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夏》yita

12、第 12 章

　　周末夜晚的街头，四处是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情侣。
　　夏树并没有回家，而是独自游荡在灯火阑珊的闹市街头。他不知道回到家后该怎样面对父亲，能够想到的用来说服父亲的言语都已经讲过了，固执的父亲却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妥协。毕竟自己与清和的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禁忌的，理论起来怎么也是自己理亏，已经无力再与父亲纠缠了，况且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自己又怎么能一再地伤他的心呢。
　　与此同时，夏树的父亲在家里心急火燎地等待，他不知道儿子决绝地挂断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期盼儿子回心转意顺从地回家，同时又惧怕儿子铁了心肠要走上那条不归路。不行，他不能干坐着等待，他要竭尽全力找回儿子的心。于是他想先拨夏树班主任的电话商量对策，而此刻，电话却先响了起来。
　　“喂，夏树？”本能地认为那会是盼望着的儿子的电话。
　　“是我。”而传来的却恰恰是情人的声音。
　　“是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现在正忙呢，夏树从家里逃出去了，一定是逃到上次那个小子那儿了。”
　　“我就是为这事找你的，我刚才看见那个男孩子送夏树出了我们社区。”
　　“你们社区？你确定没看错？”
　　“对，当然不会看错。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夏树来这儿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那你看到那小子住哪幢楼了吗？”
　　“看是看到了。”
　　“那我现在就去你那里，你带我去找他！”夏树的父亲重新看到了希望，他立刻挂了电话，火速赶去情人家里。

　　只剩孤单一人的清和，完全没有料到会突然传来敲门声，他以为是夏树又回来找他，兴奋而又担心地打开门，却看到夏树的父亲与他的情人站在门口。
　　“夏树呢？你快把他交出来，否则我真的报警！”
　　“毅宏！别这样，好好跟人家说话。”女人拉住冲动的男人。
　　“夏树不是回去了吗？不是你让他回去的吗？他已经很听话地照做了啊！”清和一脸疑惑。
　　“你胡说！他根本就没有回家！”
　　“可是我亲自送他出去的啊，他应该早就到家了。”清和也紧张起来。
　　“你别再骗我了！你把夏树还给我好吗，求你了！”夏树的父亲忽然拉住清和的手哀求道，“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了，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啊！你为什么要从我身边抢走他？”
　　“我没有！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自愿在一起的！如果你真的为你唯一的儿子着想就应该站在他的立场看待我们的恋情！”
　　“你们同性恋这根本是变态的行为啊！”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的吗？难怪夏树不愿意回去！同性恋怎么了，婚外恋、老少恋都可以原谅，同性恋就罪不容诛吗？就因为我也是男人，我们就不可以相爱吗？不由自主地喜欢上相同性别的人就是变态吗？”清和甩开夏树父亲的手，厉声吼道。
　　“好，就算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可是全世界有那么多男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儿子？你知道吗，夏树为了袒护你什么绝话都说出来了！你们不过认识那么几天而已，我可是他十几年的父亲啊，可是他现在完全与我疏离了！”夏树的父亲居然跪倒在地上，跪倒在清和的脚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儿子还给我，我求求你了啊！”
　　男人的哀求声震彻清和的心扉。他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这样抛下自己的尊严，那凄惨的样子让他心痛。
　　“就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夏树也好。你们在一起根本就不会有未来，你能给他什么承诺吗？你能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吗？你能保证让他永远幸福吗？你敢保证这个社会能接纳你们吗？你根本什么都不能给他啊！你再这样缠着他只会让他越陷越深，最后无法抽身啊！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该为他着想，趁现在离开他，还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啊！”几乎是哭喊着，夏树的父亲再次苦苦哀求，他已经看到清和把刚才坚决的眼神缓和了下来，他知道这番话震动了清和，他明白这比威胁他报警更为有效。
　　没错，这一番话句句问到了清和的心坎里，他能给夏树的只有一个虚渺的“爱”字，除此以外别无它物，甚至加不上一个期限，因为他不敢，他不知道他们爱的保质期是多久，说不定明天谁就会厌倦了。就算他们能够坚持再一同走上一段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测呢，世界变化着，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人生际遇的增加，现在的“唯一”说不定很快就无足轻重了。就像清和与Mika一样，当Mika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他很快变得一文不值了。
　　而更重要的就是，夏树与自己在一起说不定会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讥诮、指责、数落与排挤中。
　　自己能那么自私吗，就算不是为了这个可怜的父亲，也要替这个美好的少年的未来着想啊。
　　“好吧，我明白了。”终于下了决心说出这句话，清和很清楚地感到心被狠狠刺了一刀，汩汩的鲜血不住地往下流淌。
　　“真……真的？你真的答应跟夏树分手？”夏树的父亲没想到清和那么容易就被说服。
　　“我不是甘愿放弃他，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他，为了他的人生才答应跟他分手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其实清和并没有把握这么做就一定是正确的，可是他不敢拿夏树的人生打赌，起码自己现在全身而退还能还给夏树一个正常的人生。
　　“太好了，那么就请你和我一起把夏树找回来，然后亲口告诉他你要和他分手。”夏树的父亲并没有看出清和的哀伤。

　　一个人闲逛着就不知不觉来到了清和向自己表白的剧院门口，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幸福的水滴润湿了夏树的眼睛。远处却风风火火地跑来一行人，夏树定睛一看发现冲在前面的就是思念着的清和，脸上立刻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清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随后夏树也看到了父亲，“爸……爸爸？”
　　“夏树！可找到你了！”父亲欣喜若狂。
　　“好了，请你快点跟我儿子说清楚吧！”他又转向清和。
　　而清和却发现开口分手是件再艰难不过的事情，许久，在夏树父亲不断的催促和夏树疑惑的凝视下他才低声说道：“对不起，夏树，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是不是爸爸做了什么？”
　　“夏树，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
　　“这不是理由！”
　　“你应该回到爸爸身边，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成长。”
　　“这不是你会说的话！”
　　“夏树！我……”眼泪不受控制，止不住地掉下来，清和只能尽量低下头，不让夏树看到。
　　“告诉我为什么！如果是因为爸爸，我不会同意和你分手的！除非你告诉我，你不再喜欢我了！”夏树冲上前去，抓住清和颤抖的双臂。
　　“是，我根本不爱你。你爸爸才是真正关心和爱护你的人，所以，离开我，回他身边去吧！”心在一点点无声地破碎。
　　“开什么玩笑！”完全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眼前的这个男人还一边说着“爱”一边热情地抚慰他，现在却决绝而冷酷地提出分手，“那你以前所说的所做的都算什么？”
　　“对不起……”
　　“好了，夏树，跟我回去吧。”父亲走过来，把夏树从清和身边拉离。
　　“我没有想到我在你心里不过处于这样的地位，不，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只是我一直都不肯承认……”声音在风里哽咽，倔强地还不肯迈开离开的步子，“我明白分手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只是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轻易。可是，清和，我仍旧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最后一个拥抱之后，少年与他的父亲离开了，直至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清和也没有挪动一个步子，他只是呆呆地立着，让眼泪平静地流淌，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然后在初夏的夜里迅速蒸发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如果爱也可以在心里不留半点痕迹，他就不会这么痛。

　　昔日相爱的两人如今成了陌路。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都曾久久地注视着对方的背影。
　　高考很快来临了，清和只是行尸走肉般机械地答完卷子，然后把自己的命运交了出去。
　　成绩不太理想，清和只填了一所普通大学，那所大学在离C市十分遥远的中国的另一端。他该回自己老家等录取通知书了，顺便也可以完全了结与这个城市的一切渊源。
　　学期最后一天夏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里面只简短地这样写着：
　　给我最爱的夏树：不能再亲吻你是我最大的遗憾，请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泪水在那一刻决堤。
　　可是清和，你又明不明白，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The End 2005.06.23 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