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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粱一梦 他有他的青 ...


  •   太祖在祖屋安睡了。
      他睡在一个黄花木做的木枕上。
      那是梁家祖传的黄花木枕,据说是唐代的巧匠雕琢而成的,又叫媛娘枕。
      太祖生前待我极好,我却未能尽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再回到祖屋就是太祖逝去后一周。
      祖屋正准备变卖,而我收拾着太祖的遗物。一个清朝末期的烟斗,几块民国的大洋还有那个黄花木枕。太祖生平爱好不多,遗物也不多。
      我手里捏着烟斗,攒着大洋,抱着那个黄花木枕不由自主地啜泣。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就这样离我而去。从此以后,我将无依无靠,无欲无求。
      不知何时安睡在那个黄花木枕上,那种无可比拟的安详,未曾有过。
      ——“啊!”我抱起枕头朝着床角缩去,“你,你是谁?”“子是何人?”男子逼近端详,“披头散发,白颊红唇,若非女鬼?莫非此乃梦境。”“你才是鬼,离远一些。”我紧紧抱住黄花木枕。
      “梁媛,你没事吧?”陈铭扣了扣祖屋的木门走了进来看见我安然无恙转身离开,“你一个人瞎嘀咕什么,我会帮你在孙教授那里请假的,课程你不必担心。”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的眼中竟没有坐在我面前的男子,难道真的是鬼?我伸出右手触碰到他的左脸颊,有温度:“你到底是什么?”我的右手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眼泪抑制不住地落下眼眶。
      “欸,你…”男子也手足无措起来,便用他的衣衫轻拂我的脸颊,“原来是去了亲戚。”“你不是鬼?”我抽噎着,依然紧紧地抱着黄花木枕。
      “当然,你还怀着我的木枕。”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木枕。我惊愕的看着他,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我没在做梦。你是什么朝代的?”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
      “李渊死的那天!唐朝!”我吃惊地捂住嘴。男子蹙眉:“你怎可对太宗无礼,直呼其名。”“我说的一点也没错,你凭什么指责我。”我抱着黄花木枕,它被泪水糊了一身,“现在才不是贞观二十三,现在是二零一七年。”“好说好说,汝先还吾黄花木枕。一个女人家抱着男儿的枕成何体统。”他似乎消了刚刚的怒火变得温柔了几分。
      我依旧是不放:“这是我太祖给我留下的遗物,我…我不能给你。”男子不说话了只是转身打开了门,却见和我太祖家另一番景象。男子段了一杯水递给我:“寒舍也无可招待的,水温意薄。吾方醒便见汝在此,莫非是天上的天仙?”
      “我不是天仙,是人。”我擦擦眼泪从床上走了下去,“这真的是贞观二十三年?”“林某若是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男子起了毒誓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坐到长椅上拿起瓷碗:“我信你便是。”听我太祖曾讲过关于这个黄花木枕的故事,莫非那个故事不是玩笑,是真的存在过?可是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
      “汝述之事吾有些印象,吾的祖父生前的一个挚友也是如此。来去无踪,总在天明时至天昏时走。”男子回忆了起来,沉思的样子倒是好看,“可惜,祖父走的早,吾也曾在去祖父后见过祖父故人,眉眼间似与汝相似。”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我咬了咬手指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想。怪不得太祖把这些留给了我,怪不得小时候太祖总给我讲些唐朝的故事。
      “欸,你叫什么?”我拿着瓷碗歪过头去,“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欸’吧。”“鄙人姓林名淮字子玉,汝唤我子玉便好。”林淮耐心地说到并且反问到我,“那汝又该怎么称呼?”
      “梁媛,我朋友都叫我小媛,你也叫我这个好了。”我继续咬着指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祖屋。
      但夜晚入睡,第二天白天醒来便是在祖屋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白天我就在孙教授的课堂里听他讲盛唐的风采,晚上在梦里我就游一遍。那里的天很蓝,门口是八株槐树。
      我时常问他关于历史的事情,他也教我怎么用毛笔写小楷。林淮的字很娟秀,捏着我的手写字的时候总是屏住呼吸红着脸。
      “汝这字写错了。”他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我方才写下的小字,“这是一撇不是点。”“我写错了吗?没有吧。”我拿起毛笔蘸着墨水胡乱涂在宣纸上,“你看,没有的事。”“小媛,汝辈都是此等蛮不讲理嘛?”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走到里屋里去。
      每次醒来都会带着一阵左胸口的酸麻,晚上发生的事情要回想很久才能记起来。
      “梁媛你昨天没有睡好吗?”陈铭把昨天孙教授的笔记摊在了桌上,“眼睛有点肿。”“是吗?”我尴尬地笑了笑,开始写录笔记。我没把这件事和任何人说,就算是历史上给我指点的恩师我也没有透露半字。
      我心不在焉地做着晚唐时期的笔录,脑子里想得都是梦里的世界。放课以后陈铭给了我一张电影票:“小媛,这是新电影的票,今天晚上你有空和我一起看吗?”“好啊。”我把电影票夹在书里,“我先回趟家整理资料。”
      洗完澡,我把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盘腿坐在沙发上理晚唐的资料。“一天没去他应该不会介意吧。”我咬了一会笔盖看着床上的黄花木枕。
      陈铭一早在影院门口等着我,手里捧着一个爆米花桶和两杯可乐。电影的套路还是与以前的差不多,只是特效比前几年进步许多,不过我也没怎么认真看,后半场电影我是在睡梦里度过的。
      “今天的电影…你不怎么喜欢吗?”陈铭走在我身旁,尴尬地聊了起来。我摇摇头,但是马上又点点头:“可能是我最近太困了吧。”
      陈铭忽然拉住了我的手,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的,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同学。”“可…我…”我下意识地抽出了手,左右看了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我到家了。”“小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陈铭很小声地问我,路灯把他的声音也拉长了,“算了,当我没问。”
      我转身朝着楼道走去,不敢回头看着刚刚这个表达自己心意的男孩。“我可以等你!”陈铭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快步地走上了楼梯。
      他是不是也每天早晨等着我,他的生活里好像只有八株槐树和草编的小虫子。那他今天会不会很失望,醒来之后没有看到我。
      我哽咽了一会儿,看着床上的黄花木枕,一会儿变得模糊一会儿变得清楚。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上课。我那天在家里把整个关于黄花木枕的历史资料调出来查了一遍。我看的很仔细,每个字都映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木枕是林淮的曾祖父做的,本是敬献给皇室的,却不知何缘由被县里拒了下来,导致林家名声败坏,而木枕就被他的祖父做了自己的房中之物。
      那天我睡得很早,醒来就是那个熟悉的地方。“汝去何处了?”刚刚醒来就是水碗打破的声音,我寻声看去是林淮熟悉的身影,“汝可知…可知我甚是担心。”
      我会心一笑,站起身一把抱住了他。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襟前:“让你白等了一天,对不住了。”“汝有话好好讲,要是因为那日我与你争执的李斯的为人记恨吾,吾让你便是。”林淮的手僵在空中,开始他的碎碎念,“汝莫哭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我把眼泪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往后退了一步:“那李斯的事情你让我了?”“让让让。”他拿起衣角给我擦了擦,“汝诉何事都对。”
      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梦里的林淮了,可我不愿说出来,因为这毕竟是虚幻的。
      但是奇怪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那天正值午时,天气却不燥热,这里三面环山倒也凉快,只是总觉得冷清不少。“子玉,你一直一个人住吗?”我托着头朝里屋说道,“我看这里也没什么人家。”
      “小媛说得在理,吾先前和祖父一同住在这草屋,后来便我一人而已。”林淮拿着稻草编着各种各样活灵活现的小昆虫,“生在此处又奈何无人问津。”
      我拿手边的小石子扔了他一下:“想去集市吗?”“集市?”林淮蹙着眉头眼睛里掠过一丝迷茫,“何谓集市?”
      我拿着他编织的小虫子站了起来:“你长这么大,连集市都没去过吗?”“我自小就没出过这山林,怎会知晓集市为何物。”林淮低下了头,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撇撇嘴把小虫子放倒他手里,看着茫茫的群山,想象对面都灯火阑珊。“我带你去。”逆着阳光我眯缝着眼睛,“只要你不迷路就好了。”
      到集市要翻过三重山,这高陡的小山丘让人望而生畏。看着身边这个揣着希望的大男孩,我勾勾唇角,握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两座山后,面对的是繁华的街市和熙攘的人群。“吾望见了。”林淮指了指下面的街市,“很热闹。”“里面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扔下手里的树枝,擦了擦手一把拉起林淮,“我们要在太阳下山前到,快些。”
      只见身后的人似乎是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蹙着眉头看了一脸发红的他:“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还害羞。教我写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我撇撇嘴松开手,我的心开始跳的很快,像小鹿乱撞一般。
      街市的烛火已经点了起来,太阳还剩一半悬在天际。我知道我很快就要从梦里醒过来,但是实地考察一下书里所描述的长安街市倒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那里有卖吃的诶。”我拉起他的衣袖往升着炊烟的地方。林淮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汝可别跑太快…吾平生头回集市。”“你刚刚才说男女授受不亲,放心我不会把你弄丢的。”我握紧了他的手朝着前面跑过去,“诶,哪里有卖簪子的。”
      “好看吗?”我把一个簪子戴在发间转头问道。林淮笑了笑,把我耳边的杂发捥了上去:“好看。”
      我把簪子放回原处拉着他的手往别的地方走去。“汝不喜方才的簪子吗?”林淮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吾看汝爱不释手。”“一般啦,况且我们没有银子。”我撇撇嘴拉拉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身在这个年代自然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就像即使你很喜欢的东西也未必能得到。
      “小媛,汝带吾来此处,林某甚是感谢。”会草屋的路上林淮忽然拘谨地说道。我回头拿狗尾巴草蹭了他的脖颈:“第一次看你这么开心,爬了三座小山丘也值啦。”
      “吾有样玩意儿赠予汝。”林淮说着从腰间拿出我刚刚试戴的簪子,“看汝喜欢便拿木雕换了。”“你什么时候换的?”我一把拉过他的手看见手中那个不算完美的簪子。
      林淮抬手把簪子插入我的发间:“好看。”
      我勾着唇角踩着愉快地步子走下山,那晚夜里的风似乎也变得明快起来。
      “小媛昨夜可睡好,何故脸色苍白?”林淮拉起草帘端进来一碗热汤。我接过热汤喝了一口发现自己还置身于草屋之中,想着应该是没有在黄昏的时候入睡回去的缘故。
      但连续几日都是这样,即使在黄昏时入睡醒来还是在草屋里。而我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甚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吾去请郎中。”林淮一手用热毛巾帮我敷着额头,一遍拿着草屋的地契,“就算变卖家产,吾也要汝平平安安。”“子玉,不要冲动,你陪着我便好。”我伸手握住他拿着毛巾的手,所有的冰冷都像冬日遇到了暖阳一般消失了。
      我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醒来也差不多是正午时分。而林淮总在我床榻边,有时给我讲自己对战国时期纷乱的见解,有时又批评秦始皇,总之他对我总有说不完的话。
      “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他手里夹着的青菜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小媛近几日总喜欢胡说,吃完我给你编小虫子。”“好。”我很吃力地嚼着软绵绵的青菜,看着他脸上的期待我竟然有些心痛。
      那天他在我床榻边睡下,入睡前紧紧握着我的手,开玩笑地说道:“小媛可莫丢下我。”
      而那个深夜,我却在一阵急促的呼吸里猛地醒来。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我的脸上掠过一丝迷惘。我起身开了房间的灯,刚刚枕着的黄花木枕已经有些裂纹。
      我似乎猜到了一些前因后果。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做笔记,放课去博物馆参观,回家做资料整理。我的生活里好像就没发生过一些离奇的事情一般,我开始怀疑这些根本没有发生。
      直到我再一次把太祖的遗物又理一遍时,我找到了太祖中年时的笔记本。里面记着的故事和我遇到的不二,而太祖笔下的好友应该也是林淮的祖父。
      但是笔记本里却没有记载这个黄花木枕变卖到梁家的记录。
      “梁媛,你去哪儿啊?”陈铭站在车边看着从楼道里冲出来的我。我很快地打开车门把笔记本和包扔了进去:“我要去看我家的族谱,陪我去趟祖屋。”
      没想到我再次打开祖屋的门,心里却怀着无数的杂念。“你怎么忽然要看你家族谱?”陈铭拍了拍身上粘着的灰,“心血来潮?”我没有理他,把族谱朝前翻了许多页。
      直到我的眼神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自己呢喃道:“梁子玉。”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所有一切都有了结果。
      回到家,我把那个黄花木枕收到了自己的木箱子里,那个已经有裂纹的黄花木枕。
      他有他的青山一方天地自逍遥,而我却只有我的一处冗杂。过去的所有一切即使再怎么美好,都是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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