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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蹴鞠事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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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忠义伯府的日子如同绿漪湖的水面,在秋阳下泛着平静的涟漪。
宁璋每日去云远斋例行公事的晨昏定省,孟老夫人一向对她挑剔,看哪里都不太顺眼。乐璋与令璋斗嘴的时候,也总喜欢夹七缠八地把她牵扯进去。容璋一如既往置身事外,对她既不熟络也无刁难。
平日的时光里,宁璋更多是跟着卫夫人读书习字。卫夫人待她温和耐心,讲解经义时旁征博引,偶尔也会说一些昌安城的轶事趣闻。
案头一盏清茶,窗外几竿修竹,伴着卫夫人清朗的声音,在垂华堂的日子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卫夫人兴起,还会教她辨认些古画上的印章,或是品评几句时下流行的诗词,宁璋虽不精通,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最有意思的就是去青谷马场骑马,卫夫人常叫上林疏云和她作伴。
林疏云之父乃巡盐御史,曾在林氏幼年之时带她游历大荒,培养了她超出深闺女子的从容与气度,当然还有骑射之艺。
到了马场,卫夫人和林疏云就一改在伯府时规矩的样子,也让宁璋不许藏着掖着,得全力以赴。宁璋嘴上答应,装作真的全力以赴了,还是小心着只赢她们个少许。卫夫人和林氏赛得酣畅淋漓,总觉得下一把能赢回来,结果回回又输那么一点,每每玩到日头西沉仍不尽兴。
宁璋与林疏云相处投契,便常往大哥的归藏轩跑,投壶、九连环、套锁、射箭等玩得很欢,宁璋藏了实力,每每与林疏云比个五五开。
林疏云觉得这妹妹聪慧有趣,平日里也常和景崇分享这些趣事。景崇见媳妇在伯府里生活的开心,心中自然也是欢喜。
那日宁璋和蓝凭月斗殴的事情果然似沉入水底一样,许多日都未起波澜。
只有一次,宁璋和卫夫人俩人单独吃饭的时候,卫夫人轻飘飘问了句,她是怎么收拾的蓝凭月。
宁璋开始还有点扭捏,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卫夫人眨了眨眼睛:“你以为那天我为何非要拉着蓝朱氏多聊几句,不让她乘自己的马车回去?将离说你有事去忙,可有什么事比玩还关键。架不住我多问了两句,将离便透露了三四分原委。快与我说说,后来那口气出了没有?”
宁璋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把她揍了蓝凭月两巴掌的事痛快说了出来。
卫夫人笑意盈盈,点头道:“好,就该如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自当还几分颜色过去。你有几分你母亲的脾性,我瞧着很好。”
她的态度全无孟老夫人那种对习武的警惕和排斥,反而带着一种理想当然的欣慰——宁璋能护住自己,这才是顶要紧的。
这份不动声色的信任,像一股暖流,灌溉进宁璋心里。宁璋于是从此对卫夫人更加信赖,更肯与她交心。
又一日,几个姐妹从云远斋请安出来,才走了几步,乐璋就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却仍然眉飞色舞地说“你们听说了没有,蓝凭月被人打了。”
当事人宁璋自然是“没听说”的,她嘴上不说,却赶紧竖起耳朵,想听听自己有什么好果子吃。
令璋眼神透着好奇,谨慎地问:“蓝姑娘是皇后族妹,谁敢对她动手呢?”
乐璋道:“还不知道是谁,但是听说两个人是为了卫澜打起来的,听说两人定下赌约,约在了一个小巷中一决生死,输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能和卫澜说话。”
“为了灵渊哥哥?”令璋略感惊讶,紧蹙眉头,“那灵渊哥哥知道此事吗?”
“打的时候当然不知道啊,不过现在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乐璋说书先生一般,已经眉飞色舞起来,“毕竟打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蓝凭月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一样了,啧啧啧,人家都说红颜祸水,原来蓝颜也能祸水。”
令璋惊讶地捂住嘴巴压低声音:“天子脚下竟有这般事,这……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还怎么做人啊。”
容璋的目光在令璋面上掠过,只问:“是何时发生的事?”
“就是那天!咱们去大伯母的园子里蹴鞠捶丸的那天!真是解气!叫她平日嚣张跋扈,五妹妹,你说是吧?”
宁璋试探一句:“那天倒没注意……蓝凭月挨了打,一定对此事讳莫如深,你是怎么知道的?”
乐璋得意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倒是不想说,可是脸肿成那样,谁看不出来?有心数一下日子,还不都清楚啦?”
宁璋放心地点点头。
闲话间,已经走出云远斋院门。容璋便同她们告辞,转身回了小院,宁璋也和乐、令两人分了道。
绿漪湖边,秋阳正好,水面波光粼粼。几个小丫鬟正嘻嘻哈哈地垂钓,见宁璋过来,笑着招呼她一起。
宁璋见了手痒,索性要了根钓竿,在湖边寻了块水草丰美之地坐下,晒着暖阳,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下的动静。不一会儿,只见水面浮漂轻轻一点,又猛地沉了下去。
宁璋心头一喜,手腕用力一提竿,拉出了一条扑腾着的青鱼。小丫鬟们立刻喝彩,纷纷和她比试起来,谁也不肯离地,沉浸其中。
等她请安这当儿,卫夫人、林疏云和白榆三人在垂华堂中抹骨牌,只说着等宁璋回来,教她抹骨牌——其实三人玩得正酣,她回不回来也不要紧。
将离自告奋勇请缨去寻,实则做样子在外面看了两眼,便去忠义伯府东边无人的宅院里练武功去了。当归知道将离也不是个可堪指望的,但她实在管不住这两尊大神,干脆眼不见为净,自己在屋里看医书算事。
几个人各有各的忙,谁也不知道“蓝凭月挨打”这件事情已经悄悄在孟府全面发酵。
谁也不知道云远斋从哪儿获取到了什么信息,只知道孟老夫人一片盛怒,叫人把孟肇戎、孟景崇和宁璋叫来,关起门来审问,除此之外,谁也不许说出去一个字。
孟肇戎是第一个到云远斋的。
三皇子遇刺一案还在大理寺那里含混着,孟肇戎正处于罚俸期间,因孟肇和任大理寺左少卿,多少知道些内情,与他透了口风,说这事恐与蓝家有些关系,但涉及的关系庞杂,上面的态度暧昧,此事难办。皇帝有气不能明言,便全落到了京中护卫和上直卫的头上。
孟肇戎连日来也积累了一肚子脾气,此刻匆匆被孟老夫人叫来,又见宁璋和景崇两个小辈还没有来,脸色便有些难看。
行露察言观色,赶快换了桌上的热茶,给孟肇戎重新上了一杯降火的凉茶。
孟老夫人也不理他,只一味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倚在罗汉榻上,堂屋里檀香袅袅,屋内气息极为压抑。
景崇打从兵马指挥司回来就赶着进了云远斋,见孟肇戎也在,忍不住道:“二叔可知道三皇子的案子——请老太太的安——有了些眉目,大理寺抓到起事的贼人,说是这些人和文懿皇后母族姜氏有仇,报在三皇子身上了。圣上还在气头上,谁知竟是三皇子出面息事宁人不叫往下查了,说只是一点皮肉伤,不值得兴师动众。”
孟肇戎哼了一声,显是觉得荒唐:“今上便应了?”
“圣上心里应该清楚其中虚实。是如今朝中局势……”景崇点到为止,“的确不宜大动干戈。若再查下去,恐反把姜家和三皇子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百害而无一利。”
孟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慢悠悠掀起眼皮,道:“从前听过三皇子一件轶事。七年前圣上谋宋,北辰豫劝蓝昇以落梅宴选婿为由,邀大荒各国权贵来祁。蓝相爱女心切,起初并不肯。后来三皇子问蓝相,说宋国安义侯鲍齐因不听宰相范朴命令,延误国事而被抄家,而北辰豫当时权柄比范朴大得多,倘若违他命令以至误事,下场比安义侯又如何?那时三皇子才八岁岁,却谈吐清晰恩威敢并,果然说动蓝昇听从北辰豫指令。如今三十年河东,谁知如今蓝昇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之人。”
她观其言,便也猜到了图谋三皇子者是何许人,却不提今日事,只提过去轶事,不知者只当是闲谈说笑,置身其中者却颇有共鸣。
景崇叹道:“如今的姜家早呈式微之势,若为此事大动干戈,一来无法斩草除根,二来势必逼得人对姜家不利。因此三皇子退一步,看似无奈,实则是隐忍的一步棋。”
孟肇戎抿了口茶,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当儿,宁璋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