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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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记得，路很长，雾蒙蒙，巷子里没有留过多脚步声。天很黑，闪动的人影存在，却又虚幻着，抓不紧，才发现戏弄着没想逃。窗外很静很静，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销匿了。
枪声。
犬吠，尖叫声连连。
远处迷离的蓝红色灯光闪耀，而这里的路灯玻璃被一枚子弹认真地击碎，子弹穿过灯泡玻璃紧紧卡在了灯丝上，紧随着那玻璃炸裂的声音，街口唯一的路灯沉沉睡去。
唯一的光消逝，希望灭去。
在等待他归来的毫无意义。
“近三日动荡不安，连夜奔波，灯熄定寝，短时无归。”
纸被火光一点一点吞噬，重工繁复的窗帘掩盖着屋里人影的晃动。没有一丝哽咽，窗户咯噔一声被风吹开了，煤油灯被风吹灭，烛台和手电早已躲藏。光都该消失。稀稀疏疏地一阵铁链声，壁橱被锁上，月光不进，喘息声不出。
现在有了风，一阵又一阵，东南西北弄堂里嘈杂着，像来了活着，像来了灵魂。可，生又何得。
有了孩子的哭啼声，就像成群的新生。
心跳停止，碎了一地的玻璃也停滞不前。一晃而过樱花和钟声，蜜酒和咖啡，盐和胡椒粉，你和我。世界明明已经开始有了声音，颜色却忽然随之消失，黑暗和寒冷并行，颤抖地保持冷静。最后那一口香槟的味道还没有散去，但那股熟悉的烟草气息迷失，散去，归期无期。
风声又同以往倒春寒的夜晚那般冷淡，带走厚厚的羊绒外套下最后一点体温，指尖冻得通红，耳根失去了知觉。
不疼，不如说不能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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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三天里，巷子出奇安静，足不出户。红蓝灯光没有再敢打扰这片连阳光都不敢照面的老巷，无所事事的安详，是恍惚间与世隔绝，死水不起的波澜。
第三天清晨，循环的空档列表。
送报的小伙终于带着一串天真烂漫的车铃给予救赎，报纸塞进了巷口路灯旁那幢小洋房的报箱，那幢因为一枚卡在灯丝里的子弹而变得如同死了般阴森的房子，因这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活了起来。
“取报了！”清亮的一嗓
应声而来。院子里一阵咯咯的高跟鞋脚步声。身着翠色丝绒银线绣花旗袍的女人一边驱赶着院子里被烂熟的柿子吸引来的鸟雀，一边应着巷子里回荡未完的自行车铃声小步走来取报纸。她笑着，似乎早已打扮好准备迎接这一刻的张扬。
隔壁院子的黑狗狂吠，中了邪似的。
华服美人即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沈未萍，三十好几也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照理也是过了那“黄金时代”却依旧说得上标志美丽，两弯细柔云纹眉浓淡适巧，一双含月瑞凤眼脉脉含情，往眸里望去是无尽的温柔，但眉眼间总有般常人说不尽的英气，仿佛时不时要笑起来，却又可能翻脸怒焰，捉摸不透，她的鼻子就是摩登女孩追求的那个样，棱角恰当，皓齿红唇，面容伶俐得干净利索，肤色也刚好不深不浅，也就映照了些许机关算尽的聪明感。
她拿着手里的报纸，随意瞥一眼就卷起攥在手心里，对着隔壁院子的黑狗讲起道理，“来福！我是你萍姨啊，怎就两天没见就这么不待见我？”也不知带着些什么奇怪的南腔北调，按不稳的弦般的，咿咿呀呀跌宕起伏。
可那黑狗不领情，依旧上串下跳，狂吠连连，闹腾着不肯停歇，这般僵持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人影闻声探出头来。
“未萍，这两天去哪了？怎都不见影啊？你看这来福都不认得你了！”眼前晃过一抹苍白的素色，阁楼上那女人打趣着询问，顺势往刚挽好的乌黑长发上插上一根白玉簪子，连带着嘴里念叨些训斥自家狗的话。犬吠声应声而停，来福快步跑到女主人脚边，绕着她吐舌头、打圈，接连努力讨好。
听这嗓音大概是老上海人了，官话里总带着点暧昧的上海味，摆明了身份。
“前几天那枪声吓得我们柏琛是寝食不安啊。头一晚上千哄万哄终于睡了，结果夜里头直冒冷汗差点给烧糊涂了，这不，这几天都寸步不离地看着呢。”话里刻意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气息，她本就是个爱夸张些的妇人，这些刻意就成了日常。她那身旗袍和浓重的妆容并无法掩盖眼周的黑晕带来一夜的苍老，疲倦在她脸上蔓延开来，从眼角的细纹到抬不起的嘴角，平日里挺拔的鼻梁似乎也被某种未知的忙碌磨扁了。
“这枪一开，谁都遭殃。你说那些什么党、什么党吧，命没了，我们这百姓吧，胆没了。孩子都给吓病了，男人还忙得不能着家。可怜的琛儿！我那有些查尔斯前些日子送来的药，听说不错，我等等回去找找，过会给你送去。”
“不必，不必，昨儿查尔斯大夫来看过，药也开了不少，都定时吃了，烧是退了，就还有些虚弱，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我家老李本来说这几天能回家睡个安稳觉，结果又被所里困住，说什么‘特殊时期’，得留下看守……我说这每次都变法子加班加点，小半月没见着家，这还怎么过日子。”
“政府就应该把那枪全收了去，咱女人家才能有安稳日子过。我家老沈也好几天没着家了，前几天打电话去问啊，所里说他出外勤，我这不拿个报打算赶紧回去再往所里打个电话，要他们跟他说说，说儿子病了快回来看看。”
“那赶紧去啊，我也得去瞧瞧那房里炖着的汤了，这梳卉这丫头也不知跑哪去了，真是靠不住，改天聊啊。”“回见。”
回身去，那耀眼的翠色旗袍身影很快消失在那幢安静的西式建筑的门前，这幢宅子的男主人是国党的大人物，上过战场杀过千万敌人立过战功的上将。沈家在东巷是出了名的富贵人家，即便如此沈先生喜欢一切从简，出行做事都朴素大方，沈宅就同一般宅子一样，不大，够住，没什么特色，但宅邸的设计师又为了讨好沈夫人，特意取了些西式华贵的小细节，却导致整个建筑尴尬地演绎着水火不容。
沈未萍和她那简朴的丈夫沈行就像两个世界的人，街坊戏言，这房子像极了她。她是贫寒人家出身，穷怕了，遇钱的别提有小气了，可又偏偏喜欢贵气的东西，出了名的喜欢来往那些达官贵人，可又能在市井之内交些朋友，好让降价的时候能轻松些，别人眼里她的俗气可非只如此，她还大字不识，知书达理这四个字一辈子都跟她沾不上些什么关系，要不是她尚且也还是个爱打扮的美人和她每天那身隆重的行头啊，真没人敢认这个沈夫人，外人觉得这两人的要不是这世代乱啊，决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谁也不知道这屋檐里，沈夫人和沈先生到底怎么个融洽法。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大病初愈的沈柏琛急急忙忙跑下楼去，跳着要抢母亲手中的报纸，这是这些日子来他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要知道，对于一个生性活泼的男孩，因生病被关在家里看紧了几天不出面是一件多么度日如年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车鸣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嫂子，是我，楼二。”未萍拽着报纸，有几分迟疑，楼二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对，沈行这帮小弟们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儿怎么来了，莫非出什么事？沈未萍心中忐忑，急忙把手里的报纸塞给了柏琛，转身开了门。
门开了，楼二青紫的左眼，头上的纱布，右臂上大块大块的瘀伤，陈威脸上的一片一片的青紫，和，令人晕眩的阳光，一下全部蹿入沈未萍的视线，她浑身无力，无法呼吸，有什么鬼魂掐住了她的脖子，大脑蒙得一下空了。她深知是他，那个需要立刻回来的人出事了，但却不敢先开口问，她满脑子想的全是要立刻关上门，回避已经发生的不幸，她不知所措，只迷迷糊糊地听到柏琛的哭声，和陈威断断续续的“老师…老师……老师他…他……他在追捕中…中…殉职了…”
沈柏琛看着报纸的头条，愣大字写着“前日我党中将沈行将军追捕逃逸□□，牺牲”，眼前浮现父亲离开那天答应回来时候会给他带一支新弹弓的场景，哭出了声。父亲没有信守诺言，没有弹弓回来，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再回来。
女人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了去，瘫倒在在那扇雕得浮华的檀木门边，她一边痴痴地笑起来，一边低声喊着“不可能。”，“回来啊。”她说不更多的字眼了，脑子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声枪声，在那空空荡荡的地方不断回响。
世界塌了，他回不来了。
“嫂子，对不起，我们没能保护好大哥，情况太危机，逃了那么多人。”
“老师就带着我们追，一直追，他们人太多，又不知道哪来的枪，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哪是哪…胡乱……回过神来…老师……老师他……他…他就没了…”
楼二努力架起了颤颤巍巍地沈未萍，颤颤巍巍地搀扶着她走向沙发，让她瘫在沙发上，陈威抱起了坐在地上哭的柏琛，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任他趴在自己怀里大哭。
这座房子本就因设计疏忽而导致很少有光的到临，这下，永远失去了光。
“我们会尽全力照顾好你和琛儿的。”
那架梨花木唱片机还在播放着那张沈将军最喜欢的那张西洋黑胶唱片，还在等待着那个唯一懂得欣赏这些歌的人回来。
沈未萍后怕着，她眼前的世界从正午的艳阳高照里解脱逃离到了夜深人静的无端，世界浑噩，万物混沌。
时间自顾自地流逝着，行人却有意避开了这幢东街最出众的房子，这里阴森森的，仿佛时间也抛弃了房子里的人。
很难过以这样的方式与你见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