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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话本风云(3) ...


  •   就在则崇挨打的那天,关山苑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那日在王逸仙衙门口闹事的虬髯汉子,竟真把状纸递到了督察院。这督察院专管百官风纪,平日里就常有人趁夜往门缝里塞状纸。守门的见怪不怪,照例将状纸呈给了主事御史宋廉。

      宋廉就靠在廊下翻看状纸,见上面细数颜家欺压百姓、颜王两家官官相护的罪证,看得入神,连地方都没挪。恰巧孟知崇经过,瞥见"颜""王"二字,也凑过去看。他看得快,不等宋廉看完就先抬了头。

      宋廉将状纸一卷,笑道:"有意思,咱们正查颜家,就有人送证据来了。听说颜家嫡女抢了你妹子的心上人?你们孟家如今和颜、王两家怕是不太痛快吧?你娘子又是王家人,这夹在中间可难做?"

      知崇面无表情:"捕风捉影罢了。内宅的事我不管,全听上头安排。若要我避嫌,我不沾手就是。"

      宋廉点头。他了解知崇,这人要是铁了心六亲不认,那是真能下得去手。

      这状纸一递,督察院当即成立专案组,专门查办颜阁老、颜昶、王逸仙、王辰四人。事情闹得太大,连皇上都知道了,便让这四人暂缓办差,等查清再说。

      当晚知崇散衙,顺路到文远斋给孟老太太请安,说起颜家王家被停职的事,临走前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唇亡齿寒,祖母还是悠着点。"

      孟老太太是何等人物,独自静坐半晌,把这话嚼了又嚼,心里已然透亮。当即唤行露扶着,说要往祠堂烧香。

      孟肇戎的三进院子就挨着祖宗祠堂,这会儿是孟肇戎快要散衙的时候,邵姨娘习惯此时在这三进院外头溜达,好叫他回来头一个见着她。孟老太太早算准这时辰,果然在祠堂外撞见了候在那儿的邵姨娘。

      邵姨娘恭敬过去请安,诚恳关切道:“给老太太请安。这时辰正热着,老太太怎的亲自出来了?”

      按规矩,姨娘原没资格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邵姨娘从前虽然是老太太跟前的丫鬟,可是在外历练了十五年,早不是当年处处卑躬屈膝的小丫头了。如今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想要遇上也难。

      孟老太太也是表面功夫的行家,她没言语,只将手臂顺势搭在邵姨娘腕上。邵姨娘连忙搀稳,心里打着鼓,面上却恭顺地随她往前。

      "来府里几年了?"孟老太太闲闲开口,"哪年去的兴州?回来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邵姨娘心知这是话引子,仍仔细答了。二人一言一语,表面亲热,暗里却各怀心思。

      行至祠堂旁两棵歪脖柳下,孟老太太给行露递个眼色,行露立即会意,将附近丫鬟都支开了。

      “跪下吧。”孟老太太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邵姨娘心头一紧,赶紧侧对着祠堂的门跪下——妾室没资格直面祠堂,却也不敢背对,这角度拿捏得极准:“妾不知哪里做了错事,还请老太太指点。”

      孟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昌安府衙门口闹事的,督察院递状子的,都是你安排的吧?”

      邵姨娘此时觉得腿是真有点软了,强自镇定道:“妾身终日在内院,连伯府大门都未出过,外头的事只是偶有耳闻……”

      孟老太太直接打断她:“邵筝儿,当着我也就不必演戏了。这儿没旁人,我也不会跟老二说什么,你再装模作样,不是上算。”

      邵姨娘低垂着头不做声,老老实实听孟老太太数落。

      孟老太太继续道:“当初将你许给老二,是图你知根知底,以前忠心又细心。但是你得牢牢的记住,我给你体面,你才能继续做这个金尊玉贵的姨娘。内宅之事,无论是东风盖过西风,还是西风又压倒东风了,我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可若是你敢毁了孟家门楣,我断不容你。”

      “妾身不敢!”邵姨娘急忙表忠心,"妾身全仰仗老爷和孟家,怎会自毁根基?"

      孟老太太冷笑:"你自以为手段高明,害别人还能保全孟家?殊不知唇亡齿寒!颜家王家若倒,下一个就是孟家!你家老爷毕竟是个武官,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只需要轻轻点个火,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添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只是传到我耳朵里,要是让老二知道是你在背后弄虚捣鬼,你又当如何?"

      这番话字字诛心,每个字都戳在了邵姨娘的心坎上。

      邵姨娘衫子里的腿已经抖如筛糠,手却稳稳伏地,道:“老太太警醒的是,妾愿意为孟家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不仅绝不敢有二心,也绝不敢自作主张。”

      即使到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邵姨娘都滴水不漏,没有说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话。

      正说着,孟肇戎才匆匆赶过来。

      小舟半路截上他,把情形说的万分紧急,生怕孟肇戎赶不及,邵姨娘真被发落个万一了。孟肇戎虽觉邵姨娘一向恭谨,不会有什么大碍,仍不由得快走了几步,绕过守在外头的行露,看到树影后头邵姨娘磕头的身形。

      “这是怎么了,劳动老太太来教训筝儿?”

      孟老太太语气淡淡地说:“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要想知道,就问她吧。”

      言下之意,她这里反正不会透出去一个字。她这句话算打发,也算给邵姨娘吃了个定心丸,邵姨娘感激地跪在地上,恭送孟老太太回去。

      行露扶着孟老太太往回走,一边不解地问:“老太太这些年越发看不惯邵姨娘轻纵,为何却还这般给她颜面?”

      孟老太太冷哼一声:“若为了她自己,打死一万次也有了。可是容儿身体才好,她心思又细,就当是看她的面儿吧。等容儿风光嫁出去之后,再收拾她不迟。”

      行露跟着叹了口气:“可怜了咱们二姑娘,这么好的模样品行,若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尊贵体面呢。”

      “各人有各命。嫡出的那两个,也未见得有什么出息。”孟老太太嘴上不饶人,她说的那两个自然是指宁璋和令璋,而非她最最器重的庄妃,“那王瑗到咱们家暂住的时候,是说要选灵丘公主的伴读,那时我也动了这个心思,想着既然庄妃曾经是清河长公主的伴读,也许咱们家还能再出一个公主伴读,那才是光耀门楣呢。可是除了容儿,其他的一个比一个扶不起,如今容儿年纪也大了,也不好为她筹谋去做伴读,我这争强的心思即便开始还有,这也算是没了。”

      行露笑道:“庄妃娘娘和二姑娘可都是老太太一手养出来的姑娘,那自然是一顶一的好,剩下的姑娘们可没这个缘分了。”

      孟老太太笑骂一句"小蹄子",摇头不再多言。

      孟老太太走后,孟肇戎伸手扶着邵筝儿起来。

      邵筝儿又惊又怕,双腿发软,身子一歪便倒在他臂弯里。她体态纤细,身姿娇柔,孟肇戎揽着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关山苑。

      途径玉溪堂时,暮秋见他二人搂抱着走过,心里虽见惯了,仍不是滋味,暗骂邵姨娘一把年纪还这般妖调,惯会笼络人心,实在下作。她不好在颜夫人跟前添堵,只得将火气撒在院中柿子树上,一边拍打枝干一边念叨些吉利话。

      孟肇戎将邵筝儿放到了贵妃榻上,给她垫上了个松香色绣莲花纹路的靠枕,邵姨娘半躺着歇了一阵子,这才缓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孟肇戎问:“老太太一向不管内宅事,今日为何罚你跪着?”

      邵姨娘心知老太太既留了情面,事情必有转圜余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取得孟肇戎信任。她深谙宅斗之道:先稳住男人,再对付女人。这些年来,她虽未必完全拿得住孟肇戎,却总比颜夫人强上许多。

      邵姨娘于是楚楚可怜道:“最近外头谣言四起,有一些不开眼的,还嚼舌根到二姑娘身上。老太太觉得我这当娘的没做好,才叫二姑娘在外头惹了议论。今日遇上说起此事,我心中愧疚,自愿跪地请罪。”

      孟肇戎点点头,感觉这话有七八分可信,于是道:“也难为你了。容儿一向由老太太亲自教导,外出赴宴也都是二太太带着。这事原与你无干,你是替二太太担了不是。”他顿了顿,“咱们家一向行得正做得直,不怕旁人非议,可是颜家、王家只有比我们更清正的,却一着不慎,也惹得满城风雨。依我看,还是得从源头上杜绝这些是非。”

      邵姨娘眼眶泛红,泪珠将落未落,最是惹人怜惜:“老爷说得是。若不是先前王家二爷来咱们家读书,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如今姑娘们与爷们一同上学塾,若再添外姓男子,只怕更不方便。不如让姑娘们暂且回府避避风头,也省得再惹闲话。”

      其实女子上学塾在昌安城中非常常见,越是大户人家,越愿意培养闺阁女儿通晓诗书六艺等能力,比如卫清韫当年就以才女之名响彻整个昌安城,越发让昌安的大户人家在这条路上附庸起来。

      邵筝儿这话说得巧妙。若把学塾牵扯到男女问题上,那还是要解决的。而且孟家这情况,容璋已到出嫁年纪,乐璋又厌烦读书,反倒是令璋、宁璋在学塾颇有进益。若停了学塾,正合她意。

      孟肇戎思虑再三,答应得很艰难:“其实这事也不必太过因噎废食,兴州民风比昌安开放得多,也不见出什么乱子。昌安这些长舌妇,整日里吃得太饱了,闲的没事干嚼舌根。既然你担心,就让姑娘们告假避暑。在园子里学些琴棋书画也好,随便读一些诗词文章也罢,若有什么,只管找大嫂和林氏安排教习嬷嬷便是。”

      “正是这样呢,还是老爷思虑周全。”邵姨娘破涕为笑,盈盈弱质。

      孟肇戎又道:“不过你回头也劝劝乐璋,让她学得沉稳一些。她在学塾太过闹腾,汪老先生告过好几次状。都是在兴州惯坏了。”

      邵筝儿忙道:“二姑娘已经够谨慎了,我倒盼着三姑娘能爽利些,将来在婆家不受气。我有时候听施昀家的说,咱们三姑娘这性格,在外头倒是有一些活泼善交的好名声呢,可知什么性格都有两面。”

      她只要提乐璋,就会用容璋衬着,只要提恩宠,就会用陆隐乔衬着,虽然是老招数了,但屡屡好用。

      孟肇戎神色稍缓,转而提起则崇,语气又严肃起来:“则崇更不像话,我近来没时间管教他,听汪老先生说,他三日里倒有两日逃学。”

      邵姨娘心下一沉,她早知道则崇不是读书的料,只盼他将来念着养育之恩孝顺几分。她察言观色,见孟肇戎表情正常,就笑着哄道:“三爷的脾气秉性跟老爷最像,对读书武艺倒是极用心,说不定以后能跟老爷一样在战场上立功呢。”说罢顿了顿,见孟肇戎并不排斥,继续劝道,“老太太盼着孟家都走科举路子,可三爷实在不是这块料。不如让他承袭祖荫,在军营谋个差事。等成了家,也就安稳了。”

      这话说得在理。则崇若能走武职,已是最好的出路。

      孟肇戎早在六年前就夺了宋国的襄州,而章国也在同时吞并了宋国的孟州,当时宋国的倾沐太后薨逝,她那才三岁的儿子阳夏即位,内忧外患,无力回天。如今孟肇戎回京一年有余,听说宋国边境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想趁他不在夺回失地。宋国重商,如今几年更是大力发展,他们要真想把襄州夺回来,还能花大价钱从西陶和靳国雇佣军队,到那时候,便真是祁国的心腹大患了。

      乱世出英雄,这倒是个机会。

      可他转念一想,景崇当年从军,气得老太太许久吃不下饭。则崇本就不受疼爱,若再违逆祖母,只怕更遭厌弃。奇怪的是,他自己当年忤逆惯了,如今却不愿见儿子步后尘。

      "此事容后再议。"孟肇戎含糊带过,转而说起别的事。

      邵姨娘见他回避,心知这事急不得。今日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且等日后再慢慢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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