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乔木生云气

2、再见母亲

　　沈飒出生的地方是北方一个小城市，城市除了小，没有别的毛病，各色的生活都不缺，商场、酒吧、洗浴、开到凌晨的夜市。即便这般灯红酒绿生活节奏依然很慢。不像上海、北京这样的城市，每天都要起早贪黑，丝毫不敢松懈。比较起来，小城市就像悠然自得的山林，大城市却更像广袤无垠的草原，厮杀争抢活着的资源。
　　下了飞机，沈飒看了看手机里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只好找了一间酒店入住，沈飒不想回到那个家，沈飒想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洗完澡，沈飒裹着浴巾坐在床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琅琊榜》，沈飒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是一个小说迷，看过上千部小说，那时候晚上就偷偷躲在被窝里看，害怕被妈妈发现骂自己。神奇的是，沈飒就这么看了好几年，眼睛倒是从来没有近视过，一双眼睛始终清澈明亮，后来有个人夸沈飒的眼睛很好看，只不过那时候的沈飒眼睛里还有星星。原来已经改编成电视剧了啊，近几年沈飒已经没有这么闲情逸致的时候了，沈飒撇撇嘴，觉得生活真是无趣啊，自己骨子里明明是那种悲情女主角的人设，可生活硬生生的掰断了她的梦想，要不是每个月如期而至的大姨妈，沈飒可能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
　　次日一大早，沈飒洗漱完毕，拨通了那个电话：“我到了，在哪个医院？”“第二人民医院，外科11楼60病床。”沈飒挂断电话，打车前往。一路上沈飒都在想该怎么应对这个局面，哪怕这三年遇见过很多商业上需要处理的人际关系，沈飒都没有这般手足无措过。
　　沈飒乘坐电梯到11楼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在护士台跟护士说话的弟弟，似是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如果不是那张极其相似的脸，沈飒估计都不会认识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了。以前很多人都说过他们两个长的很像，如果不是相差三岁的话，肯定很多人说他们是双胞胎，然而就是这么相似的血缘，却是沈飒最厌恶的地方，沈飒常常想如果自己不是亲生的就好了，也许很多事情就都释然了。沈飒对这个弟弟倒没有多少恨意，毕竟他的到来不是他的过错，而且沈飒始终记得他小小的时候对自己的依赖感和帮助，即便后来他做了很多让沈飒无法理解的事情，沈飒对这个弟弟依然恨不起来。
　　沈铭文扭头的时候已然看见了沈飒，他怔了一下，也有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拿着一瓶液体，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回来了。”“嗯”然后两个人就没有话了。沈飒只觉得烦躁：“她在哪？走吧。”沈铭文点点头领着沈飒，先行进了病房，沈飒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不要发脾气。”就走进了病房。
　　沈飒走进病房的时候，只看见外婆在床边坐着，并没有看见她父亲。沈飒心里明白，却也没有问。她母亲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面容憔悴，身体瘦了一大圈，胳膊的皮肤耷拉在骨头上，让人看的心酸，她母亲曾经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大眼睛双眼皮，很多人都说她母亲比自己还要好看，如今却落得这般景象。她母亲看到沈飒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沈飒只觉得好笑，何必摆出这般样子，若真的牵挂着自己，当初何必弄到如此地步。她外婆站起身来，冷着眼：“哟，还知道回来啊，不等你妈走了再回来？”沈飒看着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这是她的外婆，当初就是在她家里闹到最终断了关系。沈飒看见她就想起了那个屈辱的下午，甚至到很久以后沈飒也不想跟他们家里任何人有关系，诚然沈飒是个记仇的主。
　　沈飒不理她，扭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沈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从包里拿出10万块钱，这10万块钱是来的路上取的，只取这么多是因为，沈飒知道给多了也没用，最后能用到她母亲身上的也只是寥寥。得到消息的时候，沈飒就已经去咨询了上海的专家，也了解了大概的费用。沈飒不想再因为钱跟这家人产生纠缠。“这是10万，我已经找人咨询过了，你这个病，最好尽快动手术，要是运气好还能撑个五六年，手术费用在这个城市大概只用5万左右，后续的治疗如果钱不够，你让沈铭文拿医疗单给我。”说完沈飒觉得应该没什么要交代的，只好走出了病房。沈飒知道他们会收下的，毕竟钱这个东西谁不稀罕呢，尤其是这样一个家庭，父亲赌博，从沈飒还没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就大着肚子去棋牌室抓他，20多年来，他父亲依然没有改变，沈飒倒从来不怨恨父亲，甚至觉得父亲这样都是母亲一手造成的。说到底沈飒恨的从来都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如今看到这般光景，沈飒觉得除了心疼，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了。
　　沈飒回到酒店，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闲下来过。想着能不能联系一下以前的朋友。从沈飒去了上海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以前的朋友大部分都已经结婚生子，虽然平常有联系方式，也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沈飒觉得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沈飒时常在想，究竟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正在沈飒考虑做点什么的时候，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嗯，那个，妈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在家里呆一段时间吧，回家里住，另外舅舅知道你回来了，想请你吃个饭，你看晚上能不能过来？”沈飒正想拒绝，电话那头又说：“舅舅说有些事想给你说。”沈飒冷笑，他能给我说什么，教育我吗，还是道歉。“你把地址发给我吧”挂断电话，沈飒坐在床边发呆，想起断关系的那个下午，浑身发冷。那个下午的阳光很足，可依然让沈飒觉得冷。那天是她母亲出院的第二天，只不过上次住院是因为骨折。时光回到沈飒23岁，那一年像是一场瘟疫，家里不断的出现各种问题，先是母亲骑车上班的时候把腿摔骨折，之后没几天沈铭文搞的无人机因为失控把左手手指打断，那时候的沈飒连着照顾两个病人，在医院一待就是半个月，医院睡也睡不好，也不能洗澡。好不容易母亲出了院，又说可能是新家风水不好，沈飒只好跑到别的镇上去请人来看宅子。然后准备清宅子的东西，然后再去医院照顾沈铭文，沈铭文那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正是黏乎的时候，每天指示沈飒开车接送他小女朋友。不夸张的说，那几天沈飒的脚都是麻的，踩油门刹车踩的。
　　终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清宅子用到的东西撒了一地。母亲叫来了娘家一堆人过来打扫卫生，美其名曰房子大，沈飒一个人忙不过来。然而一堆人在房子里热热闹闹，就是没几个人帮忙打扫，要不就是胡乱拖一下地，弄的水渍到处都是，沈飒只好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那天早上到中午，沈飒一口饭没吃。中午的时候，母亲招呼人去外婆家里吃饭，让沈飒打扫完就过去，刚巧沈飒有些自己的事情拖住了，电话就不停的响，接起来就是：“你怎么还不来，你表妹要去学校，你把她送过去。”沈飒有些烦躁：“那么多人就不能找个人送吗？这么多天我都没时间办自己的事情，就这么一中午，你们一直催个不停。”到了外婆家，所有人已经坐在饭桌上吃饭，看见沈飒进来：“你快去把表妹送去学校”，沈飒表妹上的高中，距离家里来回大概一个小时车程，那时候的沈飒干了一上午的活，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进来之后没有一个人说：“你先赶紧吃饭”，沈飒只觉得委屈，语气也开始强硬起来：“我干了一上午的活，连口饭都没吃，你们这么多人，就不能找一个人去送，我干什么在你们眼里都是应该的。”沈飒拿着车钥匙就出门准备送表妹，就是这刚踏出门的瞬间，沈飒听见母亲说了一句：“跟条疯狗一样。”那时候的沈飒还不懂的隐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只觉得有理就不能忍。沈飒扭头就问：“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劝，哎呀算了算了。这个时候沈铭文站起来拿着板凳就砸向沈飒，沈飒看着这个照顾了这么多天的弟弟，只觉得好心喂了狗，养了一条白眼狼，更早之前，沈飒就知道自己养了一条白眼狼，只不过那时候的沈飒还是在安慰自己，他还小，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姐姐就可以跟自己耍点小脾气，后来沈飒最好的闺蜜曾经给自己说过一句话，你呀，就是太把亲情当回事了，总期待着他们不会这么对你的，有一天会看见你的好，其实，他们只会习惯你对他们言听计从罢了。沈飒那天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的心软给自己带来的不是尊重，是变本加厉。那一刻的沈飒终于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收的委屈，跟疯了一样，所有人都在拉偏架，他们禁锢着沈飒，把她往外推，这时候她的外婆说了一句话：“给我朝脸上扇她。”那个刚刚迟到赶来走到沈飒旁边的大舅舅，上去就给了沈飒一巴掌，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吵起来，没问为什么这样闹，只是因为他母亲说了一句：“给我朝脸上扇她。”他就打了她一巴掌，以后每每想起，沈飒都觉得那一巴掌都不停的扇在自己脸上，沈飒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不讲道理。沈飒被推出家门，坐在地上。那天沈飒想就这么闹吧，最好闹到断了关系才好，这样的家庭，这么不讲道理的家庭，有没有有什么关系呢？
　　沈飒坐在地上平静的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赶到询问情况的时候，也是在劝沈飒：“这都是你们自家人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插手，真闹到警察局，以后你们怎么相处，而且你这也鉴定不了什么伤，顶多就是拘回去给你道个歉，罚款100，你说你何必呢？“沈飒笑了，这个世界真让人绝望啊。沈飒想要不然死了吧，死了以后，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了自己的血，他们夜不能寐，永怀愧疚。如果不是闺蜜及时的打来电话劝说：“你以为你死了他们会对你愧疚？会过不好？你想的太天真了，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的好，你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沈飒现在已经不指望警察管这些事情了，只希望闹大一点，断了关系吧。
　　果不其然，知道沈飒报警，村里人和家里人都出来了，所有人都在劝：“哎呀快让警察回去吧，自己舅舅打了你一巴掌咋了？报警干什么？”所有人都围着沈飒劝，沈飒只觉得好笑，巴掌没打到他们脸上，他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三道四。这时候可能觉得丢人的二舅从背后直接一脚把沈飒踹到了地上，胳膊蹭烂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警察也只是象征性的吼了两句。沈飒站起来，从今以后，我与你家再无任何关系。
　　沈飒走回家，收拾了一些东西，走了出去，那天的沈飒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沈飒会越来越好的，你们也是！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