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而至》禾木1

1、第 1 章 “橘总”，

　　1、“橘总”，姻缘靠你了！
　　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韦棋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去上补习班，然后准备下课以后赶紧回家写作业整理笔记。今天韦棋抄近路骑进了家附近的一个湖上公园，骑进去以后才知道什么叫贪小便宜吃大亏。
　　有个男的在公园里放风筝，当韦棋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风筝正巧从空中落下来了，不偏不倚地挡在韦棋的自行车前面，跟韦棋的火急火燎不同，他正在不慌不忙地把线一圈一圈地收起来,缠绕在线圈上。他示意韦棋停下车来,不能让车轮压到他躺在地上的风筝,那条小路很窄,韦棋只好停在那里，等他气定神闲地一圈圈慢悠悠地缠。
　　韦棋在那里干着急：“你好，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他完全无视她火急火燎的表情：“你们年轻人就是浮躁。”
　　“年轻人”，韦棋忍不住打量眼前的这个人，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这个时候，能够有时间在这里气定神闲的，要么就是不学无术，要么就是根本不需要在国内升学的人，可是看他的样子不像，那人穿着一件带帽的T恤，T恤前面写着谦虚两个字，T恤帽子上的绳子自然地垂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再过几天，池子里面的水就会发臭，荷花就会谢了，你想再看，就要等明年了。”
　　他见韦棋不为所动，继续说： “你每天都火急火燎的，你不觉得你好像错过了些什么吗？”
　　韦棋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么一问，想：“对于一个每天早上6点起床，晚上11点能睡觉已经算是幸运的中学生来说，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她能错过什么？
　　他看着韦棋那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表情，一脸可惜，“你看看我们这个荷花池，开着满池的荷花多好。”
　　韦棋继续维持面无表情，但在心里暗骂：“放屁，如果不是头顶有摄像头，真想一记朝天蹬踢到他的屁股上，让我一大早遇上了唐憎大爷。”
　　越想越烦，糟糕，我再迟一点去的话，肯定得坐最后一排，要知道那些好学的女同学都爱坐第一排，可以完全无视老师擦黑板的时候漫天飞舞的粉笔灰，以及讲到激动处随时“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唾沫，她经常不自觉的把自己归到好学的女同学的队列里面去。
　　他看到韦棋不搭理他，不经意看了韦棋一眼，“我觉得你有点焦虑。”
　　韦棋讨厌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比一大早在路上被人拖延时间的感觉更烦。
　　但是那个男的手上的线还没有缠完,自己一个人在哪心烦也没用，干脆从自行车上下来。
　　当她终于静下心来看周遭的一切的瞬间，被满目的荷花打动。
　　8月底，荷花在整个水面上怒放，满眼翠绿的荷叶，大大地展开绿色的手掌，满怀激情地把荷花托得高高的。今天阳光很好，空气里青草生长的味道让人说不出的舒坦，忍不住用鼻子多吸几下。草坪上的喷头扬起一片水花，阳光就在这道水幕上画出一道耀眼彩虹。
　　耳边是鸟的叫声吗？不是，不全是。
　　有那些在游乐区玩耍的孩子咿呀学语的声音，看护孩子的大人的叫唤声，飞盘扔出去又飞回来的声音，有渐远又渐近的谈话声，是散步的人们走过来又走过去，共享单车的车轮转动的声音，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是勤奋的终年坚持的运动者，大鸟扯着粗嘎的嗓音在公园上空掠过，而小鸟清脆的，悦耳的声音则出没在树之间，不同的生命在这样一个清晨演绎着各自的精彩。
　　韦棋好像能理解他想对自己说的话：烦躁被惊喜代替，如果没有这个男孩，我可能要错过整个夏天的美景。
　　这些经常漫不经心地经过，却没有仔细地看过它们一眼的事物，好像在说，即使在每天深陷题海无法自拔的平淡生活中也能开出泌人心脾的花朵。
　　多年以后，那个男生才告诉那个女生，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情形，她一脚蹬着单车踏板，一脚撑着地，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湖面，看起来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样子。

　　傍晚回到家，空气中就透露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杀气，霓虹初上，万家灯火，正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而在这个家里，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屋子，可能吵架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是很普遍的事情，可是具体到个人，当下怎么能不痛心，这正是韦棋焦虑的源头。
　　韦棋一家三口和奶奶住在这个廉租房小区里，他们所租住的房子是二楼，韦棋房间的窗户外面是一个连在两栋楼之间的平台，可以多出很多放杂物的地方，所以他们就租下了二楼的这个两房一厅，平时韦棋和奶奶睡一个房子里面，奶奶这几天回老家了，只剩下韦棋一个人在房间里，本来吃饭吃得好好的爸爸妈妈正在客厅激烈地争吵。
　　他们为什么吵架？有可能是：
　　每次出门，爸爸永远是两手空空走到前面，而妈妈则一言不发地拿着重物走在后面，妈妈也不会撒个娇，服个软，开口求助一下。
　　又或者是每次一有什么事情，永远是妈妈一个人冲在前面承担，而爸爸则两手一摊，什么事情都指望妈妈。
　　结果可想而知，父亲的逃避和不负责任换来的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河东狮吼。
　　生活给了妈妈很多伤害，导致妈妈很多时候控制不住情绪，用恶毒的话骂韦棋，在亲戚面前奚落韦棋，但，在伤口的另一边，她又仍一如既往，给韦棋——她所能给的一切，只是在大早出门开摊的时候永远伴随着无何奈何的叹息。
　　韦棋怀疑过爸爸妈妈不爱她的，又否认了。在她的心灵里，那些不会泯灭的岁月痕迹，时常触动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她感到彷徨、恐惧和无依无靠，就像在大海中一片孤舟，永远望不到也感受不到可以到达安全的大陆，总是摇摇欲坠，心灵无处安放降落。
　　大家都受伤，这样子的日子有意思吗？
　　爸妈的激烈争吵几乎快要成为家里的背景音乐，而且因为房间小，更加显得刺耳而无法逃遁，她尤其讨厌的是他们总是吵了很久之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还生了个女儿，然后降低声调说：“嘘，韦棋还在学习呢。”
　　她打开门缝看了一眼，看见的是爸爸还是一脸的无所谓，妈妈永远耷拉下来的嘴角，了无生气的苦瓜脸，心想：我以后会成为一样的人吗？
　　关上门，把吵闹声关在门外，把疏忽已久的妈妈的满头白发也关在门外。
　　这世界上有不吵架的父母吗？为什么生我出来，又没有好好对我？这个问题没有倾诉的对象，对认识的人说不出口，对不认识的人无从谈起，而这世上又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呢？
　　她朝自家窗户对面的窗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还没有从老家回来呢。
　　家里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空中传来一声闷雷，抬头看见满天的乌云密布，灰压压地压下来，韦棋越想越难受，明知道下雨，还是想逃离出去透透气，由着性子偷懒没带伞，从窗户那里爬出平台，离家而去，把吵架的声音留在原地。
　　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别的亲戚，可以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街上，路上是稀稀拉拉的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以及坚守岗位的路灯。路过的小车开着车窗，在经过韦棋身边的时候，传来一首歌：“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心里瞧一瞧。”
　　越走越没劲，正当韦棋茫然四顾的时候，一只猫在韦棋的脚边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借着灯光，韦棋可以看见它是一直橘色的猫，她蹲了下来，顺了顺它的猫毛，好像问猫，又好像问自己：“你也没地方去吗？”
　　说完，那只猫一直往韦棋口袋里面的火腿肠蹭。
　　韦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原来是这个，你可真有眼力劲！”接着识趣地把火腿肠撕开给它吃，猫一见火腿肠，两眼发亮，一头栽进火腿里面。
　　韦棋不无怜惜地说：“别急，小心吃别噎着。”
　　不一会，火腿吃完了，瞧那猫的神色，一脸的不甘心。
　　韦棋无奈摊手：“就只有一根，不骗你。”
　　那只猫对火腿肠有着无比的执念，又围着韦棋不停的喵。
　　韦棋又说：“难不成你想碰瓷拦路不让我走？”
　　如果猫能翻白眼的话，韦棋估计能看到那只猫翻了一下白眼。
　　韦棋突然好像又领悟到了什么：“你真没有地方去的话，我也不能带你回家啊。”说完，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是橘色的猫，不如叫你橘子怎么样？”
　　“橘子”没说话，不知道它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韦棋又想了一下，如果你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霸气，我们可以叫“橘总”。
　　这时候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过来：“它有名字的，别乱给我的猫起名字。”
　　韦棋抬头一看，是今早见过的那个穿着T恤的挺拔男生：“怎么又是你？唐僧。”本来想脱口而出的“唐僧”在最后关头紧急刹车咽了回去。
　　那个男的也认出了她：“今天在荷花池遇到的年轻人，你刚才喊我什么？”
　　“没什么。”
　　这时候，“橘总”一跃跳上了那个男生的肩上。
　　“它是你的猫？”话一出口，韦棋就知道这个问题问了等于没有问。
　　男生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它混吃的有一手。”
　　韦棋心想：猫跟主人一个德行。

　　突然，几滴雨滴滴下来，要下雨了。
　　雨好像真的要下了，在雨出来之前两人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一家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两人走的太急，头不小心撞到一起。
　　韦棋停下急急忙忙的脚步，这次前面没有障碍物，韦棋可不想再花时间跟他磨叽了：“借过。”
　　但是当她往左边走的时候，他也往左边走；当她往右边走的时候，他也往右边走。
　　韦棋在心里咕哝：这事还有完没完。
　　韦棋斜睨了他一眼，男生被她看了一眼，又发挥出自己和浆糊的本领。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这样总行了吧。”边讲边用手比划着。
　　在男生的合理调度下，两人终于成功地走进了书店，橘总则留在门口处。
　　那个男生回头跟猫嘱咐了一句：“橘总，别乱跑。”
　　橘总“喵”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室内因为下雨而变得有点冷，韦棋刚想到处走走，店员就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指指旁边的养生壶。
　　韦棋开始不明白，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养生壶”。
　　他点点头。
　　韦棋想了一下，“你是叫我去那边喝一杯热茶？”
　　他再次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好的，谢谢。”
　　养生壶里面煮着姜茶，罗汉果，菊花，红枣正在里面翻腾，从壶嘴里面升腾出氤氲的热气，韦棋用纸杯装了一杯，一口热茶下肚，顿时驱走了寒意。
　　韦棋一边拿着纸杯，一边忍不住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个店门面不大，进店几排书柜后就是长楼梯，白天人多的时候，窄窄的楼梯两旁估计会坐满“书虫"。而此刻，依然留在店里的是跟韦棋一样的夜归人，他们或许是失恋的人、失眠的人、抑郁的人,还有不想回家的人、第二天一大早要去赶高铁赶飞机的外地人.....它为这座城市的深夜带来了一丝温暖。
　　韦棋的姜茶也喝完了，抬头看一下外面的天，雨还没有停，也不知道这时候家里的战火停息了没有，走到了销售排行榜前面的桌子，不禁疑惑：能够挤上销售排行榜的书一定是好书吗？好书又一定能够畅销吗？
　　随意翻了一下，看到一本《沙雕侠侣》的书，它的摆放的存货是最少的，出于好奇心，翻了几页，觉得有些地方忍俊不禁，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而刚才穿T恤的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书店的里面，衣服前面的绳子随着身体的前进而自由摆动，或许是想买的书还没有补货回来，他意兴阑珊地砸吧着嘴巴，兜兜转转，回到书店最显眼的角落，最终在销售排行榜前面的桌子前面停下，随手拿起最前面的书，就一屁股坐下来看书。
　　男生用眼角瞄了一下旁边的那个一天遇见两次的女生，看到旁边的人手上拿的也是这本书，感觉英雄所见略同。
　　“你也喜欢看这书。”
　　韦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句。
　　男生见她回答得极其敷衍，无趣地砸吧一下嘴巴，然后就自己在一边安静看书。
　　还别说，那男的看起书来真的是老僧入定。

　　再看看那个店员，虽然已经是晚上，书店的人不是很多，白天人头涌动一个接一个推着手推车购书的景象已经见不到了，但是穿着围裙的店员还是很积极的用鸡毛掸子在打扫书架上的灰尘，或者把乱放的书摆回原来的位置。
　　有人走过去询问那个店员，小说放在那个书架，他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
　　韦棋才意识到他不会说话。
　　他好像感觉到韦棋看着他，回过头来笑着看了韦棋一眼。
　　一直看着别人，很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尴尬，韦棋对他笑了笑，然后扭头去看另一边的宣传屏，上面正在播一个宣传片，片子里介绍的书城很大，韦棋一时看呆了，世界上有那么高大上的购书中心啊，上下几层，大的像迷宫一样的书城。
　　那是一个怎样神奇的地方？那样的书店只有像裕城这样的大城市才有吧。
　　片子中的人坐在地上看书，一个母亲坐在地上很有耐性地给女儿读童话，当然这个童话是英文的，这个小女孩可能还是幼儿园时期，看完这对母女，我越来越觉得母亲是超人，什么都要会啊，那自己的妈妈又可尝不也是一个超人。
　　回家吧，回家抱抱超人妈妈。

　　韦棋心想吃人的嘴短, 茶也喝了，书也看了，总不能看了半天，光看不买吧。
　　正在犹豫买不买的时候，看到今天的公告栏上面写：开学促销，每本八八折，她终于下定决心，决定用实际行动支持这家店和这个店员。
　　拍拍屁股站起来，打算去结账。
　　巧的是那个男生也站了起来，也拿着那本书朝着收银台走去。

　　拿着书走出门口的时候，再回头看了那个店员，没有人监督他，也没有摄像头，他依然在很认真地工作。
　　再看看自己，有手有脚，不好好学习，在这里自怨自艾干什么，自己还比不上他呢？

　　走出书店的门口，那个男生看了一眼韦棋离开的背影，而“橘总”一跃而上男生的肩，一人一猫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沿着原路回到家，战争已经偃旗息鼓，超人妈妈回房间了，从平台的窗口爬回自己房间，窗外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好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碳素墨水瓶一样。
　　趁着睡意来临之前，忍不住用笔写在此刻的心情，用诗写日记。
　　光

　　我孑然一身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这寂静的夜里

　　我遇到了一些白天见不到的朋友

　　譬如说

　　生命短暂

　　却要固执地

　　照亮周围

　　浓厚的黑暗的

　　天真活泼的萤火虫

　　譬如说

　　站在大地

　　却用温柔的目光

　　温暖着夜归人脚下的路

　　默默无闻的路灯

　　譬如说

　　悬挂在苍穹之上

　　静静地看着历史的车轮

　　在时间上留下的痕迹

　　日伏夜出的月亮

　　它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脚踏实地的生活着

　　而我呢

　　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