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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1898 ...

  •   1898
      那一年北京的冬天似乎特别冷。
      一路上车马来来往往,每个人嘴里都呼着热气,缩着身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哆嗦,耳朵却给冻红了。
      张孝儒往手心哈了口气,趁着热度没散去赶忙扑在脸上搓一搓。
      “小子,过来。”
      身前几米,穿着厚厚的长袍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
      他知道今天他也要给卖出去了。
      “诶,来了。”张孝孺小跑几步跑到他身边。
      他是他手里最后一个孩子了。
      兜兜转转这么久,没一户人家愿意要他,大多是嫌弃他瘦小,做不好粗使的活儿。有些买家愿意收下的,这男人也因为价钱太低作罢了。
      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张孝孺是他的亲外甥。
      因为干的是这种败德遭人嫌的事儿,本家早就与他脱离关系了,只是这些年分了家,渐渐败落下去了,日子越来越难过,孩子也养不活,实在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了,张孝儒母亲才找他来了。
      “你路子多,给他找个好住处罢。”
      他本来不愿做本家的生意,可见张孝儒在旁边听着,也不哭闹,只是低着头,似乎是认了自己的命。
      连命都不愿给自己争一下。
      他就带他离开了扬州,到北京来了。
      “啧。”他越想越心烦,呵了一口气,朝地上狠吐了口唾沫,拉起张孝儒就往里街走去。
      带过来的孩子就剩这一个了,说什么也搞不到好价钱,随便卖了心里也不实沉,别人也就是嫌他不是吃苦干活儿的模样呗。
      那你就别干活了。
      张孝儒给他拉进一个院子里,两三进的院式,越走越暗,一路上种些花花草草,他没机会去看。
      一直走到一处小门前,才看见一个穿着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里边,看见他们,皱了皱眉。
      “诶呦,陶老板,别来无恙啊!”
      他抢先开了口,拉着张孝儒进了屋子。
      “我说过了,我不要你这些孩子的。”陶老板反而后退了一步,两眼直直地瞪着他,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害,陶老板,话儿别说那么狠。”他把张孝儒拉到跟前儿来,往陶老板那推了一推,“这孩子可不是我偷来的,这是我姐的娃儿,我亲亲的外甥,家里头难,这才送过来的,您瞧瞧这模样,俊不俊,嗯?”
      陶老板听他说不是偷来抢来的娃,眉间这才有了一点舒展,他低头看了看张孝儒,孩子确实水灵。
      但他仍说:“六七岁的娃儿,看得出来什么。”
      “诶,您这儿的孩子不也是这个年纪开始学的吗,您再瞧瞧,您要是再看不上啊,可就是这孩子命苦了。”
      陶老板毕竟是个实在人,听他这么一说,心下顿时生了些紧张:“那你要送他到哪去?”
      那男人听他这么问,明白他是上钩了,便开始大放厥词:“害,这么小的孩子,我哪能养的活啊,就把他丢这儿京城里做个小乞丐,我自己再回扬州去,他是死是活也碍不着我什么事儿。”
      他这话说完,连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下来几分。
      陶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孝儒,手里的核桃“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有鸟鸣声传来,屋里没一个人说话。
      张孝儒盯着他的手看,一直数着,一轮,两轮……
      等到那核桃转到第八轮的时候,陶老板才终于抬手将那男人拉到一边了去。
      张孝儒心了歇了口气。
      这笔生意,才算是敲了。
      “小子!”
      不知道谈了多久,只听见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钱币碰撞的声音,那男人突然叫了他一句,张孝儒猛的抬起了头。
      那男人已经走到门口,掂着手里的钱币,叮当叮当地响。
      他逆着光,张孝儒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走了,你留着好好干啊!”
      “哦。”
      张孝儒顺嘴接了一句,心下没一点思索,突然一回神,知道自己是给卖在这里了。
      往后可都得留在这儿了。
      那。
      那好吧。
      那男人觑了他一眼,抬脚就走,嘴里哼着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张孝儒没有目送他,看他走出第一个小门,就低下了头,继续踢地上的石子儿了。

      1902
      “老爷。”
      屋子里烟气缭绕,阳光透过窗户纸钻进来已经失去了本有的温度,上了年纪的老管家弓着腰徐徐走了进来,在厅内站定,朝屏风后面的人拜了一拜,说道:“夫人回了信了,说是,不肯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牙缝里出音儿。
      屏风后边,姜禄臣放下手里的书卷,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烦意乱。
      姜禄臣今年已有将近四十了,瘦削的脸上布满细细的皱纹,阴沉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难得明亮的。
      这姜家祖上世代为官,如今虽然国运衰败,家道中落,但借着祖宗积攒下来的功德,加上他为人清正,好行善事,所以在京城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人人提及这许老爷,都是称颂不绝,城里出了什么大小事,也都愿意跑到姜家来,求他主持公道。
      偌大的一个姜府,一个纨绔子弟,一件落人舌根的事都没有。
      那时虽是个乱世,但百姓们的生活依然很平静,北京上层的人们的烦愁并没影响到他们。
      而这个时候,偏偏是姜家,这个世代忠良的大家族,突然传出一件不得了的事——
      大少奶奶卢氏带着长女出了洋了。
      这在那会儿子,可是个足够惊骇的事。
      一时间满城风雨,流言四起,人人皆知,这素来霁月清风的许大少爷的妻子,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姜家的大门突然不再那么光鲜亮丽了。
      最终,卢氏的长子受不了这样不贤不良的母亲和旁人的议论,一日夜里投河自杀了,姜老爷子被气的犯了心悸,没两个月便走了,那几日姜家大门紧闭,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连丧礼也办的低调异常。
      这种被嚼舌根的日子还在继续。
      人们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一直环绕着这座府邸。
      这两年他一直给卢氏写信,恳求她回来,信一封封送出去,收回来的却只有寥寥数语,回绝的语气不容劝阻,就连信纸上的笔迹都看得出来回信人微微用力的下笔。
      “唉……”
      姜禄臣的叹气声很轻,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失望的音量。
      可他的妻子刚过门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卢碧昭和所有大家闺秀一样,温柔贤惠,安静顺从,府里上上下下对这位大少奶奶赞不绝口,整个儿城南谁不知道姜家的大少爷娶了个好媳妇,而儿子姜忠霖的出生更让这个家庭添了几分生机,这个大家族就这样在旧生活中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着。
      姜禄臣作为这个忠孝大家的少当家,唯一的想法就是守着祖辈的名声,这也是他唯一的责任。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卢碧昭在女儿出生后,有那么长的时间曾陷入过沉沦。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那以后呢?
      有了孩子了,再往后的日子呢?就被困在这小小的四九城里,每天就守着一间屋子,看看姑娘小子,见见别家的老爷太太,女人们细细的眼尾纹是筒子河的涟漪,男人们长长的辫子是在春日里也再难吐出嫩芽的柳枝,唱堂会的戏子们的唱腔像是八大胡同里的靡靡之音。
      目光所及,这儿是北京,那儿是北京,哪哪都是北京。
      她被困住了。
      那是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恐惧,慌张,和想要逃离的欲望。
      所以出洋的决定几乎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虑。
      她花几天收拾了自己的衣裳首饰,甚至在收拾的过程中,她的内心都是摇摆不定的。
      就走了?这就走了?确定吗?
      其实不确定,其实不敢,其实也很害怕。
      她一个女人,她是个女人,三十几年都没有离开过北京城的女人。
      似乎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也为了不叫女儿独自留在家中受人白眼,她多买了一张船票,没给自己留下回头路。
      一直等到上了船,满目的碧波荡漾,她紧攥着女儿的手,要把所有的景色都收到眼里,那一刻,才是满身满心的放松,是重生一般的欣喜。
      这艘船就这么开着,驶过一片片海域,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像是要融为一体,天和地包裹着,融合却又分割,一直要驶向时间尽头。
      几天之后,终于到了法国。
      她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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