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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日到,搬新家 孟老太太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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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东园修缮完毕。孟老太太找人算了日子,说二月廿三宜搬迁。
这园子原本是说给孟肇戎一家住的,可孟肇戎住惯了祠堂边上的院落,觉得此地出入方便,离外院近而远内闱,颇合心意,便不欲搬迁,只叫几个子女搬过去。
令璋选了离孟肇戎院最近的一处两进院子,起名明珠阁,庭院方、尺合宜,古朴敦厚,砖瓦相度,又方便晨昏定省。
容璋和闻璋则选了溪流两岸离得最近的彩绘雕楼,容璋那处名为绛玉轩,曲折蜿蜒、藏而不露,明瓦窗、砖雕楼,脊角高翘,清淡雅素,自成一派园林之景;乐璋那处名岫玉馆,院落自是斗拱飞檐、彩绘金饰、精雕细琢,旁设花圃苗圃,豢养鹤鹿兔雀,一片热闹光景。
则崇相中了东北边山脚下的一处土楼,题名“卧冰院”。
玄崇年纪尚小,撒娇耍赖,总算巴巴地求了孟肇戎和颜夫人同意,留在玉溪堂住着。
孟老太太担心这么大园子,小辈们住着没人照看,就叫景崇和林疏云夫妇也搬进去。林疏云早就看中了卧冰院旁边那座靠山临水的小楼——青瓦白墙,屋脊高翘,看着就清雅,最妙的是山脚引来的温泉水就在院子里。老太太一提,她自然满口答应,景崇也乐得跟着媳妇。
林疏云还特意请卫夫人提了“入境庐”三字作匾,差人精心打造了给挂上去。
这么一分下来,除了主院,就剩下半山腰一个孤零零的小院留给宁璋。那地方山路难走,没人愿意要,却正合宁璋心意——站得高,望得远,整个孟府尽收眼底,连东边那片梅树林子的宁园都能瞧见。在这儿练功,谁也发现不了。
宁璋干脆起了“青天外”的名字,自己泼墨挥毫,不拘做了个什么牌匾就挂上去了。
院子分派停当,各房都忙着收拾东西,就等二月廿三一到,热热闹闹搬过去。
这时节,三皇子遇刺一事引起的朝中恐慌也渐渐消停。春闱之后,圣上亲姊长宁长公主先宴请了几个当朝官员的夫人,皇室的举措仿佛一道心照不宣的豁免令,告诉大家小心朋党的漫长冬季过去了,昌安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宴饮与社交。
一日早上,宁璋正与卫夫人一起喝小厨房用野鸡崽子闷的鲜笋汤,长夏来报,说文治侯夫人姜氏带着两个儿子来了,来贺孟家新园子建成之喜,老太太们让在家的几个姑娘都去云远斋见客。
卫夫人又给宁璋添了一碗鲜笋汤,叫她吃饱了再换衣裳过去。
卫夫人身边除了白榆、长夏之外,另有一个拔尖的二等丫头名唤藏冬。因卫夫人看出将离和当归原都不是宁璋的丫鬟,她便将藏冬给了宁璋使唤,私下也嘱咐她别拿规矩约束那两人。
藏冬一听要换衣裳,赶紧去挑,生怕宁璋在姐妹堆里显得寒酸。宁璋却歪在贵妃榻上,揉着喝饱的小肚子:“找我那件墨灰色颌领窄袖的外氅来,里面不拘穿什么裙子,颜色一律要点苍的。”
藏冬笑道:“颜色太暗了些,不衬气色。”
将离在旁笑着解释:“她平时就这样。要是为外客特意打扮,反倒惹老太太多心。”
藏冬应声,没想到五姑娘看着贪玩,心里倒挺明白,从此对五姑娘又是一番看待。
卫夫人带着宁璋到文远斋时,颜夫人已带着几个姑娘到齐了。
三位姑娘都精心打扮过,容璋清丽,只略施粉黛,摘了几只迎春花儿暂在发髻上;乐璋娇俏,穿了一身浅粉色撒花织锦长裙,戴着足金嵌烟玉的璎珞圈,又特意梳了俏皮的飞仙髻;令璋年纪最小,打扮得却似个小大人般庄重,精神端庄地双手垂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当个摆设。
姜夫人和卫泱卫澜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姜初很会穿衣裳,每回见到都穿的裁剪极熨帖的新衣,她正和颜夫人、孟老太太说笑。卫泱斜靠在紫檀木扇面官帽椅的扶手上,仪态疏朗慵懒;卫澜微偏着头听长辈讲话,嘴唇轻抿、目光清澈,着一身江牙海水石青绣边的白色袍子,就像画中仙。
他看到卫夫人和宁璋过来,便站起身子主动问好。
卫夫人对宁璋淡然笑道:“这是你卫家舅母和两个哥哥,记得吗?头年里一起蹴鞠的时候,你们一起玩过的。”她有意瞒下宁璋和卫澜在青谷马场里的交情,姜氏、卫澜、宁璋立刻心领神会。
宁璋依礼拜见,又挨着令璋后头坐下。
卫夫人坐下便嗔道:“你这几个月去哪了?每每差人请你蹴鞠,侯府里都不见人。”
姜氏两手一拍,道:“且说呢,泱儿今年参加春闱,我怕应酬太多惹他分心,前几个月便和侯爷带他去宋老先生在远郊的庄子里住,澜儿给三皇子当伴读,索性就住宫里了。”
说到此处时,卫澜看了宁璋一眼,默默点了点头。宁璋亦会意,暗道难怪马场也不见他了。
卫夫人撇了撇嘴:“泱儿拿状元如探囊取物,你们倒愁的什么似的。”
姜夫人笑着搡了搡卫夫人:“你说得轻巧。前几年景崇和知崇两个科考时,旁人也是紧得不知如何,偏你不当回事。这不,春闱刚完,听说你们园子建好了,我赶紧带他们过来贺喜。”她示意丫鬟碰上一托盘,上置四只精巧香囊,里面各放着珠宝若干,又有给则崇、玄崇准备的手串等玩意儿,“一点子小彩头,图个喜气。”
孟老夫人笑道:“容儿沾了她们的光了,以前收了不少,今儿还同她们姊妹一般多。容儿,还不快谢谢你姜舅母。”
容璋只是淡淡一笑,就在座位上起身道了声谢,也没显得自己多出挑。
孟老夫人道:“你姜舅母和泱儿、澜儿又不是外人,小时候还一起玩笑的,长大了反拘谨起来。”
姜初打趣道:“必是厌了他兄弟两个,不愿同他们多说了。”
众人又是一团哄笑。
宁璋忍不住觑了卫泱一眼。那人依旧闲散靠在椅子上,只在容璋起身的时候,目光似不经意却专注地停驻在她身上。他天生一双清冷凤眼,看什么都像隔着点距离,旁人难以察觉异样。但宁璋心头莫名一动——尽管与卫泱不熟,却直觉他沉静的外表下,压着一股郁结。
乐璋浑然不觉,兴致勃勃探问春闱。卫泱回的简单,点到即止,倒显得卫澜更鲜活健谈,引得乐璋笑声琅琅,几乎盖过孟老夫人几人的说话声。
颜夫人不由得沉了脸:“乐璋,你需仔细!这不是在你们关山苑。”
卫泱原本涣散的视线,被这声低斥引了过去,默默凝视颜夫人片刻。这幅森严脾气,不知触动了他什么念头。
姜夫人笑着打圆场:“想是咱们只顾着说话,拘了他们。且叫他们几个自己玩去吧。来前澜儿还说想看看新园子,现在日头正好,还不求你妹妹带你逛逛去?”
卫夫人道:“这会子正好,他们兄弟姊妹还没搬进去,园子里人少,但所有亭台楼阁一应布置妥了,无论是泛舟湖上、溪边垂钓、摘果子、登半山……各地方全都有婆子备好了,玩上一天也是够的。”
卫澜笑问:“母亲和姑姑同去吗?”
“这会子人齐,我们抹一会儿骨牌才是正经。”姜初早已技痒,立刻拉着孟母、卫清韫和颜双仪几人要组牌局。
孟老太太是极爱抹骨牌的,伯府中唯卫夫人可堪对手,今日遇着姜初此等高手,自然不肯错失良机。颜夫人推脱不得,只好笑道:“罢,罢,我便陪着老祖宗玩一阵子吧。令儿,你五姐姐还没去园子里逛过呢,你二姐姐身子又弱,你需好生招待两位哥哥。”
乐璋明朗一笑,上前回道:“太太放心,有我在呢,必不能叫六妹妹劳累了。”
姜夫人不知她们其中龃龉,挺欢喜乐璋这股子活泼劲儿,便道:“好孩子,看顾好你几个妹妹。泱儿,你也留神些,别叫这几个丫头还要费心管你。”
卫泱这才提了几分精神,唇边浮起一丝浅淡、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母亲多虑了。我与二妹妹在一处时,向来只我费心照料她些,岂敢叫她反为我操半分心?”
似乎卫泱一向是个风流人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别人都听得理所应当,只有宁璋这个窥见了他们秘密谈话的旁观者忍不住心领神会,悄悄瞥了容璋一眼。容璋不愧是心思深沉,当此情境,只唇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声轻叹,恰到好处地将其化解为惯常玩闹之语。
大家簇拥着往外走,忽又听外头说三少爷刚下了学,往老太太处定省来了。
孟老夫人心思已然在牌局上,便摆手道:“他有这个孝心,不必特特地又来,正好叫他陪泱儿、澜儿一起逛逛园子。”
乐璋头一个兴冲冲地跑出去,三言两语传达了意思,拉着则崇同游。
则崇此前在蹴鞠会上与卫泱、卫澜打过照面,对卫家两兄弟心存好感,上回蹴鞠就已经和卫澜换过表字,此刻热络见礼:“灵渊,许久未见,这一向如何?——卫大哥,上回匆忙,未曾攀谈,请教尊讳表字?”
卫泱道:“家父起了云江二字。三弟表字为何?”
则崇道:“我的简单,孟安之。”
卫澜一把揽过他的肩头,向卫泱笑道:“我便说吧,孟二叔起字是极有讲究的,均守平则,所以安之,这两字起的极好,哪像咱们两个,随便诌了两个便来当字。”
不过三两句的功夫,乐璋便闹起不耐烦来:“你们三个咬文嚼字的,可叫我们几个在这儿等着。这些话留着路上说吧,咱们一道往园子里看去。”
春寒未过,容璋在风口处站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便起了冷战,小笙连忙道:“我去给姑娘取个手炉来吧,这会儿风正紧呢,园子里头凉,可得小心。泱大爷穿的也少,也给泱大爷捎上一个才是。”
容璋淡淡道:“真真你没识见,只想着人家是客,殊不知人家既来了,岂少了你那个手炉子的?还是别在客人跟前现眼,跟我回去吧——乐璋,你扶我去。”
乐璋一门心思在卫氏二兄弟上,哪听得出弦外之音,只笑嘻嘻道:“小笙这么细心还要被数落。姐,让五妹妹扶你回去吧,我陪两个兄弟逛园子去。”
容璋无奈,恐怕再强行拉她,不知她还要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于是只轻叹一声,搭着小笙的手回去。
几人与容璋作别。卫泱依旧神色清淡,并未多言,只在容璋转身离去的刹那,眸光深处似有水波漾开,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淡笑意。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又缓缓松开。
宁璋给卫澜递了个眼色——马场养成的默契无声交流。
宁璋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方便进园子,等这里事了了,再去寻你。
卫澜的意思是:行。
宁璋嘴上喊着:“二姐姐,我扶你回去。”紧走几步,搭上了容璋的手臂。
容璋回首时,几人已离了云远斋,她松了口气,笑道:“难为你有心。”
宁璋说:“上回二姐姐特地跑一趟,把香囊还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道谢。这些时日见二姐姐身子一直不大舒服,我也一直悬着心。二姐姐可曾看过名医?”
容璋未料她会直接将香囊之事拿到台面上说,且立即又将话题引到别处,这种点到为止的伎俩,用的很好。容璋面上无波,只道:“昌安有名的大夫都看过,庄妃娘娘也曾派御医来瞧,始终不能根治。我这身子一向如此,五妹妹无需挂怀。”
“陆离呢?他也说无药可医吗?”
“神医陆离?”容璋轻轻一叹,“我哪里有这个福气……陆先生心性高洁,不喜为权贵奔走。只愿为百姓行医。六年前蓝相落梅宴请了陆先生,多少权贵想求见一面都没机会,老太太亲去也吃了闭门羹。”
“噢……”宁璋低垂着头,声音有点瓮瓮的,“若是找对了法子,也许可以根治的。”
说了一句废话。容璋不知道怎么接。
接着宁璋抬起头:“当归是陆离师出同门的师妹,真论起医术来,他们两个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二姐姐若是信得过,不如叫当归过来试一试。”
陆离、当归都是陆无极的徒弟。陆无极低调一生,即便孟家和陆家一对姻亲,也不知陆无极还有这手妙手回春的功夫。宁璋无意为外祖父招揽祸患,只说此二人师出同门,却只字未提师承于谁。
此话一出,容璋实在无法推却,即使明明方才还因为宁璋提了香囊之事产生疑窦,明明觉得这是个诱人的陷阱,可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个陷阱陷阱。
“若真如此,便是上天垂怜了。”容璋很熨帖地笑,“竟不知妹妹如此神通广大,连陆先生的师妹都能招致麾下。”
宁璋亦报以同样熨帖的笑:“当归是祁人,姐姐知道,祁国轻视女医,所以她吃了很多苦头。我外祖父瞧她可怜,便留她在家里混口饭吃,所以一向也不向人提起她会岐黄之术。”
当然是胡诌来的谎话。
容璋听闻女医的处境,便觉可堪相信。
两人说着话便走到了后院,说定了每日请当归过来相看,容璋也保证不会对外提起当归是女医,以免造人轻慢。
一场看似关切、实则各自心照不宣的“人情交易”,在初春微凉的风中悄悄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