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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糟心的预言 ...

  •   风如同夜莺,在旋转中轻声鸣唱,山如同猛虎,在大地上起伏纵横。
      湛蓝色的天空,恰似奥地利的美眸,明澈清亮,澄净如水。
      “然而世界如此美好,为何我却如此忧伤,境遇如此不堪过往那些欢乐的时候,感觉世界都在一起笑,如今陷入忧愁,却孤零零被遗忘在墙角。我向前一步,却有道无形的墙将彼此阻隔,我用力呼喊,他们置若罔闻,我独自伤悲,他们视若无睹,我走投无路,他们却依然喜笑颜开。到今天,终于明白,欢乐或许能够同喜,悲忧却只能独享。尤其是身在局中之人,如入网之虫,勉力挣扎,终究难以破网而去,反而越发缠绕紧密。”钱晚能默默的这样想着,神情虽然一如往常,似乎不喜不悲,但眼角眉梢间,却悄悄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疲倦和愁容。
      这里是远离神州的欧陆腹地——奥地利蒂罗尔州连绵不绝的阿尔卑斯山脉,素来,这里是世界闻名的避暑圣地,而位于阿尔卑斯山脉下的HALL小镇,则是大人物们秘密会谈的最佳地点。刚会见过蒂罗尔州州长的钱晚能总裁一行,就被当地接待部门安排在这里下榻,用意自然是好让他们领略下奥地利独有的异域风情,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在这住了有三天了。
      HALL小镇曾是哈布斯堡时期重要的城市,有着河流、盐场和铸币厂,历史上富煦了数百年,那时候建造的带着哈布斯堡风格的教堂、民宅、市政厅,仍矗立在城市各处,无声的诉说着往日的辉煌,这些都令游人流连忘返。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这里也有着奥地利最美的田园风光和明媚夏日,故而被诸多欧洲人称赞为阿尔卑斯之心。
      因此,访问团一行人等对在这里的休假之旅称的上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他们过上了多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对于这些习惯打卡领工资的管理人员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公费旅行,能在各自的微信朋友圈里再多添上一片风光,多收获几个带着嫉妒的点赞,故而人人心下都是暗喜。
      奇怪的是,素来提倡以工作为重、以加班为荣的钱总,居然对此也没有吭声。访问团的行程已经一再被耽搁了,但钱总却不以为意,屡次拒绝了助理关于日程安排的建议,即便是集团董事屡屡来电催促,也照样置若罔闻,似乎不愿打扰这份难得的清静欢愉。
      这不,今天上午不到6点,他就早早地起床了,催促拉起几个还在睡梦中的下属,兴致勃勃的踏上了攀登阿尔卑斯山脉中一座险峰的路途,似乎是想去领略高山之巅的无限风光,体验一把山高人为峰的豪迈。
      三辆沃尔沃生产的SUV在丛山峻岭间的盘山公路中穿梭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来到这座不太为世人所熟知,却以风光旖旎和险、奇、峻等特点而在小圈子中声名斐然的山峰下,站在山下往上仰望,可以看出来,这里虽不如华山一线天那么险要,却也是不遑多让。
      一行七八个人,都换上了随车携带的专业登山服,装备也很是整齐,在本地向导带领下,大家说说笑笑着往山上行去。刚开始,地形的起伏还不是蛮大,虽然小道只允许两人勉强并行,走起来却也不算很吃力,然而,随着海拔越来越高,路也变越发狭窄,林木也益发稀疏,到后来,只剩下一条崎岖陡峭的羊肠小路,于是大家的话也变得少了,只剩下风中传来的沉重呼吸。这几个中年汉子,看来平时都是疏于锻炼了,倒是三位女士,平素看起来如弱柳扶风般婀娜多姿,关键时刻竟然不让须眉半分。
      爬了快四个小时,眼看马上到了山巅,钱总终于有些走不动了,几个人就地三三两两坐着休息,此刻山间的清风拂过低矮遒劲的灌木树梢发出阵阵轻微的呜呜声,吹得各人身上的风衣在空中不停的抖动变幻。钱晚能坐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在这有几分寒冷的高山之巅,汗水渐渐化作白色的气雾,婷婷袅袅的消散在风中。虽然他的身体觉得很累,内心却短暂的摆脱了多日来的沉郁,这是运动后身体释放出大量内啡肽的缘故。而在随行的人看来,今天的钱总可谓颇有兴致,一反近来的阴郁和焦躁,甚至在短暂休息后,还热情的邀请了自己的助理——夏妍女士一同合影留念。
      这几个月来,集团可谓问题频发,而相关□□导致公司的财务状况益发堪忧,外界也因此议论纷纷,觉得这艘工商金融业的航母即将濒临沉没。俗话说,雪中送炭的人向来不多,割袍裂席的人却从不见少,这不,许多来往多年的商业伙伴也纷纷划清界限,公司的业务量因此大减。甚至于网络上也是传言四起,说政府方面因为公司涉及的一些事情,正在暗地里着手调查,而公司的董事长钱总,已经上了警方边控的名单,这真是殊为可笑。也因为这些议论,为了破除谣言提振股民的信心,钱总才策划了这次欧洲行程。
      这些日子钱总为了挽救公司,为了对员工们负责,也是日夜操劳,近来更是忧心到无法安然入眠,然而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之下又岂是某个人人力所能及的?如今,能够放下内心的执念敞开胸怀拥抱自然,对这些跟随钱总多年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种莫名的欣慰。
      山巅的风景果然不同,国内素来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说法,而这欧罗巴的山脉,尤以雄奇险峻而著称,此时已近正午,从山巅上向下望去,却只见云海茫茫,山间雾气在风中不停蒸腾变幻,宛如人间仙境,一行人都显得非常开心,连平时娴静温婉的几位女士,都忍不住对着山谷大声的呐喊出来。
      折腾了好一阵子,当新鲜劲和兴奋感消散后,大家用过随身携带的食物,整理完行装,施施然准备下山去,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此刻的钱晚能虽然看上去和上山时一样言笑晏晏,但内心却经历了百转千回了,人生就好似登山,上山前艰难险阻,但满怀希望,等到经历多年奋斗,攀上了人生巅峰,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却眼见又走上了下坡路。
      如《红楼梦》中的贾府一般,钱晚能也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波段,如今眼见要落到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内心可谓百感交集,而对于未来,更是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是向前一步放手一切;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等待最终的裁决,甚至祸及家人,对他来说,难以抉择。曾经的他,无数次对新闻报道里抑郁自杀的官员、商人、博士表示嗤之以鼻,以为自古艰难惟一死,连死都不怕的人,何以会如此厌世。然而,此刻的他,全然明白了那些人放手一跃前的心绪。
      但走到这一步的他,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因为,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如同电影般一帧帧的在他脑海中闪现,有大学时温柔可人的赵丹,从毕业时两个人你侬我侬、约定此生不离不弃到结婚前夕毅然离去,这中间,有欢乐,有泪水,有忠诚,也有背叛,终究,是自己负了她,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无辜呢,换一个人来,在那样的形势下,就能做的更好吗?这个问题也许有答案,也许没有答案。
      而如同困兽般挣扎在失业与破产噩梦中的自己,在烂醉如泥、颓废低沉时遇到了夏妍,她清新出尘、不同凡俗,有思想也有手段,正是由此而展开了一系列关于爱情和金钱的游戏,回望起来如同梦幻一般不够真实;还有在老家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双亲,他们过着平凡朴实的生活,却成为了一场世纪争斗的砝码;当然,更少不了那个处心积虑想要偷天换日的人间恶魔,因为一己之私,而陷百万人于灾难之中,更是一手将自己逼到了墙角。
      不甘、悔恨、绝望。。。,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生命已然在倒数。终于,钱晚能做出了决定,他加快步伐,三两步爬上悬崖边的大石头,周围人见他身手矫健,情绪颇高,还以为是在挑战自我,纷纷停下脚步,露出或含蓄或鼓舞的笑容。只见钱晚能摆出一个小说中常见的类似‘大鹏展翅’的姿势,他其实是一个小心的人,但现在,他想要在离开前放纵一次。正当在场的人们纷纷鼓掌赞美,并招呼带相机的同事拍照留念时,钱晚能一个‘不小心’脚滑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在一片惊呼声中仰面向崖下落去。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逝便已经凝固,转瞬又成了惊愕,几位女士更是惊慌到用手蒙住了双眼,而男士们纵然想要上去施以援手,却只恨自己没有天龙八部中凌波微步的速度。
      在钱晚能失去知觉之前,只记得当时的天空,湛蓝澄澈,晴空万里。哎,对于浩瀚的宇宙而言,地球也不过一粒微尘罢了,又遑论建筑在沙滩上的权势和声名呢。
      “这可真是一个适合闭眼的好天气啊!”这就是钱晚能最后的念头了。
      犹记得三年前的清晨,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中海市路家嘴CBD到处高楼林立,如同一片枝繁叶茂的玻璃、混凝土丛林,这里是整个国家乃至亚洲的金融中心,每天在这里流动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金钱。大街上、楼宇中也满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金融精英,如同丛林里生气勃勃的蚂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于未来对于金钱的憧憬和渴望。
      这是金钱普照的地段,阳光而温暖,散发出满是诱惑的芬芳,对于出生在三四五线的普通人而言,这里难以企及,无法理解,形同异域。
      那时的叶贞明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其中一员,刚从路家嘴地铁站里随人流涌出来的他,觉得空气是那么舒爽,时令也恰好,它告别了初春的料峭微寒,又没有夏日的闷热难耐,暖暖的风儿从街角刮来吹在脸上,柔和而馥郁,这是金钱渴望繁衍的气息,充满了勃发的生机。属于他的人生,在经历如同知了般的长久等待和蛰伏之后,划破冬日夜的长空,终于迎来了春的和煦。
      他抬头望了望前方,远处就是会风金融中心,其外观靓丽典雅,身形高挑入云,是整个南中国最令人瞩目的几栋大楼之一,也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公司之一——会风金融集团的所在地。当然,叶贞明并不是这里的员工,他的公司在旁边,矮了好大一截的路斯威日大厦里,但这并不妨碍叶贞明梦想有朝一日加入会风,毕竟,不想加入会风的金融男一定不是一个好大话王。
      今年30出头的他,本硕毕业于南州市一所著名大学,主修财经,辅修文史,身材虽不算高大,却也挺拔,长相不能貌比潘安,却也算的上俊朗,在老家也算人群中出类拔萃的一个人物,但在此地却不过人海中的一粒尘沙。出生于川渝边一个三线城市的他,能够在激烈的高考、就业竞争中一路搏杀到此,可谓非常不易,更何况在大学里,他还收获了令常人艳羡的爱情,一个情投意合、美貌不凡的女同学。是的,她就是赵丹,赵钱孙李数第一的赵,一片丹心照汗青的丹。当时,动辄出双入对出没在图书馆、自习室、西餐厅里的他俩,不知虐杀了多少单身狗幼小的心灵。
      再有半年多,他们就将要结婚了,为这段长达六年的恋爱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在童话里,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然而,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却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毕业后三年多的打拼,他俩把薪水和奖金一点点的存下来,总算首付了一套外环的二居室作为新房。
      唯有此刻,他才达到了未来岳母和世俗社会的期望,能够以一套房子来迎娶自己心爱的女人,给她一个现世安稳的家——没有风雨的侵袭,也不必四处流浪,这是新时期男人的基本条件。而这一切,是社会对他过往不懈努力的奖赏,也是他们未来璀璨人生的起点,面对生活,叶贞明踌躇满志,他打败了99%的同龄人,在这个万众仰望的一线城市里,牢牢的扎下了自己的根,他已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带着对于未来的无限憧憬,他向前走去的步伐沉稳而有力。
      突然间,体面的人群中闪现出一个道士,其人鹤发鸠皮,花白的头发高高扎起,着一身肮脏破旧的道服,手持一杆灰布大旗,上书神算两个大字,旁边还写着一行“青城一鹤、灵验非凡”的小篆。
      许是因为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或是因为身上污浊不堪,经过他旁边的金融精英们纷纷闪避,仿佛逃避烈日下四处飞舞的青蝇,在他们心中,想来这个老道也不过是披着道服的叫花子而已,如何能够近得身前呢。
      叶贞明今天出门相比平时有点晚,这不,眼看着还有十分钟就要迟到了,可离公司还有一段路程,内心不由得有几分焦急,想要绕过这个来自家乡的道士,毕竟他也已经过了对新鲜事感兴趣的年纪。
      虽然常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那却是从前的老黄历了,科技的进步把天涯万里化作了咫尺之遥,却也让乡谊掺足了水分,变得寡淡无味了。而中海这个魔都,从不相信眼泪,只信奉金钱,当然也就不相信老乡了。不过,天有不遂人愿,只见那老道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一闪,明明还有好几步的距离,却不知怎么就穿过纷乱的人流三两步跨到叶贞明身边,一只瘦骨嶙峋的青色怪手顺势就抓上了叶贞明的手腕。
      “施主,老道这厢有礼了。”那道士高唱了一个法号,向叶贞明打了个诺。
      叶贞明低头一看,哇呀呀,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指甲又黄又长,指缝中满是黑色的污垢,手背上青筋暴露,干瘦的皮肤如同皱布贴在手骨上。关键是,他在自己白色衬衣的袖口上留下了一个浅黄色的手印,行行好,这可是自己花了一千块买的名牌衬衣,就这么被毁了容,今天还要会见一个重要客户呢!
      叶贞明脾气也算好了,然而内心的无名火却也有些躁动,21世纪了,自由法治社会,保持人与人之间合理的距离,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基本的礼数吗?不料抬眼一望,瞟到老道那双浑浊中略带几分调侃的眼睛,心中的怒气便不免压了压。
      “这位道长,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不便向您讨教,还请你放开我,让我赶去上班。”先礼后兵当然是必须的,面对不善的来者,叶贞明自忖还是要站在道德的高地。
      “无量天尊,施主,我是来为你指点迷津的,这天下万物,并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就好比这满街凡俗,熙熙攘攘,无非为了名利奔波,但对于今天的你,一时的财帛乃身外之物,唯有把握住命运,才能决定你的未来,而我,就是来为你指明前路的,来吧,算上一课,解你千日之忧。”老道不为所动,反而一摆左手的拂尘,带来一股男人夏日蕴育多时的芬芳,熏得叶贞明差点儿没把早上吃的牛奶鸡蛋全吐出来。
      “得、得、得,这是碰上碰瓷的道士了,感情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叶贞明的心里哀嚎了一句,并不敢与其多做纠缠,对于宗教界人士,即便不相信,却也要敬他三分!尤其是还是江湖四大忌——和尚、道士、女人、小孩中排第二的道士。
      “这里是一百块,大师,我不用你算命了,我真的赶时间,这是您的辛苦费,请收下,不过麻烦让我先去上班。”叶贞明翻出皮夹,取出一张红彤彤的票子递过去,一脸焦急无奈的说道,想要破财消灾。
      老道飞快的瞟了一眼,喉结似乎用力的咽了一下,然而面上的神情却愈发坚定,颇有些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意味。
      “施主,无功不能受禄,如果施主不算上一课,贫道不能收你的钱,如果收了你的钱,就得为你算上一课,这是贫道做人的底线。”老道的手越发有力,抓的叶贞明的手腕有些发白,但他的话更让叶贞明心里添堵,看来无论是给还是不给,这命就在这里,老道算定了。
      “道长,那我不算了不行吗?我也有不算命的权利。”叶贞明难以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了,然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虽然间或有人投来奇怪、探究、不屑的一瞥,却终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为他解围。果然,越是人多的场合,越没有人会主动站出来主持正义,这很符合人性。
      “不行!施主,你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一个想要算命的人,俗话说开门大吉,如果你不算就对我不吉利,更何况,我观你印堂发黑,眼角似有泪槽,命格中主今年灾星云集,如果所料不差,不久必有大难,若无血光之灾,必然妻离子散。”老道并不把叶贞明的焦急放在心上,神神叨叨的还是坚持要算命,更是胡诌出一大堆有的没的。
      这这这,叶贞明只气的嘴唇发白、两手发抖,印堂发黑那是因为加班太多没睡足好不好,换谁连续加上几天班都会这样;而眼角有泪槽,呃,不过是看多了电脑眼睛刺痛流了眼泪好不好,命格中今年灾星云集?我记得还没和你说我的生辰八字呢,感情你还从警察那里调了我的户口?还说什么没有血光之灾,必然妻离子散,婚都还没结,子孙还没能成形,你这么胡说八道,若换上个东北老爷们,信不信打到你师傅都不认得你。
      和这种人好言相劝真真是对牛弹琴,叶贞明有几分愠怒,决心追随小布什总统搞单边行动,自己一个年轻人,还能被老人家给瞧扁了,我先金蝉脱壳和你脱离接触,你还能在大街上追过来不成?可尴尬的是,自己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挣扎了老半响竟都甩不开老道的手。看不出来啊,这个五十多的糟老头子,居然力气比自己这个棒小伙儿还要大,他自忖最近性生活并不算多,所以只能怪罪于加班过多导致伤身过度,古有苛政猛于虎,今朝是加班甚于□□。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当然要文斗不要武斗,毕竟以德服人,才是谦谦君子嘛。叶贞明搜肠刮肚试图说服对方,从法律谈到道德,从乡谊谈到戒律;但无奈的是,邋遢老道竟学到了努尔哈赤同志用兵的精髓,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只要不算命,那就说啥都不成,真是无招胜有招。所以说遇上了这种人,真是鸡同鸭讲,有理说不清,而不远处的交警同志,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然而当叶贞明投去激动、求助和渴望的目光后,他竟然施施然转过身去,想来是认为这既然并非事关车辆的交通事故就没有必要掺和,毕竟关于人的‘交通事故’好像管辖权在民警手上。
      见交警这样子,叶贞明自然知道是求助无望了,毕竟宗教界人士,那是化外之人,不入红尘,不沾世事,这俗世的警察,轻易也不会招惹。于是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很是僵持了一阵子,叶贞明抬手看了看腕表,发觉已经迟到了。
      公司早有规定,时间就是生命,俗话说的好,一寸光阴一寸金,所以迟到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当然就要罚钱,美其名曰这是要培养大家的金钱意识,然而到了加班的时间,却全都是义务工作,说是大家要有奉献意识,行吧!
      好在,迟到一分钟和十分钟的罚金是相同的,想来制定规则的人数学不够好,习惯于定性而不是定量。所以此刻叶贞明反而不着急了,毕竟迟到就像倒霉,没来的时候提心吊胆,真来了反而不那么慌张。他平息下激动的情绪,深呼吸了几次,因为用力过度而胀红的脸蛋也恢复了正常,紧接着他挤出一个迷人而无害的笑容。
      “道长,既然你这么热情的坚持,那你就算吧,不过我可得事先声明,无论结果如何,反正酬金不能超过一百块。”叶贞明其实打心眼里就不信这个老道,认为不过是个佯装癫狂欺世盗名以骗取钱财的家伙,所以先打上个预防针,免得超出自己每日零花钱的预算。不然月底巡视账目不对可就惨了,自己不过是算了个命,赵丹还以为自己逛了次路边的小红招牌。毕竟中国的男人,一旦有了女朋友,就如同有了锦衣卫做日常监督,在行事上是需要恪守‘家法’的。
      话说叶贞明读书时,也曾和同学游历过祖国的名山大川,拜访过很多古刹名观,对于算命抽签,是有过切身体验和教训的。一般而言,很多地方的‘出家人’都非常热忱,愿意免费为游客、信徒抽个小签,甚至还能贴心提供免费解签服务。只不过,如果施主您运气不好,没抽中小概率的中上签,大师们则免不了告诉您,签词暗示近日将会有血光之灾,而如果施主您还不肯慷慨解囊,在诸位菩萨或是神仙的殿前烧上一注高香的话,那您的六根不净,此灾厄必不能免,当然,如果您自认为命格不凡诸邪辟易,不以为然也无妨。
      然而中国人对这种事一般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总觉得解灾免厄最好是有杀错无放过,所以往往一开始不过贪了个小便宜,或是兴致来了想抽个签,结果到头来却在菩萨面前临时抱了个大佛脚,真是可笑又可悲啊。这种套路,各行各业都屡见不鲜,而叶贞明自然是深知而又不屑的,他认为命自在天,人力又岂可轻算,算命之人,若能洞察天机,又如何会混到如此般邋遢潦倒,必然是袁天罡般青史留名之人。
      只见老道闭目颔首摇头晃脑一阵抽搐,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用力掐着颏下不足三寸的稀疏胡须,样子滑稽又可笑,这卖相,倒也下了番功夫,很像那么回事呢。
      “我观施主今年红鸾星动,本当有人生的大喜事,只是不巧破军星入了印堂,主有灾星侵害,喜事难成,灾事却不断啊,施主今年的婚必然是结不成了,若要保住气运,还需即日起行,随老道我往青城山一行,在方外之地修行两年,才能破了此劫,得保此身无忧。”老道一上来就危言耸听,听得叶贞明心中无名之火又起。
      “你说你个老道士,身上又脏又臭,成天不干正事不说,专程来此诓骗钱财,还耽误我上班,再说了,你咒我什么不好呢,咒我和女朋友结不了婚?作为一个出家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宁拆一座庙也不拆一桩婚,积点阴德好不好,一把年纪都活去哪了。我可告诉你,我压根就不信你,还和你去出家?真是可笑,你发疯我还不想陪你呢。”
      也怪不得叶贞明如此激动,实在是这几句话戳中了他的忌讳,为了和赵丹结婚,毕业后他奋斗了四年多,这四年里白加黑五加二没日没夜的努力,就是为了买房买车准备婚礼,现在时间也定下了,赵丹家里也勉强点了头,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时候这个乌鸦嘴却冒出来搅合,若是换个暴脾气的汉子,都要拉袖子动手了。
      “施主啊,切莫动怒,这是你的命数,你们本来就是七年的缘分,如今缘分尽了,自然免不了飞鸟各投林,更何况财帛动人心哪,这大难临头各自飞,也算不得不讲情分。”老道却也并不生气,只是絮絮叨叨继续苦口婆心的兜售他的忽悠,话语中还透着几许真挚,若不是叶贞明自小就会独立思考,这诚恳劲儿,他几乎都要信了。
      这老道一定没上过知乎吧,这算命的事,算不准会砸自己牌子,可是如果算准了不会说话那可是会砸到自己的头的。
      记得有人说过,街上有这么一个瞎子,算命摸骨无不精准,因此在地方上闻名遐迩,引来不少人慕名而往。一日,一个道上混的大哥‘大学’毕业归来,请瞎子为自己今后前程卜上一课,结果瞎子不知道曹阿瞒讳疾忌医的故事,说大哥从哪儿来还要到哪儿去,大哥那是什么人啊,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物,能让你一个瞎子给看扁咯,于是布衣一怒流血五步,据说瞎子再没有出过摊,而大哥也顺利进修去了。只是大哥没有想过,人从哪里来确实是要回哪里去的啊,可见沟通和措辞是多么的重要,因此语文不好的人是胜任不了算命这个职业的。
      “到底什么大难,你今天可得给我说清楚了。”这不,叶贞明也有些急眼了,顾不得老道身上满是污垢,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然而终究力气不够大,单手举了下发觉提不起来,只好放弃了想要雄起一把的念头,却兀自不肯松手。到这时候,周围的人也已经发觉了这里有些不妙,然而明哲保身素来是处世为人第一要务,虽然三三两两间或有几个人远远围观,却也无人愿意上来劝解。
      “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到时懂的自然懂,如果一意孤行,不听贫道的忠言,只怕会有不忍言之事啊,念在贫道与施主祖上有过一段渊源,施主又宅心仁厚,贫道且教你一个破解之法吧!”老道的神情突然间就庄严肃穆起来,如同川剧中的变脸绝技一般,一改最初皮里阳秋的模样,虽然配上那略显阴冷的三角眼和稀疏的山羊胡子,有几分滑稽,却不得不说,年龄真是个宝,一张老橘皮般满是皱纹的脸要是正经起来,不说宝相庄严,却还是很有迷惑性的。
      不过话说回来,叶贞明此刻的举止一点儿也称不上宅心仁厚,但这老道士居然也没有生气,这修为若不是大奸大恶,却也算是极佳的。
      “好好好,那你说吧,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我就不放你走了。”叶贞明愤愤地道,。
      “只有八个字,就是要谨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老道高宣一声无量天尊道。
      这道士倒是挺会与时俱进的,算蛮跟的上节奏了,这几个字不是现在电视里网络上政府天天宣传的口号么,叶贞明心里满是疑惑,他怕不是在道教协会里受过培训吧。
      “你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就听不懂呢?你是说我到时候会变心?”
      叶贞明有些奇怪,他觉着自己从来就没有变过心啊,梦想很简单,就是想要多挣点钱,和心爱的人关起门来过点舒心日子,被这老道说的,怎么好像自己马上就要变节投日一样呢。
      “这人世间最厉害的防守,莫过于守本心、守正气,敬天地、敬仁德,你如果能够做得到,自然百邪辟易,至于施主能不能领会到,就要看缘分啦。”说着老道暧昧的一笑,那眼神让人就是一个激灵,接着他把拂尘一扬,晃得叶贞明一阵眼花。而对拂尘上的酸臭早已畏惧不已的叶贞明下意识就松了手,如同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而就那么一个瞬间,老道顺势就插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了,看来,这不讲卫生虽说不受欢迎,但用的好却也是一种逃命的招数,至少很多人是不愿和肮脏的人计较的。
      “哎,你这怎么回事啊,话都还没说完呢,命你不算了,钱你也不要了吗?你的底线呢?”叶贞明发现老道居然一晃眼就蹿到三四米外了,这种说走就走的高人风范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瞅着就追不上了,只好跟在后面嚷嚷道。
      “贫道算命一向不取钱财,只算有趣之命,救良善之人,施主切记,守的云开才见月明哩!”老道头也不回的答道,声音不算高,但奇怪的是隔着乱糟糟的人流在五六米外还能够听得清清楚楚,而周围的人却仿若未闻,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若不是网上常说,大清亡后就没有高手了,建国以后动物也不准成精,叶贞明准得以为他要么是不世出的扫地神僧,要么就是成精了。
      望着老道几个起落间在人群中就走出老远,随即消失在了某个街边的拐角。叶贞明傻傻的望着他的人影消失,心情也瞬间低落下来了,任谁高高兴兴出门碰上这么一出,说你不久就要大祸临头,这心情只怕也好不起来,关键这老道还不是为了骗钱。
      赶到公司时已然迟到了,空荡荡的电梯里就叶贞明一个人,倒显出几分落寞,人这种动物很奇怪,喜欢群居,喜欢扎堆,然而大家都拥挤着干同一件事,不免有几分烦闷,可若是落了单,却又觉着心慌。
      步出了电梯,叶贞明悄然走向自己的工位,这是一个大办公室,用玻璃隔断开来,如同一切电视剧中工薪阶层的格子间般。虽然他现在已经算是个小领导了,却还是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他的工位要穿过长长的通道,抵达靠墙的那一侧。这里足够隐蔽,视线良好,能够看到所有人的动静,却不易被人察觉自己的举动,所以几个同级的小头头都挤在这块,他也是熬了四年时间才从最外侧那排一步步调换到这,这大概就是顺序和阶级的继承吧,人类以此来区别地位和财富的分配。
      然而,今天的气氛却和往常不相同,几个职员神情有些奇怪,聚在一块窃窃私语,等他一望过来,却又假装在忙碌。
      投资事业一部高级投资经理叶贞明,这是他工位上的铭牌,某种时刻,叶贞明觉得这就像是一张狗牌,是公司用来区分员工价值的。这个刚来一年,啥都不懂还调皮,给个哈士奇都嫌多;那个两年了,懂事又温柔,升到金毛;这个战斗力强,威慑力高,做个德牧够格了。。。,然而,即便如此,却也不知有多少人求之而不得,而叶贞明自己,也是经历了惊涛骇浪与长久的等待,才爬到了这。而如今,他也要紧紧抓住这一切,因为他已无路可退,他成了一名光荣的房奴,为了老婆,为了孩子。
      坐下没几分钟,叶贞明还在暗自回味早上的奇遇,他的顶头上司,事业一部高级总监丁总就已经来了。
      丁拓五十来岁年纪,一头短发有些花白,却如同狮子的鬃毛般根根竖起,他精神很矍铄,神情却总是很冷峻,有点儿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斗士,一副时刻要批判别人的模样,所以监管一部四五十号人,没有不怕他的。按理说,这种人在职场上很难混得开,职场如官场,讲究的是一团和气,没有利益纠纷时要和光同尘,即使矛盾很深也是桌子下面踢腿——面上要过得去。也许是因为他工作起来够拼命吧,毕竟任何一家单位,有分肉的,有吃肉的,但总的有养猪的吧,革命虽然不是请客吃饭,但到底还是先要吃饭啊。像褚时健老先生当年就是如此,他在糖厂抓生活,生活搞好了,大家都喜欢——毕竟革命的理念可以不同,但我们还是要捍卫他为大家搞好生活的权利啊。
      很奇怪的是,这位在其他人看来有些性情怪异不好相处的领导,对叶贞明却素来很赏识。叶贞明和他打了几年交道,也觉着百闻不如一见,其实这人还蛮nice的,做事直接了断,赏罚也很分明。可见传闻并不足信,也许是为那些喜欢推功讳过的人所不喜,而造谣中伤。
      “你跟我来一下。”丁拓依然面无表情,摆着标准的海瑞脸,但转身前意味深长的看了叶贞明一眼,透着几分古怪。
      宽大奢华的办公室里,叶贞明揣着几分小心坐在座位上,表示恭听圣训。然而丁拓居然亲手为他泡了杯武夷山新采的碧螺春茶,他是福建人,所以才能买到这种正品。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能在领导那有这待遇,一准儿没好事。叶贞明喝着泛着清香的茶水,心思却比脸上活络,在那里暗暗腹诽道。
      丁总当然不知道叶贞明怎么想,或者是他并不在乎,或者是见多了所以见怪不怪。他自顾自的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和叶贞明闲扯了几句家常,才像突然间想到什么一样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拿出来翻了翻,放在一旁。
      “有个单子,是给会风旗下的智能制造做的定增,项目难度估计很大,但我比较看好你,决定由你去联系下。这是今天下午去北京的机票,头等舱,客户的时间很紧,说只有这个时候有时间,你到飞机上给他介绍下,好好把握,机会难得哦。”
      丁总说完,从书桌上把文件袋推过来。
      叶贞明觉着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表示下惶恐或者埋下点儿伏笔,再探听点消息,却不料丁总大手向下一按,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什么。
      叶贞明刚刚翕动了几下的嘴唇,只好紧紧的抿上了,把一肚子疑问憋在心中,噎的他有点儿气闷。丁总有时候的作风,还真的是太直爽了。
      “这可是大老板的指示,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了,我也不蛮清楚,你先回去吧。我待会还有个会要开,这还一堆的文件没有看呢。”许是看出了叶贞明的疑惑,丁总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犀利犹如一道闪电,惊得叶贞明连腹诽都凝固了。
      站在丁总办公室门外,叶贞明有几分迷茫和惶恐,这样的大客户,这样的大单子,素来是没有他的份的。人类社会的食物链,一级压一级,从来就没有平等一说。所以小虾米就只能吃到大鱼咀嚼过的残渣,那些不自量力想要争取平等分配的人,分分钟就会被教做人,这是个英雄也投降的年代,倒过去到解放前,两把菜刀就能闹革命,而现在,一把菜刀就够蹲拘留所了,所以叶贞明一向很自觉,只吃自己碗里的。
      只是这一次,听起来这事情似乎万一没办成,也不会有事,倒是大老板这样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居然记得自己这个小职员,也算是简在帝心了,万一自己办成了,不就一炮而红了嘛。想到这,他就慢慢的有点儿开心,还有点儿小得意,如同幼儿园里小朋友被老师奖了朵大红花,这种事情可能老师转头就忘了,而小朋友却会因此高兴上几个星期。
      整个上午,虽然回来时大家伙的眼神有点儿怪,但叶贞明却满不在意了。那是什么,嫉妒,妥妥的嫉妒啊,咱今年搞不好要双喜临门,这奖金翻倍,还有那马上成婚的老婆,谁看到不赞声美娇娘啊——至于是不是有人暗地里眼红,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叶贞明就不在乎了。
      因为在男人的眼里,不管是其他哪个男人坐拥了美人,多少都是看不惯的,这是男人的秉性。若是大腹便便的富豪,便说不过是嫁给了一头肥猪;若是年少多金的二代,就说那只是走肾不走心的情海浪子;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郎君,也要暗叹一声下手真早真不要脸,转身暗自后悔自己上小学时咋就没这意识呢。而作为一个情场赢家,大度是一种谦逊,叶贞明怎么会在意失败者的言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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