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摆渡》一斤肉肉

1、第 1 章

　　奚何在一阵头痛欲裂的眩晕中睁开眼睛时，预料之中的被一群豺狼虎豹包围住的情况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生，而是……躺在一铺柔软得难以形容的大床上。

　　手有一点酸……哦，被手铐拴住了，另一头系在床头。顺着手铐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眼前映入一张好看又干净的脸来，一双漂亮的眼睛聚焦在一旁的窗户上，并没有看向他。奚何艰难地挣扎了一下，没有力气，只能又躺了回去，合上眼，假装没有醒来过。

　　和被豺狼虎豹包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面前的这只狼，长得有点好看。

　　在这种临近世界末日前的日子，所谓的规则秩序早就失去了作用。这些分散在各个宜居地带的堡垒——倒不如说叫幸存者聚集地，都是靠强悍的武力才能维持，既是防备荒野间的怪物，也不得不提防人心的暗算。

　　奚何遭打劫绑架过的次数数不胜数，已然轻车熟路。手铐困不住他，但他倒对这个面目极其好看的年轻人颇有兴趣。

　　这个世界上尽是苟活的人，他亡命天涯，朝不保夕，自然得找点乐子。

　　奚何闭眼装死，忽然感觉脑门一痛，随即淡淡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却不是那种冷得扎人的语气，倒不如说像是蒙着层雾，天生就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男人收回弹他脑门的手指，问：“收缴的你们的装备里有重型火炮，型号是护卫队的尖刀营专用的，却又改装过，不像护卫队的路数。你是什么人？”

　　奚何装不成，只得睁开了眼睛。

　　“你眼力倒是不错。”奚何说。

　　男人的视线直白地盯着他，穿透了那层不明不白的雾，像一把淬过的剑。但那双眼睛偏偏柔软又漂亮，睫毛纤长，极其衬他精致漂亮的脸，要是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便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养在深阁中的小少爷一般。

　　偏偏他的视线凶得很，如同抵在奚何脖子上的一把刀要逼他开口。可奚何只是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就像他过去被实打实的刀尖抵上脖子的那些时刻。他又极其轻佻地瞟了一眼漂亮的小少爷，又说道：“我还不知道这块区域还有一个堡垒呢。”

　　“是啊，常年暴雪，所有人都觉得在这里活不下去，不如去东边的绿洲碰碰运气，”男人声音淡淡，“所以贼也不走这边。所以，你来做什么的？”

　　奚何当即接道，语气还颇有点漫不经心得意洋洋：“无可奉告。”

　　“不怕我让他们推你去后院杀了？还是你还有什么筹码？”男人说，“你都被捆在这了，好好想想要出什么牌吧。”

　　奚何嗤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窗户那边。窗帘半掩着，外面是难得的晴天。奚何记得几天前快进这一片雪山的时候，自己用着罗盘加上直觉推演了半天，才估摸着这几天得放晴，却没算出来在这大好晴天前偏偏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这才连带着几个小弟一块落进了他们手里。

　　不过这块地方天晴的时候，看起来倒没那么冷冰冰的了无生气了。

　　“你可以认为我们是一支探险队，”奚何想了想，扭过头，说，“理解成赏金猎人也可以，区别不大。好了，我说完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点别的？”

　　男人笑了一下，酒窝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无可奉告。”

　　——连语气也是一模一样套用奚何之前那句。

　　“……”奚何难得地沉默了一下，又挑了挑眉：“我对你的堡垒不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男人一愣。

　　“名字，”奚何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好歹也该算交换信息，况且你不是蠢货，三秒钟肯定能编出个名字来，我又不会追究。”

　　“三，二，一……”奚何还煞有其事地倒数起来。

　　男人的眼睛里微微吞进一点惊讶，好像被奚何不着调的话打乱了一点节奏。他本以为奚何会问点特别针对性的话题，一开口却就和个轻佻的登徒子一样。但男人那点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停顿了一会，沉默道：“乔简。”

　　想了想，又说：“不是编的。”

　　奚何噗嗤笑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起来不会说谎？耳朵都红了。但乔简却仍然端着一副冷淡的样子，嘴唇微微紧绷起来。

　　话说回来，奚何试探不清乔简抓了自己是为了什么，——钱财、资源、情报？他踌躇了一会，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应该不是为了好玩才把我拷起来的吧？”

　　乔简倒也直白：“当然不是。沃克尔雪山已经很久没来过你这样的人，在我的地盘，抓住你盘问有什么不对？”

　　“你说的是有点道理，”奚何说，“但当时我们几乎被埋在雪崩下面，刚和一群认不出物种的东西搏斗完，浑身是血，你怎么不觉得我们是群幸存者，反倒要和对待俘虏一样一棍子打晕？”
　　“保险起见，我无法分辨你的阵营，况且我要保护堡垒的位置，这很正常。”乔简说，想了想，又续道，“你遇见的应当是‘达达’，这是沃克尔雪山原住民的叫法，翻译过来就叫雪怪。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什么，那些最初目击到达达的原住民早就没了，他们原先居住的区域也就没人再尝试进入。你去的那地方已经离我们控制的区域很远，这些怪物估计是把山脚下当成了老巢，四处扎堆倒也很正常。”

　　奚何莫名叹了口气。

　　乔简敏锐地截断：“怎么了？”

　　奚何生硬地转开疑问：“如果你想多了解一点，我不妨告诉你，我来这里，正是奔着怪物的传闻来。当然，并不主要是为了它们身上能采集下来的材料。你是聪明人，但我不信任你，你不如把我当成四处薅羊毛的小贼好了。”

　　乔简哼了一声，显然是不能被奚何敷衍过去：“小毛贼会有能力改造护卫队的火炮？况且威力还能提升一倍。”

　　奚何一笑，又想起什么，问道：“跟着我一起被逮住的人呢？”

　　乔简耸了耸肩：“地牢。这会估计还没醒，怎么？”

　　奚何深吸一口气：“……带我去看看那小兔崽子去。”

　　过了半个小时，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奚何被猛地拽了一下，才跨过门槛，站定。乔简轻轻解下缠在他眼前的黑布，晃了晃他们拷在一起的双手：“这对你其实没什么用吧？”

　　“早就记得路线了，”奚何活动了一下肩膀，漫不经心地笑，“这是……乔老板对我彻底放心了？”

　　乔简坦白：“关你在哪都是祸害，不如自己亲自看着实在。不过见他可以，我要知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奚何啧地一声，笑了一下。

　　乔简又接着说道：“……或者你可以想个新的，没那么粗糙的理由骗我。”

　　奚何耸了耸肩，“唔”了一声，说不上默认，也谈不上拒绝。乔简瞟他一眼，发现奚何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直勾勾的，不知是落在锁骨上还是手腕上。他俩目光撞上，随即后者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有点生硬地落在了一旁的地砖上。

　　米黄色的，纹路起伏不平，像极了几十年前后现代大师的作品。奚何硬着头皮欣赏了半天，觉得他就算能从废墟中挖出十几座失落的美术馆也没法和这块地砖形成内心的呼应，偏偏后面那个人的目光也不闪不躲，把他的视线撞退了，就明目张胆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他打量着乔简一样，肆意地看了个遍。

　　况且……他们俩贴在一起的姿势，和牵着手似的。

　　乔简看了一会，笑了，拉了拉他们拷在一起的手：“走吧，就在里边了。他也是奇怪，听见你来了，杀猪一样的嚎叫就停了。”

　　奚何诧异地一扬眉，快步地往里头走，乔简被他拽了一下，步履匆匆地跟在他后边。他们步履生风地走了几步，皮靴踢踏地敲在地上，那头的嚎叫声就起来了：“老大——！！！！”

　　奚何随即一抿嘴，说话的意思都没了。守卫低声喊了几句闭嘴，结果那混小子没出青春期的尖嗓一声更比一声高，老大叫得和亲妈似的，好像几分钟前刚被十几个守卫轮番轻薄了一番似的。奚何自觉丢人，几步上前，咳嗽了一下：“小罗同志——罗勒同学？帅哥来了，请注意矜持。”

　　惨叫声戛然而止。

　　乔简走过去，噗嗤一声就憋不住笑了。地牢最里边的小屋子里关着的是个少年，先前他只是在雪地里匆匆扫过一眼，属下和他汇报的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可现在看起来，里面稍微恢复了活力，瞪着双眼跪求老大把他从铁门铁窗铁锁链救出来的样子，最多十五岁没跑了。

　　乔简稍稍退后一步，让他们俩说话。

　　罗勒套着一身地牢专配的破布衣服，空落落的，显得更小只了，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奶猫，哭着嗷嗷叫的那种。

　　他一转眼看见自家老大拷着的手，吞了口口水：“老，老大，我们是不是要被宰了？现在还有断头饭的说法么？”

　　奚何笑了一下，像是摸小猫一样撸了撸小朋友茂盛的发顶，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问道：“小王八羔子，有哪伤了么？”

　　罗勒摇了摇头：“就之前遭遇雪怪的时候擦伤的那些，没别的。”

　　奚何点点头：“你别担心，老父亲马上救你出来。”

　　乔简笑了一下，于是少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看到这么好看白净的人，和黝黑的地牢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先是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随即震惊的目光落在了自家老父亲身上。

　　罗勒极度震惊的眼神：老大你不会为了救我被潜规则了吧？……但我觉得还行，爸爸爸爸，你觉得打晕了扛到野外强了能掰弯吗？

　　奚何回以一个高贵冷艳的眼神：小王八羔子，给老子滚。

　　奚何扭过头去，乔简随即开口：“人我可以放，我这也懒得养吃白饭的人。但我要交换的条件，不然就丢你们去山区喂达达。”

　　奚何耸了耸肩，没正面回答乔简的问题，说：“我有个交易想和你做，你看怎么样？”

　　乔简懒散地靠在墙砖的一端，先前被规整地掖到了耳后的额前碎发飘散了几丝下来，吹散了几分他的精神气，奚何也才窥出他眼底的一点疲倦来。乔简看起来就是不显黑眼圈的类型，如今注意起来，才在他眼睛底下找到一团浅浅的乌青。

　　“你说。”乔简的语气放松了一点，显得有点慵懒，眼睛却没放松，留意着他们连在一个手铐上的腕子。

　　奚何目光一厉，陡转成低沉的面色，手臂青筋暴起，将他们连着的手腕猛地翻转！

　　奚何用力极大，乔简脸色一白，旋即反应过来，就着贴着墙的支撑狠一转身，手腕子就着即扭了过来，却拗不过奚何的一手大力，两个人的肘子都狠狠地撞到了石墙上。那一刻，奚何已经调整好了重心，右小腿极快地扫出，重重地打在了奚何的腿上。

　　守卫听到声响，已经朝这头围拢过来，奚何却仍然神色轻松，嘴角微微噙着笑，硬是受了这一脚——乔简感觉自己如同踢到了一块钢板上，随即，猝不及防地，手腕已经被轻松地压制住，整个人都被奚何贴着身压在了墙上。

　　乔简的心跳得厉害。他明明看见之后有一圈持枪戒备的守卫将他们团团围住，但奚何却仍然轻松而恣意，将他的手腕扣到头顶，压在墙上。

　　“你……”乔简艰难地说，“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这没有保大保小的规矩。”

　　奚何漫不经心地笑了，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的照片，塞进乔简的口袋里。他回头瞥了一眼围着的人，如同他们拿的不是枪而是什么无公害的玩意，旁若无人地松开了乔简，松了松胳膊：“让他们滚吧。”

　　乔简啧了一声，没有在意他粗鲁的称呼，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了。奚何刚才下了死力擒拿他，折腾得他一身细瘦的骨头疼得要命。乔简想了想，便反应过来奚何只不过在试验他，随即侧身一步，躲回墙角里，打开了那张照片。

　　他激烈的心跳仍然没有平复，奚何方才骤然凑近的脸颊的细节也在脑海里缓慢地清晰起来。他对奚何的印象没错，他看人永远很准——在雪地里，他看见奚何的第一眼，对方手里拿着登山镐，却像站在悬崖之巅的独狼。

　　孤狼。头狼。那个少年被他护在身后，像只小猫。奚何自上而下睨了他们一眼，尽管乔简很清楚，他们和大群雪怪都有过交手，奚何身上绝对有重伤。

　　但那双眼睛逆着光看过来，眼里盛满了透亮的色泽，像是淬了火，精细地打磨过，在战场上洗刷过的一把尖刀。尖刀的棱角微微折射着穿透白雪的阳光，漂亮得像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这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奚何的眉目很深邃，睫毛细细密密的，骨相很漂亮，是身上套个垃圾袋也显得出尘脱俗的那种人。

　　乔简展开那张照片，随即抛开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念头。

　　——他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照片拍的很模糊，场景是一个雪山的山洞里。里头燃着瓦斯灯，工厂和办公室的模样被灯光照亮，但这一切已经成为不知被什么扫荡过的废墟——灯光的尽头，是一个扭曲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或者说是一团没有色彩的雾。光是看照片，就能感觉到庞大的吸力将一切物体从工厂的残骸中撕碎，卷入——

　　“这地方毫无疑问在沃克尔雪山里面，”奚何说，“我的目标。”

　　乔简问：“工厂……还是这个难以名状的东西？”

　　奚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就要看你的配合了。刚才试了试，我改主意了。我只要你一个向导，你看有没有空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