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相会,相会(1) ...
-
自打王辰中了进士,连着孟家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王辰的前途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还另藏着一层不便言说的意味——王辰与容璋的婚事,已在两家心照不宣的试探中,渐成定局。孟、王两家长辈近来走动频繁,皆有再结秦晋之好的意思。
因着这层缘故,王辰不便在孟府继续住着,便即搬回了王家大伯处。而王瑗因和容璋投契,又得老太太喜欢,所以被孟老太太再三挽留,仍住忠义伯府中。
王瑗机灵可爱,自从知道了哥哥的心思,便三天两头奔波于孟、王两家,名义上是探亲,实则自告奋勇成了容璋和王辰两人的信使,专替二人传递些诗词文章。孟、王两家见只是书信往来,彼此守节,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两人都要议亲了,也没必要多管这一下。
大家都很开心,唯独颜双仪不太开心。
殿试放榜那日,颜家原要请黄金婆往王家说项的,但见王家门槛都快被那些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颜家世代清流,有几分傲气,不屑与众人相争。他们自矜身份,又对颜丹阳才貌极是自信,只道王家必知颜家心意,断不会与那些寻常人家纠缠。
当然料的也不错,王家却是没和那些阿猫阿狗掺和上,可是似乎……同孟家往来甚密?也没听王、孟两家有黄金婆走动啊,难道私底下就好上了?
颜双仪回过味来,急着打发暮秋给她嫂子万棠传信,谁知暮秋先递过来了个文治侯府的帖子,说是为了庆祝卫泱总算科举完成,邀请亲朋好友去打马球。孟家人自然都在邀请之列,王辰因与卫家兄弟也算有些交情,亦在其列。
颜双仪赶紧改变策略,叫暮秋赶紧把帖子给颜家也送去,叮嘱万棠千万重视,实在不能坐以待毙了。
马球会那日,孟家诸人各怀心思,一早就乘车往文治侯府别苑去。
乐璋这些日子和梁英玩得好,合组了一支马球队,专门研究了一套对战蓝凭月的攻略,随时准备着在马球会上博得头彩。今日正是大开杀戒的好日子,乐璋一早就让桔梗拿出准备好的嫩粉色马球服换上,精心打扮一番,险些误了时辰,临出发前才慌慌张张地一溜小跑,抢着赶上了宁璋的马车。
一上车,却见卫夫人也在车上,乐璋不禁立刻正襟危坐。虽然卫夫人平日里从不说教,可乐璋就是怕自己入不了卫夫人的眼,不敢在她面前张狂。
卫夫人对她称赞了句:“今日衣裳不错,粉色衬你。”
乐璋拘谨地嘿嘿一笑,摸了摸头:“是吗,嘿嘿……这身花了我十两银子呢!五妹妹,你这身衣裳多少钱?”
宁璋低头看了看自己:“应该……应该不贵……”
她一身白色布衣劲装,外罩无心绿的罩衫,是平日里最爱的简单穿法。卫夫人知道她不爱繁复花样,便只帮她梳了个简单活泼的发髻,用一只沉香木的簪子衬她一身散漫的无心绿色。
乐璋蹙眉:“哎呀那不行!待会儿场上人人鲜衣怒马,你这太素了。”说着便要拔下鬓边一枚金钗予她,“这个压得住场面。”
宁璋立刻压住她的手:“别别别,我这个木簪子有它自己的妙处。”
“什么妙处?显得你穷吗?”
话说出口,乐璋又小心觑了一眼卫夫人的表情,见她噙着笑,也就稍稍放心。
宁璋道:“我要是真带了金钗去打马球,便只顾得怕金钗掉,哪里还能一门心思打马球?还是越便宜越好,打球第一,打扮第二。”
乐璋拍手道:“有道理!我就只打球之前戴一戴,打的时候也得摘掉!”
一提起马球,她的话匣便关不住了,恨不能将近日与梁英所研战术倾囊相授——她倒也非全然无私,实是担心宁璋久居乡野,马球技艺不够先进,真要在外头打的太次,很损孟家名声。
其实宁璋想劝她放心,但乐璋的话太密了,一路絮叨到了别苑门口,宁璋竟没找到一个气口插上话。
车刚停稳,乐璋便瞧见梁英马车,当即拍了拍宁璋、又跟卫夫人道别,雀跃着找自己的盟友去了。
看着宁璋吃瘪的样子,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我要是你,今儿非得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那才不枉憋了这些时日。”
宁璋望了望场边众多车马,道:“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同她们打也没什么可尽兴的。”
卫夫人笑道:“你可别托大,姜家有位小公子,名唤姜易,是昌安城内打马球的好手,你若跟他对上了,未必能赢。”
“文懿皇后母家姜氏?竟也来了?”宁璋略有些惊诧。
卫夫人理了理衣裙,在长夏与将离的搀扶下下车,回眸道:“你忘了?澜儿的母亲便姓姜。”
宁璋很诧异,这才想起卫家与姜家的姻亲。居然昌安城中如此血脉相连,孟家娶了卫家的小姐,卫家又娶了姜家的小姐,姜家又娶了长宁长公主,而姜家的小姐是祁国皇帝第一任皇后……算来算去,岂不是孟家若要抄个九族,连皇帝都难辞其咎?
当然这句话她没问出来,否则她将回答不了“你怎么就开始盘算着孟家被抄九族”的事。
几人刚下车,便见一位身着杨妃色绸缎长裙、珠环翠绕的妇人热络地迎上来,她身上叮呤咣啷带了一堆好成色的玉饰,挽住卫夫人的手臂,语气甜腻道:“真真巧了!前几次别人递帖子我都不爱去,偏偏这回来了,刚才还想着,这好几个月都没见你了,也不知你这回来不来,谁知一下车便见着了!”
相较之下,卫夫人显得颇为冷淡:“姜初办的马球会,稍微想想也知道我必来。”
那妇人浑不介意,反亲昵地携了她的手:“今日定要同我玩个尽兴!我家那几个忒厉害,甭管玩什么都当我是笨蛋似的逗,还嫌我这不行那不行的,我可不爱同他们耍。”
卫夫人诚恳道:“你以为我不嫌你?”
“嫌归嫌,可你的技艺也寻常,咱俩合该一处玩么。”那妇人笑语盈盈。
宁璋和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就怕离得近了,自己也会被当成不正常的人。她小心而避嫌地拉开一个适当的距离,又故作不经意地觑着周围人的目光。
偏周围的人也跟她们两个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只有一个小丫鬟拎着裙角一路小跑着过来,着急忙慌地到这中年妇人面前求助:“长宁长公主,清河长公主已经到了,姜夫人正担心应付不来呢,求您赶快过去帮忙吧。”
那中年妇人笑了一声:“她当然应付不过来,让泱儿去对付清河,清河就吃这一套。”
宁璋与将离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原来这位黏黏糊糊热情的的妇人,竟是长宁长公主!
那个传说中最受先皇宠爱、亲自点了卫夫人给她当伴读的刁蛮公主,原来就是这幅样子!可是这看上去跟刁蛮毫不相关啊……
“小丫头,落在后头做甚么?”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宁璋应声回头,不自觉眯起眼睛挡着直射过来的日光。
只见卫澜一身压青打底竹绿镶边的劲装,就这么挺拔干净的背光站着,整个人逆光的剪影熠熠生辉。
见到卫澜的这一刹那,宁璋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几下,然后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卫夫人朝卫澜摆摆手,让他带着宁璋去马厩选马,好好打一场马球。
卫澜欣然应下,带着宁璋往马厩处走,还隐约听得长宁长公主在后好奇:“咦?澜儿几时交了新朋友?那是谁家姑娘?生得倒俊……”
卫澜贴近宁璋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清楚:“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是什么?一匹好马吗?”
卫澜点头笑道:“是。你的麟驹在青谷马场,不好出来招摇,所以我在别苑给你准备了一匹白玉马,与我的那匹马是一双,我给它起名叫梨枝。”
“梨枝?”宁璋眼中似有星辰闪烁,对这个名字的出处十分满意,“啊,是因为那次我们比赛……谁先折枝梨花便算谁赢?"
卫澜噙着笑点点头。
白玉马性情温润,脚力十足,比麟驹的臭脾气讨喜很多,又仿佛有灵性似的,对宁璋格外亲你,低头任由她抚弄鬃毛。
宁璋心下欢喜,与卫澜说笑间,忽闻人声。
“灵渊——找你一圈,原来你在这儿躲懒。快走,我们打马球去。”
只见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穿花拂柳过来,左边那个衣着干净,人也长得干净清爽,两边袖子全都卷好捆了起来,一手拎着弓,背后背着箭篓,兴冲冲地往卫澜这边走;而右边那个一身江水海牙刺绣便装的……
宁璋定睛一看,将右边那个男孩子的形象从脑海中拎了起来:这人正是她回昌安那天救起来的少年!
她没记错,右边那个正是被刺之时得她救助的三皇子尚远。而尚远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救命恩人,竟以这么不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卫澜互相引荐:“这是孟家的五姑娘宁璋。这是我舅舅家的哥哥姜易,字行简,这是……”
尚远道:“叫我阿远就好。”
卫澜立刻领会尚远在宫门外不愿透露身份,只补充道:“他的表字是暮深。”
宁璋点点头,装作不曾相识。
尚远却笑道:“孟家的五姑娘,我好像曾见过。”
“是吗?我对阁下却没什么印象。”宁璋充满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我并不怎么出门,也是头一次赴这种宴会,阁下一定是认错了人。”
尚远笑意愈深,不急着接话,只是看着宁璋。
宁璋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方才的快乐也荡然无存。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她几乎已经想象到尚远是如何“不经意”透露出她会武功的事,而颜夫人又是如何添油加醋地禀报给孟老太太……麻烦。
她不怕挨打受罚,那些明面上的粗暴与讥讽她从不放在眼里。只是她既答应过陆家长辈隐瞒习武之事,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要公之于众,也须得由她自己选择时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猝不及防地撕开伪装。
卫澜笑着解围:“宁璋必定是昌安城独一份的人物,倘若真有人能与她有七八分像,暮深,你可一定要引我见见。”
尚远从善如流,唇角含笑:“那是自然,我必不藏私。”
宁璋只觉此地不宜久留,岔开话题:“灵渊,我三姐马球打得不错,方才就跃跃欲试要上场了。不如你先同将离带梨枝过去,我去三姐那里看看,说不定她能带咱们一起玩。”
宁璋临走之前,给了尚远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意思是“老子在前面等你,咱来单聊”。
尚远领悟,只含笑不语。
将离心领神会,便主动留下与卫澜、姜易同去马场。尚远则借口整理衣饰,独自抽身,沿着宁璋离开的方向行去。
前头一片老槐树林,尚远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就见老槐树下靠着的宁璋。
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身形,外罩的无心绿衫子随风轻动。她抱臂蜷腿靠在那里,蜂腰猿背,鹤势螂形,通身的气度与昌安城里那些娇养的贵女截然不同。
尚远记得头一回见她时,她穿的是黛蓝与苍色交叠的衣裳,颜色虽沉,人却熠熠生辉。尤其是她弯弓射箭时气定神闲的模样中,举重若轻,如神女信手拈花一般。那场景牢牢印在尚远脑子里。
宁璋听到尚远的脚步声,侧过脸瞥他一眼,便抱臂冷漠道:“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会武功,你别给我惹麻烦。”
尚远眼睛一眨,耐人寻味地笑道:“噢?原来你会武功?”
宁璋的嘴巴抿成一道细线,声音越发冷淡:“我救你那次,你不知我来历,尚且对我以礼相待。如今知道了,便与那日判若两人,恨不得将此事张扬出去。看来你同孟家早有龃龉,是要对我恩将仇报了。”
尚远实未料到宁璋会如此推断,他看她隐隐动怒的模样,就越发想逗她。他转了转眼睛,道:“我恩将仇报?难道那日你对我连射了九箭,还不足以泯去恩仇吗?”
“我不是与你讨价还价的,只是告诉你,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再提,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尚远见惯了风度翩翩知书达理的千金贵胄,头一回见宁璋这样野草一样生动鲜活的小姑娘,见过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的仁义之气,也见她此时威胁恐吓的冷硬面容,便觉这小姑娘像只毛茸茸的小狮子,很有趣。
文懿皇后薨逝后的这些年,尚远委曲求全的本事修炼得极好,他很知道分寸,一向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深不见底。忽然有这么一个小缺口,遇到这样一个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秘密的姑娘,他可以惹她、逗她,释放一些自己平时牢牢控制的坏脾气,而不必担心她会宣扬出去——尚远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有心逗她,就先做出一副惊慌模样来,愣了一会儿才笑道:“我本来也不太好过,要是能让你陪我不好过,那再好没有了。”
宁璋深深看着尚远,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家伙毕竟受人追杀过,如何能不懂江湖人草莽起来有多草莽?许是他看她太面善了,不相信她是个江湖草莽?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宁璋骤然欺身向前,一把按住尚远双臂,将他反掼在身后的老槐树上。
尚远虽比宁璋高出半头,竟一时未能挣脱——或许他也并未真想挣脱。
尚远笑吟吟地瞧着近在咫尺的宁璋。
只见宁璋指尖一翻,已从腰间抽出庄妃所赠的九节软鞭,灵蛇般在腕间一绕,鞭梢破空而出,擦着他耳际掠过,极快又狠,却未伤他分毫。
她贴近他耳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阴鸷:“你这张脸生得不错。若为一时痛快,日后花了脸、废了手、哑了喉咙,可不值当。”
尚远心中一跳,暗赞她这手鞭法实在精妙。只是他未曾见过宁璋随陆忘归夫妇行走江湖时的雷霆手段,只当她如小孩子般虚张声势。
宁璋见他不说话,自以为震慑奏效,便心满意足地松手后退三步,扬扬下巴示意他先走。
尚远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走出几步后,却又回头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马场等你。”
宁璋冷笑一声,抄起一颗石子就朝他背影丢去——尚远歪歪头,躲掉了那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