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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真假伴读 若非一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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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宁璋入宫伴读的正日子,天还未大亮,孟府各院已有了动静。
令璋已经养成了早起上课的习惯,横竖已经起了,就和颜夫人一起去云远斋给老太太问安。
正赶上老太太晨起早膳的时间,便叫行露去小厨房交代一声,留颜夫人和六姑娘在云远斋一起吃,又打发还霜去青天外说一声,让宁璋先往云远斋来,大约这时候宫里就要派人来接了。
谁知宁璋还没到,皇后身边的夏太监先到了。
太监夏严并不是皇后身边坐第一把交椅的太监,若是去普通官宦人家,夏严还能唬一唬人,见是孟府的老太君,他也不敢拿乔作态,恭敬地进来传话。
孟老太太对他十分尊敬,特地让行露奉上珍藏的雪顶芙蓉茶。雪顶芙蓉乃章国特产,一年也就一片山头产出,是有价无市的好茶叶。孟家统共得了五两,还是孟肇和领的赏赐,一股脑全孝敬给了孟老太太的,此时孟老太太拿它来招待夏太监,可见待他是用心了。
夏太监也算有见识,喝到这雪顶芙蓉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倒也真切了几分。
正说着,忽见拾雾慌慌张张跟着还霜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老太太,五姑娘……五姑娘不好了!”
夏太监眉头一皱:“什么是不好了?”
拾雾声音发颤:“姑娘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今早起来上吐下泻,死活站不起身来。奴婢方才瞧着,姑娘脸色煞白,路都走不动了。”
夏太监手里的茶盏一搁,脸跟着耷拉下来:“怎么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这节骨眼上闹了肚子,让咱家如何回宫交差?”
孟老太太的脸也耷拉下来,疾言厉色道:“她自己不能走,还不找个软轿给她抬了来、”
拾雾道:“原是这么想的,可是姑娘连轿子也上不去,这会儿就是给她强绑了放到轿子上,只怕更失体统,再唐突了贵人……”
“混账东西,早说让你们看好她,你们又不仔细,又给她混吃,把姑娘伺候成这样,还不下去领五十板子!”孟老太太不等夏太监埋怨,先发了狠。
夏太监倒是无所谓那些下人打死不打死的,横竖他这幢差事倒了霉运,底下人事情做不好合该被发落。
只是他一时作苦,喝到嘴里的雪顶芙蓉也不香了,只能看着老太太着急:“老夫人,你可得想想主意啊。灵丘公主的脾气,我要是空着手回去,还不得被那祖宗给要了命了。”
孟老太太面色不虞地看了一眼颜夫人。
颜夫人其实早就有主意了,得了孟老夫人这个目光,才敢开口:“夏公公,我倒有个法子。这皇后娘娘看重咱们孟家,原是因为有卫夫人和庄妃娘娘两位珠玉在前。既然五姑娘去不得,少不得再送一位嫡女入宫。您眼跟前这位就是六姑娘,她是几个姊妹中规矩最好的。先让六姑娘顶上去,回头灵丘公主若是相不中她了,便等五姑娘身子大好了,再换回来也使得。”
夏太监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想到灵丘公主尚妩那折磨人的手段就直冒冷汗,宁肯先送一个进去糊弄,这主意虽然很烂,多少也算是个主意了。
他打量起令璋,一身湖蓝色绣玉兰的衣裳,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打扮素净却不失体面。这姑娘始终端坐着,连发丝都不曾乱一分。他左看右看,心一横道:“得,那就少不得辛苦六姑娘先跟我进宫一趟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给饭吃。
孟令璋甚至有点发懵,还是颜夫人推了她一把,她才回了神,起身对着夏太监福了一福,点头答应。
孟老太太也松了口:“既如此,公公也别误了时辰,先带着六姑娘去吧,我们稍候给她收拾了行李,再行送去,公公你看这样可使得?”
“如此甚好,还是老夫人周全,那我便先带六姑娘去了。”
“劳烦公公,老身就不送了。”
两人客气几句的时候,颜夫人迅速拉着令璋同她叮嘱了一些入宫的注意事项,令璋一一点头记住,就跟着夏太监登上入宫的马车。
这个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简直像做梦。
马车驶向宫城的路上,令璋的心跳如擂鼓。她心中有一丝愧疚感,总觉得伴读好像是她偷来的,宁璋是倒霉没错,入宫前夕还瞎吃,可若非今日恰好早去请安、若非母亲恰好想出了主意、若非……若非一切的巧合,她未必能能得到这次机会。
令璋想,就让她先在宫里过一段日子,等宁璋好了,就还给她。
可紧接着她就摇了摇头。不行。她倒是有心想还,可是外人会怎么想?她们只会当她是被灵丘公主退了的,会以为是她不如宁璋。
不行,不行……
她一定要在宫中好好表现,绝对不能被公主打发回来。不是她不愿意还给宁璋,而是她不能让孟家的名声受损。对,绝对不能让孟家的名声受损。
夏太监见她面色惶惶,还安慰她:“六姑娘别怕,灵丘公主是性情中人,姑娘不必过分忧心。”
当然,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那位小祖宗……自求多福吧只能说。
行至嘉福门前,马车慢了下来。
夏太监摸出腰牌,先下了马车,令璋跟在他后头也要下车,夏太监却被外头人叫住,不知说了什么,没让令璋下车,反叫她在车上坐着等他去回个话。
夏太监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完全与方才不同,简直焕发精神,喜气洋洋道:“一场乌龙,一场乌龙!原来五姑娘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辛苦六姑娘白跑了这一趟,我这就差人送六姑娘回去。”
“五姐姐……已经在了?”
令璋如遭雷击,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木讷地行了个礼,脑袋嗡嗡的,她听见自己仿佛又说了些什么客气话,夏太监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看着夏太监一溜小跑到前头那辆马车上,一脸喜庆地扶着宁璋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的还有卫澜。
哦,卫家的马车。
令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会儿只觉得天塌地陷,就在这天塌地陷中,自个儿坐着的马车打头往回走了。
外头的人都因为孟五姑娘来了开心的无可无不可的,没人在意她的情绪。也幸好没人在意,幸好现在是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倘若有另外一个人见着她此刻的处境,恐怕她会觉得无地自容,觉得活不下去了。
刚才令璋一路都在思量,怎么好好表现才能讨灵丘公主的喜欢,可是这一刻,她就从高台上被推了下来。
宁璋不是上吐下泻连轿子都上不了吗,怎么比她还提前出现在了宫门口?
难道这些都是骗她的?
难道都是他们做戏骗她,就是为了让她出丑?
他们一定……很想看到这一刻吧……
令璋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她狠狠咬着下嘴唇,告诉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她会把这一刻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争气,一定一定,不会被他们看笑话。
然而此时此刻,宫城那边没有任何人留意孟家六姑娘的情绪。
夏太监看到宁璋好端端出现在宫门口,简直开心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底下了,连喊了几声阿弥陀佛:“哎哟哎哟,原来孟五姑娘已经来了,方才贵府的小丫鬟还说你吃坏了肚子,此刻起不来了,这可把奴才急得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想到姑娘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
宁璋回以礼貌微笑:“竟有丫鬟说我吃坏了肚子,这宅院里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让夏公公笑话了。”
听这一句,夏太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毕竟这种宅院里的算计,在后宫可谓屡见不鲜.
夏太监在宫里吃这口饭,知道得越少心里越踏实,索性一句也不提,只笑着扶宁璋下来,宁璋不敢劳烦夏太监,只是虚扶了一把,自己跳下。
卫澜也客气地跟在后头,请夏太监在前面带路。然后他在后头跟宁璋咬耳朵:“怎么回事?”
宁璋低声道:“昨晚拾雾借刀杀人,给我喝的茶里下了一剂猛药,吃了能让人上吐下泻的。她指望用这手段给我放倒。”
卫澜有些担心:“你可曾吃了?”
“自然吃了,要不怎么知道是一剂猛药?不过当归医术高明,很快就解了。”宁璋说的漫不经心,表情却十分冷淡。
她确实没想到最后关头会是拾雾下药,拾雾好算计,最后一刻把兰香惠香给揭发出去,让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给茶里下了毒。
只是……为什么是拾雾?
老太太若要谋,定是为了容璋,容璋已经摆明了态度不争——今天来的是令璋。
难道拾雾被颜夫人收买了?可也不仅仅是颜夫人,今日能把令璋送来,难道老太太能不知道她们的手段?
这个孟家,机关算尽,真是可笑。
卫澜见宁璋这幅状态,着实有些担心,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宁璋的手腕:“方才我在东园侧门见你,为何不说?”
宁璋忍俊不禁,眼中添了一丝柔和:“刚才我说了,你会怎样?”
“我会登孟家门,拿住那个丫鬟去报官。也会请太医来帮你诊治,向宫里告一天假,灵丘公主虽然蛮横,仪妃娘娘确实讲道理的,绝不会强迫你带着病来宫里。”他是真的生了气,说话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冷冽。
宁璋心里甜丝丝的,笑道:“我知道你会如此,我当然知道。但是灵渊哥哥,你别担心,我没让自己吃亏。昨天我喝茶的时候,就知道拾雾一定下药了,我得将计就计,等到今天看看是谁得了利,才知道她在为谁做事。刚才我要是说了,可就看不到幕后黑手了。”
卫澜勉强能接受她这个解释,但想到那个敢对主子下药的丫鬟,心中始终过不去,冷淡道:“嗯,我会叫人给姑姑递话,依律把那丫鬟发落了。她敢害你,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只是……我从前不知道,你在孟家过得这样凶险。”
“现在知道了,难不成还能把孟家夷为平地?”宁璋噙着亮晶晶的笑意看他。
“不能,但我想给你一个公道。若是你缺钱,我把钱给你,若是没有人照顾你,我可以从卫家送人过去,若是你没有依靠,我就是你的依靠,若是有人想伤害你,我一定会让他们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关起门来,也休想枉顾法理,欺辱于你。”
卫澜很认真的,几乎是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一刻,他走在宫城内撒着阳光的甬道上,熠熠发光。
没来由的,宁璋忽然想到了她偷听来的卫泱对清河长公主的那番话,也是这样字字铿锵的。那时的卫泱,和此时的卫澜,对待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事,都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然后她又想到了尚远对他们两个的评价,“卫家兄弟两个,是真的为天地立心”……
明明卫澜担忧又愤怒,他想要公道,却又字字不离法理律例。
这当然很对,可是对宁璋来说也很陌生。的确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无论章、祁、宋、靳,或是西陶东平,各国都有律法,她行走江湖日久,绿林中人却不大遵守律法的,他们讲究快意恩仇,讲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若人敢犯我,我必拉杂摧烧之。
宁璋能想到追求公道的方法,是把那丫鬟揍一顿,然后把她扔到祁国和靳国的边境,用暴虐和遥远的恐惧来惩罚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
但这法子,终归是不能和卫澜说了,她好容易看到卫澜这么紧张自己,若是说了,卫澜就该担忧那丫鬟了,毕竟……他也许很看不上这种以暴制暴的法子吧。那就不告诉他,但还是要扔!
让拾雾在边境那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是很喜欢告状吗,看看到时候她还能找谁告状,要想再回到昌安,那就得咬碎了牙拼着一口气回来了,要是她有这本事,宁璋也服她。
宁璋想着想着,觉得很愉快,咧开嘴冲卫澜一笑,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
宁璋笑道:“这件事情你别替我主持公道了,我得自己来。我那小院管理起来挺不容易的,我得用这次机会杀杀她们的威风。如果这次是你替我报仇,她们还会以为我本人好欺负。”
卫澜笑着点点头:“好。”
他的手被宁璋握着,有一种浑然发自内心的欢喜感,瞬间觉得那个可恶的拾雾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恶了,似乎这会儿他可以原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