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21、家里的战争（2） 多少大家族

　　云远斋的前院里一片热闹，孟母、卫、姜、颜四人骨牌抹得飞起，时时嬉笑怒骂，整个堂屋都关不住她们的笑声。

　　偶有几缕隐隐约约飘到云远斋后院，容璋充耳不闻，只自己坐在院中躺椅上看书。

　　春寒料峭，风过檐角。容璋一贯畏风，今日却惫懒异常，任由凉风拂过鬓角。

　　小笙忧心劝道：“姑娘仔细身子，这般吹着，明日又该头疼了。”

　　容璋神色淡漠，只若未闻。小笙一肚子话只好咽了回去。她深知姑娘表面温婉，内里主意极定，劝也无用。

　　小笙担心地在院里滴溜溜地转，过了好一阵子，见邵姨娘推门进来，便赶快迎了上去：“姨娘来了——”

　　邵姨娘兰心蕙质，见她这样着急，又见容璋在风口处看书，便笑道：“姑娘怎么在外头看书？仔细风扑了头疼。有些话找姑娘说，咱们屋里说罢。”

　　“只是看会儿书，哪里就这么禁不住了。”

　　容璋嘴上如此说，却还是放下书进屋内说话。

　　邵姨娘从前是孟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丫鬟，一向怕孟老夫人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必是有事要说。容璋于是打发了其他小丫鬟，只叫小笙在跟前伺候。

　　邵姨娘未语先叹：“姑娘是最伶俐体恤的，若是你三妹妹有你半分聪慧稳重，也不必叫我日夜悬心。”

　　容璋垂眸，指尖划过杯沿：“各人的命数罢了，姨娘当时体恤我身体不好，留我在老太太跟前学规矩，身子倒养好了些。妹妹自小跟着父亲和姨娘在兴州长大，性子自然活泼些。若我们易地而处，只怕此时便是我不如她聪慧了。”

　　邵姨娘道：“这便是你的周全了。方才听小丫鬟嚼舌，乐璋在园子里，当着卫家两个公子的面，又和六姑娘拌嘴。那六丫头口齿伶俐，岂有她说不过乐璋的？也不知乐璋怎么开罪了她，只怕老太太跟前，又有官司了。”她语带试探，觑着容璋。

　　小笙见邵姨娘面色尴尬，容璋又一反常态的冷淡，便帮了句嘴：“奴婢瞧着，六姑娘年岁虽小，却极重体面。方才在前院时她便坐得笔直，想是怕三姑娘和往常一样闹笑，当着外客，坏了她近日攒下的好形象，这才恼了。”

　　“何必替她遮掩。”容璋语气冷淡，“姨娘还看不出乐璋的心思？她不过是知道卫家二兄弟在昌安城的名声，才掐尖要强，要在他面前露脸。卫家是何等门第？一水的文采谋略两袖清风，瞧着没什么势力，却是皇上的股肱耳目。前些年清禾长公主瞧上了卫泱，皇上生怕他做驸马埋没了人才，硬是没点头。昌安城中多少贵女爱慕卫泱，只因清禾长公主至今未嫁出去，也都不敢去卫家提亲。姨娘想想看，连公主都娶得的人家，轮得上我妹妹一个庶女？”

　　邵姨娘将手帕绕着绞了一圈又一圈，犹豫道：“话虽如此……可你父亲如今官居三品，咱们门第也不算低了。卫家与咱们是通家之好，你与卫大公子年岁相当，乐儿与二公子也相宜，若能亲上加亲……”

　　“姨娘慎言！”容璋骤然打断，脸色铁青，“卫家两兄弟千好万好，自有千万只眼睛盯着，人说树大招风，姨娘这些年难道见的还少吗？昌安城水深浪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姨娘从前何等谨慎，如今怎的……”她气息急促，撑在了小桌上，显是动了气。

　　小笙连忙上前替她揉按。

　　邵姨娘见她如此，赶紧赔笑道：“我就是因为见识了太多算计，才一心想为你和三姑娘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家……”

　　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容璋方才好转过来，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将军府小心经营的日子，一朝来了昌安全变了天，你就急了、慌了。可是你需分辨清楚，一是伺候父亲，二是笼络人心，三是再莫和二太太冲突，安生些过活，才有您往后的日子。在兴州时二太太是没援手，可昌安却是她的天地。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起了心闹出人命官司，颜家和孟家都能压得下去。”

　　邵姨娘听得心惊肉跳，忙遣心腹婆子去寻乐璋。

　　婆子寻至东园不见人影，一路打听，方知众人早去了玉溪堂。待她匆匆赶回云远斋，邵姨娘已急赴了玉溪堂。

　　玉溪堂内，乐璋的哭喊声撕心裂肺。邵姨娘赶到时，只见颜夫人手持藤条，正狠狠抽打乐璋。

　　一见邵姨娘，乐璋如见了救星，哭喊着爬到邵姨娘脚边：“姨娘救我！太太要打死我！”

　　邵姨娘牢记容璋方才说的话，强忍心疼，冷声道：“太太是最秉公执法的人，必是你做了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才会对你动用私刑。”

　　“冤枉！我从未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姊妹间拌了嘴，太太就要将我打死！太太原是早看我不顺眼了！”乐璋这时倒是立刻就明白了邵姨娘话里的意思，赶快顺着话茬哭喊。

　　颜夫人登时柳眉倒竖：“好个伶牙俐齿！你当着外男的面口出狂言，丢尽孟家脸面！姊妹们的名声、庄妃娘娘的体统、你父兄的前程，都要被你连累！打死你，倒干净了！”

　　乐璋声泪俱下：“太太口口声声说我不知羞耻，到底是我哪句话不知羞耻了？太太就是要我死，也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邵姨娘也柔声劝道：“太太息怒，三姑娘这样委屈，还是分辨清楚的好。”

　　暮秋冷笑一声：“六姑娘哭着跑回来，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还不够清楚？还要怎么分辨？”

　　邵筝儿赔笑道：“姑姑既然如此说，便容我问几个问题。其一，姊妹之间拌嘴，是只有赢的那个算错，还是两个人都算错呢？其二，既说不知羞耻，谁又听到说了什么，原话究竟如何？其三，”她目光扫过众人，“老祖宗教导孟家同气连枝，五姑娘当时在场，是否一并要罚？”

　　暮秋被问得一噎，又问众人。玉溪堂中的小丫鬟们便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这个说“我听到了”，那个说“就是三姑娘个人在说，我们六姑娘才不会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一时有说“分明是两个人拌嘴，怎么能算三姑娘个人说的呢”……

　　吵嚷之中，还有人被打发了先去把宁璋叫过来一同受罚。

　　邵姨娘先喝止众人：“都别吵嚷。跟着姑娘去了园子里的都有哪些？”

　　她在兴州府时一向管家，如今虽没了实权，威严却在，众人都不禁噤声。

　　跟着乐璋的丫鬟名唤桔梗，首先站出来道：“我跟着三姑娘去的，玉殊跟着六姑娘，五姑娘、三少爷都是自个儿去的，旁的就没了。”

　　邵筝儿点头道：“你留下，玉殊留下，其余不相关的人，都辛苦了一天了，去跟小舟领些茶钱吃茶去。”

　　小舟拿出荷包，抓了一把钱给身旁两个负责抓乐璋的妈妈，温声细语地劝她们暂且去歇一歇，那两个妈妈往颜双仪处看了看，见她一副被邵筝儿唬住的模样，也就不执意在此处待着，领了钱下去了。其余几个丫鬟一一效仿。

　　颜双仪只是凶巴巴质问一句“你做什么”，并没拦住这些人。

　　邵筝儿点着玉殊和桔梗道：“此处再没旁人了，你们将姑娘们的话原原本本学一遍，大家都在这呢，谁也别编排谁。”

　　桔梗见得了分辩的机会，忙将事情学了一遍，她提到乐璋说的话时，便轻轻带过，学到令璋说的话时，便添油加醋。

　　玉殊却不肯依饶，辩驳道：“六姑娘何曾是这副腔调了？倒是三姑娘当时比唱戏还厉害夸张！”

　　桔梗叉起腰道：“呸，有你这样编排主子的？”

　　屋子里头人少了，两边吵得更无法无天，颜双仪非要给乐璋安上个□□的名声，邵姨娘也一味拦着要大事化了。

　　颜双仪说不过邵筝儿，嘴上落了下风，干脆将手中木棍一扔，叱道：“多少大家族最后毁于一旦，就是因为你这样姑息养奸。你倒是落得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却叫我孟家家风不严家门不幸！”

　　邵筝儿索性也不退让：“夫人是一定要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闹得满昌安都知道我们孟家教出了这样的女儿吗？”

　　“我何曾说过要宣扬出去，我只说你这样姑息养奸……”

　　正焦灼时候，外头一声通报：“景大奶奶到！”

　　林疏云款步而入，裙裾微动，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堂内剑拔弩张之势。

　　林疏云从前帮着卫夫人管家，如今管家权教给颜双仪，孟老太太仍让林氏协理。颜双仪管家不熟，一向要找她商量着才好，此刻更是立刻迎了上去，一股脑拉着林氏要将刚才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林疏云摆手道：“我方才已经看过令璋了，现在来问三姑娘一句，此事究竟是要公了，禀明老太太断个是非，还是私了，给六妹妹赔个不是，将此事翻过？”

　　乐璋不服：“凭什么只要我给她道歉？就因为哭着回去的不是我吗？”

　　颜夫人也不肯干休：“你既然不服管教，那就公了，到时候当面锣对面鼓，倒让老太太评判个道理。”

　　林疏云又问：“邵姨娘，你怎么说？”

　　邵姨娘垂首，姿态恭顺至极：“全凭太太和奶奶做主。六姑娘受了委屈，未惊动老太太，是顾念姊妹情分。三姑娘身为姐姐，不知爱护幼妹，理当赔罪。”

　　林疏云点头道：“你是个清楚的，姊妹间拌嘴是常有的事，若为了一句两句的抢白就大动干戈记了仇，反叫外人看笑话，倒像我们府上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这轻轻几句并没冲着颜夫人，颜夫人却自觉落了下风，想为自己找补回一些面子：“你不知这三姑娘的脾气秉性，从前在将军府就无法无天，如今若一再惯着她，她只会得寸进尺，越发纵得不知规矩。”

　　林疏云道：“二太太说的是。去岁二叔便说过要延请汪老先生先生讲学，知二爷也三顾茅庐，前日总算得了句准话，下月初汪老先生就会来昌安。景崇与我商量着，到时不仅则哥儿和玄哥儿听学，咱们家几个姑娘也跟着去听听，胸有点墨，知大义才能守小节。”

　　她这番话说的点滴不漏，将此事做了个了断，不必使三姑娘挨家法，也能让颜双仪咽的下这口气，不至于两边大兴干戈，让孟家传出乐家风不严的丑闻。

　　颜夫人胸口起伏，脸色变幻不定。她知道今天是不能打死乐璋了，况且林疏云将汪老将做台阶给她，这台阶不下也得下。她强压怒火，冷哼一声：“既如此，三姑娘去给六姑娘赔礼。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