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这世间，万般流连》瘋子叁

2、雨夜的涂鸦 秋意渐浓

　　秋意渐浓，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在深夜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狂风卷着雨水，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打湿了窗台和地面。美术室里，那幅未完成的老梧桐画作，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画架发出吱呀的呻吟。

　　夏沫没有回家。

　　她坐在画室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家里又爆发了争吵，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神经。她逃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本能地躲回这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平静的地方。

　　她想继续画那幅画，可手却抖得握不住笔。那些颜料在她眼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就像她无法掌控的生活。

　　突然，美术室的门又被撞开了。

　　这一次不是萧晓芸。是几个染着黄毛、穿着奇装异服的校外青年，显然是趁着暴雨和夜色，翻墙进了学校。他们手里拿着喷漆罐，嘴里叼着烟，眼神里满是戾气和无所畏惧的疯狂。

　　“就是这儿了，老K说的美术室。”为首的一个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们，开工！给这破地方来点‘艺术’！”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几个人分散开来，对着洁白的墙壁、画架、甚至夏沫的画板，开始肆意喷洒涂鸦。刺鼻的油漆味瞬间弥漫开来，与雨水的湿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夏沫惊恐地站起身，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丑陋的符号、扭曲的字体、粗俗的漫画，一点点覆盖了她珍视的画作，覆盖了墙壁上曾经挂着的优秀学生作品。

　　“喂，小妞，别愣着啊！”一个青年注意到角落里的夏沫，吹了声口哨，“好看吗？这可是限量版街头艺术！”

　　他狞笑着，举起喷漆罐，对准夏沫的那幅《老梧桐》，准备喷上最后一笔——一个巨大的、丑陋的骷髅头。

　　“不要！”夏沫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冲了过去。

　　但她的力量太渺小了。青年轻易地将她推开，她踉跄着跌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剧痛。

　　就在喷漆即将喷出的瞬间，一道黑影如猎豹般冲了进来，一脚踹在那青年的手腕上。

　　“砰！”喷漆罐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谁他妈……”青年怒骂着转身，却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是萧晓芸。

　　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她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

　　“滚出去。”萧晓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几个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哟呵，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想找死吗？”

　　“就是，识相的赶紧滚，别坏了哥几个的兴致！”

　　萧晓芸没有废话。她抄起墙角的一根扫帚，猛地一挥，扫帚头擦着一个青年的鼻尖飞过，砸在墙上，木屑纷飞。

　　“我再说一遍，滚！”她向前一步，雨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像一颗颗决绝的泪。

　　几个青年被她这股狠劲镇住了。他们本就是来捣乱的，不是来拼命的。眼看这丫头不好惹，又怕惊动了保安，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冲进了雨幕中。

　　美术室里，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和夏沫压抑的抽泣声。

　　萧晓芸扔掉手中的扫帚柄，走到夏沫身边，蹲下身。

　　“喂，你没事吧？”她的语气依旧有些生硬，但少了几分平日的痞气。

　　夏沫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萧晓芸，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的画……全毁了……”她喃喃道。

　　萧晓芸环顾四周，墙壁上、地板上、画架上，到处都是那些丑陋的涂鸦。她最珍视的那幅《老梧桐》，此刻也被喷上了一片狼藉的红色和黑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群王八蛋！”萧晓芸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走到那幅画前，看着被破坏的画作，眉头紧锁。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些杂乱的涂鸦和颜料之下，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画布一角被溅到的红色油漆，露出了下面的色彩。

　　那是一片细腻的、带着水汽的灰色调，勾勒出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萧晓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擦了擦另一处，然后是另一处……

　　随着她不断地擦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女生，站在梧桐树下，逆着光，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不羁。虽然面容还有些模糊，但那神态，那姿态，分明就是——萧晓芸自己。

　　夏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萧晓芸的动作。

　　她看到了萧晓芸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萧晓芸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转过头，看着夏沫，“你画了我？”

　　夏沫低下头，轻声说：“那天……你站在门口的样子，很特别。”

　　特别到，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逆光的身影，融入了这幅以梧桐为背景的画中。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萧晓芸沉默了。她看着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自己，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夏沫。这个总是冷着脸，对她充满排斥的女孩，竟然在画里，偷偷地画下了她。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酸酸涩涩的暖流。

　　她蹲下身，和夏沫平视。

　　“他们毁不掉的。”萧晓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你的画，他们毁不掉。我会帮你……重新画回来。”

　　夏沫抬起头，看着她。雨水打湿了萧晓芸的头发，几缕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神却像黑夜里的星辰，明亮而执着。

　　“为什么？”夏沫问。

　　“没有为什么。”萧晓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笑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我萧晓芸想做的事，还需要理由吗？”

　　她伸出手，将夏沫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先离开这里。等雨停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夏沫没有拒绝。她任由萧晓芸拉着，走出了那间被涂鸦玷污的美术室。

　　暴雨依旧未歇，冲刷着城市的尘埃，也似乎在冲刷着两个少女心中某些坚硬的东西。

　　在雨幕的掩护下，萧晓芸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那幅被毁的画一样，无法再回到最初的模样了。

　　但或许，破碎之后，会诞生出更特别的东西。

　　比如，一种她从未想过，却悄然萌芽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