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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鸿飞 翎王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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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离历一千二百三十一年,克州有匪,数月难平,然朝中武将式微,青黄不接,又掣肘于党派之争,朝廷终究置之不理。
五月,平陵翎王请旨入京。
天璃国都璃京。
与平日不同,今日东城门设了门禁,不允许百姓通行,唯有八百羽林卫披甲执锐,在城门处庄肃以待。
而在东城门至皇宫的道路两侧另设有一千羽林卫,以拦截出来观看、迎接的百姓,但效果甚微,因为前来瞻仰翎王姿容的百姓实在太多,哪怕羽林卫严声呵斥、厉行阻拦,倾身往前的人纷繁如蝇,讨论的声音也没有降下去。
但这不是站在城门口等待已久的忠武将军蒋申所关心的——他初晨奉旨出迎,此时已至黄昏,但这人还是不来。他不免有些焦躁。
克州之事触怒龙颜,朝中武将人人自危。在这当口,也只有翎王能接的下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毕竟翎王贵为亲王,哪怕平叛不下也不至于怎样,还省得朝中武将为此事牵肠挂肚,唯恐派上自己。更何况翎王当年也平叛过西南叛乱,难道还处置不了那小小的克州吗?
总而言之,翎王此行事关朝中各级武将,出不得半点差错。
只是他瞧着当今的意思,似是不愿。
就在他心中涌出千思万绪之时,迫近山头的余辉终于等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万缕金灿灿的霞光之下,一驾马车缓缓行来,跟着马车的,没有蒋申想象的私军,只有一个车前赶马驾车的小子,实在是……十分简陋。
不过蒋申倒还有几分眼力,认得出拉车的马是上好良驹,做车的木头是贵重的花梨木,车外的灯笼点饰、帘幕盖顶,也是精巧别致,虽只有一辆马车,但也是香车宝马,不算寒酸。
蒋申动作十分利落,一众羽林卫白衣轻裘随他单膝跪地行礼,“臣蒋申奉陛下圣旨,恭迎翎王回京。”
坐在车辕上的少年跳到地上,转身掀起了帘幕,露出了马车内的一角。
光线微暗,只见端正姿态下的白衣白靴精致妥帖,用银线勾勒着细碎花叶纹饰,隐隐发着白光,衣饰暗显男子体态,矫健有度,直到胸腹,往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男子手执玉扇,没有打开,语气温和道:“忠武将军请起,劳将军苦等许久,实在惭愧。”声音低缓温润,十分悦耳。
“王爷的事务要紧。”蒋申率众人起身,又道,“只是平陵到京都路途遥远难行,王爷舟车劳顿,恐已有疲意,还请先随臣等入宫,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
“也好,将军请,”落下帘幕,遮住了车内的风光,叫外面的人再也无法窥探。
少年坐回车辕处,马车随着羽林卫往皇宫行去。
一路浩浩荡荡,沿途百姓高呼翎王千岁,呼声一浪翻过一浪,是蒋申几年未见的盛景,着实让他羡慕不已。
而翎王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可见一斑。
蒋申一路护送翎王车驾至宫门,便不再跟随,对后来翎王请旨被拒之事的内情也就不得而知。
他再听人说起翎王时,翎王已经离京,回平陵去了。
六月,平陵,不居山。
夏日的味道已经开始传到了山间,此时,整个不居山都在一片清寂之中,而打北边来的风在后山旋了一个弯,吹得那一片竹林“沙沙”作响,飞旋的竹叶落到了竹屋旁的莲花池里,随着池水波澜,荡入莲叶阴晦处,再看不见。风扫浮萍,也打得池中花叶摇晃不止,如此衬映下,更显池边竹屋静默不同,于万千风浪中自岿然不动。
忽而,一道黑风直冲竹屋,却在门口停下,化为一玄衣男子。一块面具掩尽脸上肌容,不见其貌,独独一身冷冽气息,叫人不敢随意靠近。
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躬身呈递,禀道:“公子,姑娘的信。”
简洁有力,毫不拖沓,声如其人。
门内传来人卷竹简的声响,又听见步履越来越近的声音,终于,门“嘎吱”一声,自里面打开。
玄衣男子刚看见那截白色衣摆上用银线精心绣制的细碎花叶纹饰,和底下半藏着的穿得规整的白靴,他手中的信就被一只纤长健美、骨节分明的手接过。
他清楚地知道,手的主人是何等的高雅尊贵,并不敢稍加窥观,转身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黑风,便匿了形迹。
青竹林中,莲花池旁,站在竹屋门口的男子一袭白衣翩翩,满头墨发落在身后被风吹散了些,与那翻飞的白色衣带相掩映,显得有些随意;衣裳穿得齐整,腰间束了一条白玉腰带,又垂了块品相极佳的润白色锲纹玉佩,引了青须作坠。
他不缀繁饰,却是人间好颜色。
那冠面如玉,好似丰年前的一抹雪色,自在天地间存一份清凉,却不让人心觉触不可及;那唇瓣微浅,不作轻佻愁苦之态,明正中蕴含了一丝雅意;那细长的眉眼,裹住一颗浅色琉璃,一如高山之巅的弦月,又似笼了一层迷蒙的雾,叫人看不真切,又非要看进去不可。当你看过去之时,只觉这人风光霁月,温润如玉,仿若天公笔下的轻舟绿水,分明是人间君子,却又似九天谪仙,携远而来,即要远归。
他一手执信,立在风中,眉目低垂,却也难掩眸底清浅的笑意,顿然如晓风拂面,月照芙蕖,只一下,便见人间四月花开。
又一阵邪风吹来,竹枝摇动间,掀起了万千翠绿,随风游弋,冽冽其锋。少顷,又归于平静,竹枝还在左右摇晃,风,已沉寂。
男子笑意微敛,缓缓踱步走回竹屋中,正身跪坐在书案前,除了信件上的蜡封,取了信纸来看。
那单张的信纸上不过寥寥几个普通的黑色小字,却惹得男子无意识勾了唇角,眉目更是柔和。他自一旁拿了一方红色烫金的帖子,翻开,里面簪花小楷写得规整——无疑,落笔的是位大家闺秀。男子目光凝在帖子的“泸州”二字上,神思却不知落向何处。
片刻后,他把帖子放回桌上原处,起身,把信纸连同信封折好,放到了书案后面的书架上一处机括里,连同从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坐回书案前,铺好了信纸,蘸了墨,提笔写了回信,简洁明了,一气呵成,只在末尾添了句“夏茶已至”。
把信封好,打开门,叫了人来——是方才那个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收好信,又化作一道黑风离去。
男子走出竹屋,来到了莲花池旁,闻着淡雅莲香,心情实在舒畅,他垂下眼眸,心中思量。
时机已到,他该南下了。