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吾布）》HUH

1、往生 “朕今生无

　　他快要死了。
　　他望着床边跪着的一群人，缓缓启口：“朕策政多年，百姓可安好？”
　　“回陛下，一切安好……”首辅张了张嘴，眼睛却渐渐红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领土可有缺失？”
　　“回陛下，还有不少增添。”六十多岁的老将此刻也红了眼。
　　他带着些许笑意，接着问：“皇后，这些年你过的可静心？”被点名的皇后终于忍不住夺眶的泪水，用手绢掩着，轻轻地抽泣起来。
　　“大家都过得很好。”他轻轻地说道，“但我……”他低了低头，眼底溢满了失落。过得并不开心。
　　见他没有说话，皇后有些担忧，不由的开口道：“陛下……”
　　他收起眼底的失落，笑道：“无事，就是乏了。”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松懈啊！真的乏了……
　　他再次启口：“朕这一生，无愧于百姓；无愧于祖辈；也无愧于朕的……皇后。”他抿了抿嘴，感觉眼底有湿意冒出――人老了，看得东西越发多了，世间也就显得越发薄凉，也就越发想她了……但是他不能哭――首辅可以哭，将军可以哭，甚至皇后也可以哭 ，唯独他不能。他依稀想起：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母妃，那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的话语：“我宣，你现在已经是太子了，可惜母妃不能再看着你长大。过来，我的孩子，你要记住，你是神之子，身上有着神的血脉。”说到这时，女人眼睛里崩发出炽热的目光，神色癫狂，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柔弱与娴静，“神是无所不能的!是无情无欲的!是不会哭泣的!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女人开始拧着他的胳膊，疯狂摇着他的手臂，于是他只能忍着疼痛，默默把眼泪咽了下去，“好孩子……”女人轻轻拥着他，“你是母妃生来见过最像神的人，不，你就是神!你就是神……你是上天给我的救赎，好孩子……”女人就这样错乱地呢喃着，没了呼吸。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大概就是一种很糟糕很糟糕的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过这么长远的往事了，可能是大限真的要到了吧。听说人死前都会回忆往事……
　　他又想起，他与她的曾经：她也喜欢像母妃一样叫他‘我宣’，但与母妃不同的是，她叫他总透着一股狡黠，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牢牢地套在怀里，这样的她，真是可爱极了。
　　大概已经察觉出了皇上的大限，面对皇上显而易见的出神，竟没有一个人出声提醒。他们只是低着头，悄悄红了眼眶。
　　她与他的往昔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因为他以前总是分不清对她的爱与对母妃的爱。所以他与她的相处，他总是显得很被动，有时甚至会抗拒。王宫教会了他什么是君王昏庸，什么是手足残杀，什么是人情冷暖，却独独没有告诉他什么是爱情，，以至于他理不清，以至于他惶恐，以至于他逃避到最后，失去了她。
　　她和他的关系也很复杂。他们是在他刚登基后不久相识的。她是皇后的姊姊，安寿王的庶出二女儿，当时已经立了皇后，就算他再喜欢她，也只能入宫为妃。况且那时他根基不稳，不能轻易表达自己的喜好。再加上当时冲动下纳她入宫，已经破了他不纳妃的惯例，让他不自觉得想起那骄奢淫逸的昏君，那每天苦苦等候以至于被逼疯的母妃，和那待他如己出却同样被冷落的先皇后，这几股情绪拧在一起缠在他的心头,使他对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更加逃避这段感情。
　　其实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她最大的错事就是爱上了我吧。他想。她用她的一生来点燃他的爱情，她走了，火也就没有了，就余下只有空壳的他，如同行尸般活在这世上。他想：如果再来一世，他一定要紧紧抱着她，不再理会其他。今生的债，他已经偿还了。只留下她，是他永远不想结开的结。
　　依稀中，他仿佛看见她在前方，笑容如同旧时。
　　太监颤巍巍地上前探了探鼻息。
　　当天，天下缟衣，举国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