜空，满天流星雨中，突然出现一颗最大最亮的流星，竟化作了持玄冰剑的锁涯，高贵冷俊，在夜空中华服翩跹，一闪即逝。
　　梅朵紧紧抱着星炬，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锁涯哭还是在为自己哭。抑或二者兼有？
　　自己终归是比别的女人幸运得多。
　　朵雅一生都会绑在那张王座上，只能日日抚摸着那柄玄冰剑；
　　星熠一生都会守在蓝霰大门外，“陪着地下的锁涯”，只能与阿叮为伴。
　　而她梅朵，终归是可以有星炬在身边。
　　“相识，相知，相爱，相伴。”一个可以让无数人砰然心动的美丽过程，终归能有多少人能一路走下来，走到最后？
　　“还好……还好有你在身边……”
　　还好，有相爱的两个人，终归，能够在一起。

　　全文完
　　2009-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